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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日月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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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日月折
长离从来不知道,夏日的黄昏,可以比冬夜还冷。
“是您自己给我,还是弟子亲自来取?”
“师尊怎么不说话?”
凤天歌收紧掌心,长离呼吸受阻,漂亮的眉头微微蹙起。
“……你疯了。”
“凤天歌!!!”晏一唐刚被戚小七扶起来,还没站稳便再一次冲了过来。凤天歌不耐烦地看了他一眼,抬手捏了个缚神印按在他脑门上。晏一唐只觉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随后便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制住了一般动弹不得。
“你干什么?凤天歌,你疯了吗!!”
“呵呵。”凤天歌冷笑几声,“一个两个,都说我疯了。你和他这般心意相通,师尊,我可要吃醋了。”
“天哥,你这是怎么了,快把师尊和小唐放开啊。”戚小七手足无措,站在原地又惊又乱,连眼睛都不知道该看哪儿。
忽然,四面八方的半空中亮起几道凌厉剑光,数十位身着蓝白色道袍的修士威风凛凛地列成剑阵,将凤天歌围在中央。
“天魔君凤焱,你为祸四方,罪不容诛!今日既落到我等手里,我太阴派必得替天行道,替天下人铲除你这个魔头!”
来得够快啊。
为首的修士一脸大义凛然,铿锵有力地一一细举着凤天歌这些年来的累累“恶行”。什么暴虐无道,滥杀无辜,强掳妇女,桩桩件件简直十恶不赦,罄竹难书。
凤天歌松开了捏着长离脖颈的手,懒懒转身,眯着眼睛扫视了一圈。
“不就是借用了你们点儿东西,至于吗?”
“颠倒黑白,简直无耻!”一位女修尖着嗓子嚷道,“谁知道你在门派里除了烧杀抢掠,还做了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天魔君,我劝你今日还是乖乖束手就擒的好!否则,就休怪我等不客气了!”
“就凭你们几个小鱼小虾?”凤天歌嗤笑,“把元肃那老东西叫来,都不够本座下酒的。趁本座现下心情不错,劝你们还是快点滚回去为好。”
“你……”那女修还待说些什么,忽听得人群中爆发出一声惊呼。
“凤天歌?是你!”
“什么?他是凤天歌?九苍山的弟子?”
“九苍山求我们帮了这么多年的忙,要找的竟然是这魔头?”
修士们七嘴八舌地议论了起来,凤天歌听在耳中只觉得聒噪无比,遂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都给我听好了。本座曾经是这九苍山的弟子没错。”他回过身,看向身后的长离,一字一句道,“不过,我早已……叛出师门。”
“今日前来,便是来向我昔日的师尊,讨要他的灵核,以助我修为大增,早日一统六界,好做这天地之主!”
!!!
长离望着眼前这个凶煞狂妄的青年,三年来的思念与情长,千百种揉杂的情绪,跟着他所说的每一个字,渐渐宛如死灰一般落在了地上。
这惦念了千百个日夜的答案终于直白地摊在了他的眼前。
长离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自己那些愚蠢的幻想,从头到尾都不过是场独角戏而已。
自己才是那个疯子吧。
“什么?他竟要做出此等欺师灭祖之事?”
“当真大逆不道,大逆不道啊!”
叽叽喳喳,凤天歌听得心烦:“所以,本座在此奉劝诸位,少来多管闲事。否则,你们那点修为,于我而言虽然杯水车薪,却也聊胜于无,对不对?”
修士们脸色大变,片刻前的大义凛然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犹豫与懦怯。为首的男修与那名女修低声谈论片刻,最终下定了决心一般,又变脸似的换上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
“除魔卫道,乃我太阴不可推卸之责!凤天歌,即便你要大开杀戒,我等依旧义不容辞!”
“太阴弟子听令!列阵!”
山门之上剑光熠熠,人与剑意念合一,秩序井然。从下头往上看去,倒也颇为壮观。
下一瞬,长剑化作无数密密麻麻的幻影,凌厉剑芒自上而下,铺天盖地朝凤天歌刺来。
太阴剑法最基础,却也是最核心的招式──万剑诀。
凤天歌咂了咂嘴,正打算随手撑起法罩抵挡,却忽的见一袭白色身影自他头顶掠过,冷月般的银色光辉横扫而去,方才还气势汹汹的蜀山众人顿时被强劲的灵流冲得七零八落,有的甚至从佩剑上摔了下来。
凤天歌笑不出来了。
长离足尖轻点,稳稳落在了他身前半丈处。
四目相对,还是师父率先挪开了视线。
淡色的薄唇轻启。
“……不要闹了,回家吧。”
他声音不大,可徒弟听在耳中,却徒剩嗡鸣。
凤天歌脑中嗡嗡作响。
好。
我跟你回去。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爱你。
他多想就这么冲过去,死死将那人抱在怀里,哽咽着告诉他自己有多累。
这些年有多么辛苦,多么委屈。他所要抗衡的东西,日日压得他喘不过气。
可脑中唯剩下的最后一丝清明,终将他拉回了现实。
凤天歌怔怔地呆愣了片刻,末了,嘴角终是扬起了一抹残忍的弧度。
“回家?回哪儿去?”
“本座的王宫在魔界,仙君若得空,本座不介意亲自领你参观一番。”
不知为何,长离思绪飘飞,竟好似回到了剑舞坪西崖的那个黄昏,也是这样的霞光。还有那个星汉灿烂的凉夜,还有好多好多。
【你是神仙也好,妖魔也罢。无论你来自六界的哪里,又想去哪里,师尊,只要你愿意,我永远都在你身边。】
“长离,你不会觉得,本座还是从前那个什么事都围着你转的傻小子吧。”
【以后不管我要去哪儿,都提前告诉你,好不好?】
【说好的,师尊不能忘了。】
“说来可笑,这强悍的魔力在本座体内蛰伏了十数年,本座竟毫无察觉,还傻乎乎地将你奉为授业恩师。若早知如此,又何须在这地方蹉跎了这许多岁月。”
【无论你是谁,是什么身份。在我这儿,你就是我的师尊。授我诗书,传我仙法,育我成人。】
“真是浪费。”
【我师尊他,他很好的……他特别信任我,告诉了我好多别人不知道的事,可是我还是让他失望了……】
“长离,你修为如此之高,是不是早就发觉了我体内的魔血?可这么多年了,你却半个字也没对我提过。”
【师尊,朔……朔师兄虽然不在了,可你还有我,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你是何居心啊?”
看着长离眼里本就微弱的光芒一点点碎掉,凤天歌忍住心上刀割一般的疼痛,继续恶狠狠说道。
“让我想想,你是怕我魔力觉醒,不好任你捏圆搓扁?还是你嫉恶如仇,想要以我为饵,一举歼灭整个天魔族?”
他越说越离谱,晏一唐趴在地上,满眼血丝,用尽全身力气朝他嘶吼:“凤天歌!你在放什么狗屁!”
连性子温吞如戚小七,都实在听不下去了:“天哥,你在说些什么啊?师尊他……”
“本座是天魔君凤焱。”他并未理会他俩,而是直直逼视着脸色越来越惨白的可怜师尊,“你的那个徒弟凤天歌,他早就死了。”
话音未落,他周身忽然黑雾升腾,额前的凤纹魔印红得像要滴血。
“看来你是不愿意把灵核交给本座了。既如此,也休怪本座不念往日情谊。”
涌动着煞气的灵流猛地朝尚在恍神的白衣人袭去。长离避闪不及,生生接下了这一击。他吃痛地退了几步,嘴角溢出点点鲜血。
晏一唐:“!!!”
戚小七:“!!!”
凤天歌:“!!!!!”
他怎么不躲!!!
“凤天歌!!!”晏一唐气急攻心,喉头涌上腥甜,竟生生挣开了缚神印的压制。他三两步冲到凤天歌身前,冷光森森的蛛影含沙直朝凤天歌面门抓去。凤天歌堪堪避过,刃锋却仍是在他下颌划开了一道血口。
凤天歌抹了一把,满手的鲜红刺得他双眼生疼。
长离细白的手指轻轻擦掉唇边余红。
一道擦去的,还有心底那可怜的,就本不该存在的东西。
紫霄银月剑鸣嗡嗡,仿佛在替主人死去的心悲恸哀哭。
飞雯焕日魔气萦绕,待在凤天歌手里,此刻却不似往日兴奋渴血,反而有些蔫蔫的。
它只是一件兵器,它能懂什么。
凤天歌与长离几乎是同时飞身而上,一金一银两道剑光交汇于空中,仿若日月同辉。汹涌澎湃的灵流霎时间将山间草木连根带起,整座山头飞沙走石。蜀山弟子们惊呼着凝起护体结界,唯恐被这激荡的狂流误伤。
“哐”的一声巨响,两柄神兵剑尖相抵,持剑人四目相对,两眼嗜血,两眼空洞。
昔日师徒,魂灵契属。
而今兵刃相向,反目成仇。
凤天歌低吼一声,身周魔气骤然充裕数倍,飞雯焕日原本的金色剑光都被黑红煞气遮蔽得严严实实。
长离眉头紧锁,只见凤天歌颈侧缓缓浮现出血色魔纹,瞳孔也由黑转红,整个人都在大幅度地震颤着。
这是……
解体!
魔族的终极法术。自古相传,魔界的魔神都有变身的能力,即将全身的魔力凝聚在体内,一瞬间爆发出来,令身体膨胀,从而使自身的力量获得大幅提升,具有毁天灭地的绝大力量。作为魔神来说,这也是个禁术,低等级的魔神施用这个法术后,会逸散为齑粉消亡,即使最高等级的魔神能勉强维持形体,也会暂时丧失全部力量,在一定时间内等同凡人。
凤天歌这个疯子!
不行,自己……自己怎能眼睁睁看着他灰飞烟灭在眼前?
哪怕只有那么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不敢赌。
一间瞬的心绪不宁,两方焦灼的对抗登时有了结果。两柄剑终究是承受不住这神魔之力,狂流涌动间,咣咣裂成碎片散落在了地上。煞气吞没了浅色的银光,一道血红的魔气正中长离心口。
“唔……”
那魔气如有实质,透过他的血肉,紧紧裹住了最深处的灵核向外扯去。
一寸,两寸。
他体内气息早已大乱,全身灵流溃不成军。这番力道,不容推拒。
“唔!”
灵核离体,长离忽觉浑身的力量都在一瞬间被抽走了。他再也无力支撑,单薄的身躯如落雪般从半空中坠下。
下落时,他微阖的双眼撇见了脸侧飘动的白发。
再便是一片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