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前尘 ...
-
^第二十九章前尘
凤天歌惊惧良久,这才想起来回头。身后站着个眉目英挺的红发男子,背后好像还生着双翼,应当是魔族中人。
“好险,差一点你就要掉下去了。”
凤天歌明白是他救了自己,郑重行礼道:“方才多谢阁下搭救,实在不胜感激。”
“小事小事。”那人摆摆手,“不过你也太不当心了。这神魔之井中的瘴气十分厉害,瞧你方才竟是半分要醒的样子都没有,想来是对它毫无防范之心才会中招如此之深。”
“瘴气?”
那人见他毫不知情的样子颇有些意外,却依旧认真解释道:“这瘴气会无限放大人内心深处的不良情绪,比如愤怒、恐惧,使人产生幻觉,杀人于无形啊。”
幻象幻象,又是幻象!穹冰谷就着了类似的道,今日又险些栽在这上头!难道自己的心志真的这么不坚定吗?
凤天歌很是郁闷,这才觉着后怕。这东西可比那些魔物难对付多了,怎么玄翳也不事先给他提个醒。若没有这位仁兄从天而降用雷咒打醒自己,恐怕自己一直到死都如在梦中。
“敢问阁下尊姓大名?凤天歌日后必当报答。”
“既然你如此客气,那我便承了你这份情。”那人倒没有推诿,爽快道,“我叫容游,魔界迦楼罗族中人。不知凤兄从何而来?”
“我……”凤天歌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答。条件反射的“九苍山”三个字都到了嘴边,却又被他硬生生给咽了回去。
他是人?是魔?
九苍山?他大抵是没有机会再回了。
霁月海?别人的地盘,自己顶多算个不付钱的租客。
天魔族?更别说了,去都没去过。
渝州?嗯……
凤天歌想了一圈,发现自己竟找不出一处像样的归所,不由苦笑。
“无根之人罢了。”
容游没有深究,点点头道:“四海为家,亦是乐事。我还有要事要办,便先行一步了。此地不宜久留,凤兄也早些离去吧。”
容游展开身后宽大的双翼,足尖一点,很快隐匿在了黑暗之中。
他走后,凤天歌却没有急着从打开了许久的空间法阵出去。他静下心来,细细回想着方才杀机四伏的心魔幻象。
自己是什么时候中招的?打开空间之法阵后?还是从进入井中开始,一切就都是假的?
凤天歌运转体内魔息,确认了自己这么长时间的辛苦没有白费,这才放下心来。
愤怒,恐惧。
若非今日之变,他自己都没有发现心底的恐惧竟然根深叶茂至此。自打决定替长离应劫以来,他其实没有一刻是完完全全相信自己的。甚至到了今日,他魔功大成,即将与圣灵珠融灵之时,真正的把握也只有不过两成。
他实在太害怕了。在往复恒常的天道面前,连神魔都渺小得宛如尘埃。他害怕竹篮打水一场空,害怕长离终究还是要消散在又黑又冷的漫漫长夜里。不止,他还害怕这个初心不再,一点一点变得陌生的自己。
幻象里的那个“他”,只是撕裂了他自我催眠的伪装,将他血淋淋的恐惧毫无遮掩地暴露了出来而已。
内心长久地被痛苦和纠结拉扯挤压,难以言说的压力让凤天歌简直想把它掰出来捋捋平。
“走一步算一步吧。”他喃喃道。
窜着红光的法阵随着施术者的离开渐渐闭合,带走了神魔之井里唯一的一簇光亮。
────────────────
光影交错的绛紫色迷雾里,纯白的身影行于其中,格外显眼。
长离腰间挂着由天下万毒之首毒龙胆辅以几百种各色毒药炼制而成的避毒珠,密境之中的雾气伤不了他半分。
他一路走来,心底的异样在看见祭坛前一片狼藉的战场后攀至了顶峰。
地面上骨刺嶙峋,斑驳的痕迹有的是被利器所划,有的是被剧毒所蚀。
他曾见过这样的划痕,来自凤天歌的风刃。
长离喉间忽然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缓步上前,凝视着骨蛇身首异处的庞大残躯。
还有一路延伸至祭坛中央的,未干的暗红血迹。
怎么会有这么多血?
长离眼前有一瞬间的发黑,捂着心口微微躬身,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是他吗?
他来过这里吗?
空气中仿佛还残余着苦涩咸湿的血腥气味,长离沿着血迹,一步步走上祭坛。
神龛空空如也。
还是来晚了一步。
────────────────
初次运用空间法术的不适感消弭后,凤天歌环顾四周,但见山石嶙峋,草木凝翠。熟悉的泠泠水声自身后传来,无需回头便能知道,是那方寒潭。
九苍山。空间法阵竟然将他送回了九苍山。
他走的那天正是初雪。如今冰雪早已消融,整座山绿意盎然。听得蝉鸣阵阵,方才惊觉居然已经入夏了。
他在无尽的搏杀和混沌里,错过了人间一整个春日。
不远处似乎有人正在交谈,凤天歌听出是祁寒和戚小七的声音,连忙闪身躲至树后,果然看见那两人正一前一后朝这边走过来。
“这都三个多月了,师尊的病还不见好,我当真担心。”戚小七忧心忡忡道,“白天要应付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晚上也不得安寝,夜夜心悸难耐,用了多少补药也不见效。长此以往,即便是仙身也熬不住啊。”
什么?长离病了?!
“师尊自打从西南回来便精神不振,偏偏先前还答允了太阴派的条件。元肃那老东西不好打发,若总是以身子不适为由推脱不见,恐怕他们不会放过这个大做文章的机会。”祁寒嗓音里透着一丝冰凉,“只是我想不通,元肃如此处心积虑要九苍山打开门户,究竟在图谋什么。”
戚小七摇摇头:“我不懂这些,只是现在师尊心疾难愈,天哥也还是一点消息也没有。你说说这些事儿怎么都撞在一起了呢?我真的感觉天都要塌下来了。”
凤天歌闻言有些惭愧。长离究竟怎么了?为何又去了西南?是去找自己?他不会也去了朱雀密境吧?这心疾又是怎么回事?长离乃正神之裔,怎么会得这样药石无医的怪病?
凤天歌恨不得现在就冲进玉涧鸣泉,将人揉在怀里好好问个清楚。
他心里着急,手脚上也失了分寸,一不小心踩到了一旁的断枝。“咔嚓”一声虽然不响,却仍瞬间吸引了那两人的注意。
“什么人?”祁寒森冷的音调突然拔高,“胆敢擅闯九苍山禁地,再不自己出来,休怪我不讲待客之道。”
凤天歌心道这人范儿倒起得挺足,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只是现在还不到现身的时候。他迅速在脚下结起空间法阵,准备开溜。
祁寒见树后迟迟没有动静,脸色逐渐黑了下去。他掌间凝出一道锋利的冰凌,一挥手,直直朝那棵树钉去。
还是没有动静。
他暗道不好,快步上前,树后果然已经空空如也。
戚小七四下张望了一番,摸了摸后脑:“是不是你听错了?”
祁寒眉头紧锁,蹲下身仔细查看。这树后是一面丈高的岩壁,纵使那人身手再好,也不可能走得那么悄无声息。
唯一的可能……
祁寒脑中一闪而过的猜想,在他瞥见地上一缕尚未消散的黑气时具象了起来。
“是魔气!”他瞳孔骤缩,“快去禀报师尊!”
────────────────
“魔气?”长离半倚在榻上,容色比之从前添了几分憔悴。
“是。那人消失得太过诡异,除了空间法术,没有别的可能。”祁寒笃定道,“法阵消散后残余的气息极为凶煞,应当是魔族无疑。”
长离双目微阖,心中亦是惊疑。自己从未同魔界之人有过任何交集,为何会有魔族找上九苍山?更奇怪的是,凭着自身强悍的实力,魔族向来行事狂妄,从不将其它六界放在眼里,怎会在祁寒一介修士面前仓皇逃窜,不敢露面?
“唔……”心口的不适感再次泛了上来,长离眉头微蹙,一下子没抑住喉间的痛吟。
“!!”祁寒面色一跳,本能地上前半步,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有些无措。
“无妨。”长离很快缓了过来,摆摆手示意他安心。他这心悸之症是从神降密境回来后开始出现的,一开始只是在夜间偶尔发作,自己也并未当回事。可谁知后来却越来越严重,到了现在几乎是每隔半个时辰便会来上一次。
其实他对这病症的源头也隐隐有些概念。去朱雀密境前,他的心底便一直好似有个声音在警告他不要靠近此地。可他当时一心想着找到凤天歌,便将这股本能硬生生强压了下去。这感觉在他走上密境尽头的祭坛时到达了顶峰,几乎让他控制不住地想要后退。从那以后,他的心里便像埋下了一颗种子似的,无时无刻不在汲取他的血肉,供给自己生根发芽。
亟待有朝一日,破土而出。
祁寒犹豫了片刻,开口道:“师尊先前怀疑凤天歌失踪恐与神魔之力有关,今日之事……”
长离亦是思及此节,可如今的线索实在少得可怜,而且空白太多,根本无法将已知的信息联系起来。现在基本可以确定的是,凤天歌去过朱雀密境,且与骨蛇进行了一场恶战。虽然斩杀了骨蛇,但他自己也必定受了极重的伤。
线索到这里,就如同神龛前的血迹一般,骤然中断。
祭坛的神龛里原本放着的究竟是什么?是否是女娲族的某件神器?凤天歌有没有将它拿到手?流了那么多的血,他又是怎么安然离开的?
他现下……可还安好?
长离神思不定,揉了揉眉心:“近来山上人多,总是乱得很。你明日便布下锁山结界,告诉他们我要闭关静修,三个月不见客。”
“是。”
“你说的事,我会留意。还有,传讯让晏一唐回来吧。他一个人出去,我总是不放心。”
年初,晏一唐自请出山去寻找凤天歌的下落,到现在几乎已经跨越了半个神州。他每隔十日便会传信回来汇报情况,现下人应当正在西域的楼兰古城附近。
全都交代完毕之后,祁寒领命离开。门扉合上的刹那,长离面上的痛苦之色再也掩饰不住。
胸中好像正在被万虫噬咬,浑身上下忽冷忽热,长离捂着心口,缩在榻上不住颤抖。若是此刻祁寒推门进来,一定可以发现长离此刻的情状,与他先前的怨灵缠身那般惊人的相似。
“无用。”
长离失去意识前,恍惚间听到了一声轻蔑的嗤笑。
是来自他心底的那个声音。
────────────────
霁月海。
“回来了。”姬少忧正与玄翳对坐着下棋,听得身后传来的脚步声,转过头瞧见来人,整个人微微一愣。
凤天歌的变化大得超出了他的预料。先前,这孩子虽然整日心事重重难得欢喜,却从未像现在这般阴郁,眼角眉梢间具是戾气,整个人的气质都变得冷血冷情。
这神魔之井果然不是人待的地方。
玄翳倒是并不意外,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嗯。”凤天歌抿着唇应了一声。
“感觉如何?”
“一开始是有些困难,后来我以体内原有的灵气作为支撑,与魔气相辅相成,修炼效率便高了许多。”
姬少忧刚想赞他聪慧,就听得身旁的玄翳冷哼一声道:“投机取巧。既如此,本座来试一试你。”
话音未落,一颗魔血弹已经带着残影朝凤天歌打了过去。凤天歌反应极快,瞬间就支了光罩挡在身前。可魔尊毕竟是魔尊,哪怕仅仅是随手一挥,威力都不容小觑。凤天歌撑了须臾便有些力不从心,却仍咬牙坚持着。汗珠顺着脸颊从下巴滴落,额上的凤纹魔印仿佛淬了血一般较往日更加鲜红。
“诶诶诶,你这就有点儿欺负人了哈。”姬少忧赶忙起身拦他,“他才多大呀,再说了,他往后要走的本就是神魔双修之道,这提前开蒙难道不算好事?哎,你可轻点儿,别给人弄出什么毛病来。”
“哼。”玄翳收了力,不再言语。其实凤天歌能够平稳接下他这一击,已经让他很意外了。想当年,他这随手一挥直接摧毁了半个蜀山故道,将驻扎半道的十万大军连人带营化为齑粉,骨肉无存。这个小子在神魔之井待了不到半年,竟然能生生扛下,恐怕实力已经不在魔界各部族首领之下。
不愧是这俩人的孽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