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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神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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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神谕
宋剑尊陪伴在长离身边的时间并不长,只有短短十数载,可这漫漫人生里的沧海一粟,却是长离迄今为止数百年岁月中,最为重要的一段时光。
他的立身之本,安定之所,剑道启蒙,以及维护苍生的心之所向,均来自于这位在昆仑山上不期而遇的白发剑仙。
长离与他虽为师徒,对他的了解却少得可怜,甚至不清楚他的真实名讳,只知道他姓宋,道号太极,曾经是古天枢的一名弟子。
年岁几何,如何得道成仙,又为何会独自一人来到荒无人烟的昆仑雪原,这些他都从未向长离提起过。
在九苍山的日子里,他最喜欢一个人呆在剑林,常常一待就是十几日。剑林里触目皆是的各色神兵,多半出自他手。
两人都是不爱说话的性子。对彼此都不甚了解的这对师徒,就这么平平淡淡地相伴了十几年,倒也格外和谐。
直到某一天,师父毫无征兆地离开了,只留给徒弟这样一封灵力凝成的信,告诉他自己还有未完成的事要做,叫他无需挂念。往后独自一人立于世间,一定要记住众生平等,天行有常。
众生平等,天行有常。
这八个字,长离刻在心里百年,从未有一日忘却。
可在盘古之心,辰渊的一番话,却让他内心的坚守产生了动摇。
神主宰世间,六界生灵,当真平等?
所谓天道,就一定是不可挣脱的宿命吗?
凤天歌将每一个字都翻来覆去地读了不下十遍,心中的惊涛骇浪仍几乎要将他吞没。
女娲,长离他竟然是正神女娲的初代后人!
原来女娲族并非世代单传,而是有一脉自打降生便被封印在了昆仑山里。
怪不得长离会对血玉的所在有所感应,怪不得……
凤天歌扭过头,长离的侧脸看不出情绪,一双眼睛古井无波,可他似乎能感受到那底下的暗潮汹涌。
“师尊……”
长离沉默了良久。这个结果于他而言,意外,却又不那么意外。
困扰了百年的身世之谜一朝被解开,他心里竟然意外地平静。
好像本来就该如此。
只是……他总觉得许多事情仍旧解释不通。
“去把血玉的封印解开吧。”
两人互换了神魂,女娲之血现下自然在凤天歌身体里流着。
“好。”
凤天歌指尖聚力,轻轻在左手掌心划开一道血口,覆在灰色的晶石之上。
神血的作用之下,血玉内部发出微光,自上而下渐渐染上颜色,没一会儿就变得通体血红,光芒也越来越盛,几乎将整座神殿都映成了红色。
阻力消失,凤天歌将它从石案上取了下来,正准备递给长离时,血玉与他之间似乎产生了某种联结,一道不可抗拒的强大神识忽然侵入了他的脑海。
女娲神谕……
不周山……
圣灵珠……
以身为殉……
这些或熟悉或陌生的概念瞬间驻于识海,让他宛如凶涛怒浪下的孤舟,逃无可逃,避无可避。
呼吸停滞。
几乎就在一瞬间,凤天歌周身骤然血液倒流,五感顿失。血玉脱力般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滚了几圈,最终在祭坛边缘堪堪停住。
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唯余一团猩红鲜艳得刺眼。
像是颗永远停止跳动的心。
凤天歌喉间一甜,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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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到窟中才走了没几步,戚小七就叫住了前头的祁寒和晏一唐。
“你们等一下。”他取下自己腰间挂着的驱虫香囊,“这个东西……有问题。”
祁寒的表情无甚波动,晏一唐则一脸疑惑道:“啊?这不是大巫给我们的吗?怎么了?”
“里面确实是一些驱虫的药草,但是我总觉得闻起来不太舒服。”戚小七缩了缩鼻子,“虽然很淡,可那股味道真的不太对劲。”
依达萝将香囊递给他的时候,他就从那浓重的药味中分辨出了一丝不寻常的异香,一闻便觉得心底涌上了一股没来由的躁动。
“是吗?我怎么啥都闻不出来?”晏一唐将那香囊凑在鼻前仔细嗅了嗅,除了略带苦味的馥郁草香,实在闻不出别味道来。
“是紫幽粉。”
戚小七闻言瞳孔剧震,瞪大眼睛看向祁寒。
紫幽粉是魔界一种奇花的花粉,散发出的气味可引来妖兽,他只在丹心合谷的一本医书上见过有关它的寥寥数语。若说香料一道,长离是个中高手,定是早早就发现了异样,才示意他不要在依达萝面前轻举妄动。
无妄窟里不知道藏了多少修为不低的妖兽毒虫,若三人不明不白地戴着这个东西招摇,一旦深入,必定会引来大批毒物的围攻,凶多吉少。
戚小七不通法术,晏一唐才入门没多久,祁寒体内又有个不知何时会冒出来捣乱的怨灵。就他们三个菜鸡,若真对上了蛮州那样的困局,简直是羊入虎口,毫无招架之力。
设局之人根本就没想着要让他们活着出来,好狠毒的心思。
祁寒望了望洞口的方向,估算了一下时间道:“那个大巫有问题,师尊临走前用传音术嘱咐了我些东西,我们且出去吧。”
“不找金罡珠了吗?”晏一唐没听说过紫幽粉,不晓得其中厉害,更不知道自己差一点就要断送在这暗无天日的毒窟里了。
“呵,金罡珠。”祁寒冷笑一声,“我看,这个东西多半就在她依达萝自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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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达萝进了窟,熟门熟路地拐了几道弯,在一片空旷的平地停下了脚步。
“阁下还不现身吗?”
拐角处的阴影中走出来一个人,正是祁寒。
“原来是祁公子。”依达萝眼中闪过一丝晦暗,待看见他腰间挂着的香囊后,异色便随即隐匿了下去,“祁公子不声不响地跟着我,所求为何啊?”
“大巫误会了。祁某是担心大巫一介弱质女流,独自入窟恐生不测,这才跟了过来。”祁寒恭恭敬敬地解释道,“正是因为怕大巫误会些什么,祁某这才远远跟着没有出声,不想却平白叫大巫生了困扰,还请大巫见谅。”
“祁公子言重了。”依达萝淡淡道,“是我以小人之心度了君子之腹,这声见谅该由我对你说才是。”
祁寒还待说些什么,忽然神色一变:“不好!”
他略显慌乱地从袖中取出饕餮饮海,只见那精巧别致的神笔周身似乎笼罩着一层黑气,看着就觉得不详。
“大巫,我师弟他们遇到了危险,我们快些赶去救人!”祁寒面色紧张,看起来真的挺着急的。
“你先别急,发生什么事了?”依达萝猜测多半是紫幽粉起了作用,只是祁寒与那两人相隔甚远,如何能够得知?
“大巫有所不知,我那两位师弟修为不高,我离开时担心他们会出事,便给了他们一道灵符,遇到危险只需将其点燃,我这里就马上会有所反应。”祁寒一边说着,一边脚步不停地沿着原路往外走。依达萝紧紧跟着,心里盘算着怎样拖延些时间。她原想利用无妄窟中的妖兽将这三人一网打尽,如今虽不遂人愿,叫祁寒侥幸逃脱,但若能除掉另外两个,也不算白费了这许多心思。
他们本就没有太过深入,没花多少时间便绕了出来。祁寒走在前面领先十数步的距离,估摸着差不多了,便在心中默念起法诀。依达萝方一踏出洞口,四周突然竖起了几道幽蓝色的光柱,牢笼般将她困在了里面。
依达萝心知不好,面上却是波澜不惊,略带愠怒地望向几步之遥的祁寒,冷声道:“祁公子这又是何意?”
祁寒转过身,焦急的神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寒霜,那一双了无生气的黑眸看得依达萝不由心下发毛。
“这句话该由我来问大巫才对吧。”祁寒慢条斯理地取下腰间的香囊,嫌恶地丢在她脚边,“大巫送的当真是好东西,紫幽粉这么稀奇的物什,祁某今日也算大开眼界了。
依达萝知道自己一番谋划已经失败,却仍勉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祁公子的话,恕依达萝听不懂。”
“听不懂也无妨。”祁寒懒得跟她周旋,“等师尊出来了,自有他来分辨。”
待看见戚小七和晏一唐毫发无伤地自窟里走出,依达萝心底最后那一点侥幸也随之破灭了。她双目微阖,轻轻叹了口气。
自己果然还是不中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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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天歌悠悠转醒时,头依旧疼的厉害。
“醒了。”长离撤下源源不断输入他体内的灵流,松了一口气。
“唔……”
“究竟是怎么回事?”自他抱着昏迷的凤天歌离开女娲神殿后,走了一路也想了一路。好端端地怎么会吐血昏迷?若说是被什么东西给伤着了,那自己既然与他结了契,理应也该受到一半的伤害才是,可自己分明半点感觉也没有。
难道加了换魂法阵,这结契之阵原本的效用也没有了?
所以,凤天歌对他,其实并没有……那样的心思?
凤天歌脑海里一片混乱,有一瞬间甚至忘记了自己为什么会在此地。缓了许久,意识才慢慢回笼。
随之一同被回忆起的还有那道晴天霹雳般的神识。
“……许是血玉产生的共鸣太厉害,我……我的元神不够容纳这股强大的女娲神力,这才受了些冲击。”凤天歌气若游丝,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师尊,我没事,您不用担心我。”
长离看着他半死不活的模样,怎么都不太像“没事”。
“那便快些换回来吧。”
凤天歌这才发现他们已经到了无妄窟的出口位置,洞口的法阵与外头那个正好相反,应当是解契之阵。
两股灵流再度交汇,灵光熄灭时,双方已经换回了自己的身体。
凤天歌紧张地注意着长离的神色,似乎没有出现什么异样,这才舒了口气。
看来女娲神谕并没有跟着灵流输入长离的识海。那样就好,那样就好……
那样……长离就不会死了。
不周山盘龙镇柱崩裂,邪气肆虐人间,是人族无力阻拦的灾祸。
人族无力抵抗的宿命,便需要人皇女娲的血来扭转。
这是女娲族世世代代所背负的沉重命运。
神谕告知他,大理城北面的幻萤森林里有一处奇幻之地,名唤“朱雀密境”,其最深处供有女娲族的圣物“圣灵珠”。女娲族人佩戴此物,即可唤醒体内潜藏着的巨大神力,吸纳天地灵气修养自身。待将五灵之力全部修至巅峰之日,便是他以身殉劫之时。
长离……绝不能让长离知道。
凤天歌心里清楚他师尊将这天下苍生看得有多重。一旦他知道只有牺牲他自己才能挽救人间万千生灵,他一定会义无反顾地赴死。
绝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愣着做什么?”
长离走出几步,见凤天歌仍呆呆站在原地出神,疑惑地询问道。
“啊,师尊,我这就过来。”
总算重见天日,凤天歌遮着眼睛,却仍觉得那日光刺得他生疼。
祁寒迎了上来,却没有发话,而是面带犹豫地看了看他们。
毕竟他还不确定他俩现在谁是谁。
长离清了清嗓子,先开了口:“事情都办妥了吗?”
祁寒这才了然,点点头道:“都照着师尊的吩咐做了。”
看见长离衣襟上沾着的血迹,他刚想出声询问,却被长离摆了摆手制止了。
不远处的禁锢法阵中,依达萝闭着眼静静坐着,仿佛并未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大巫。”
听见长离的声音,依达萝缓缓睁开了眼睛。
“成王败寇,但凭仙君处置。”
长离知道,想要从她口中问出些什么,大抵是不可能了。
“那么就请大巫回到蛮州,治好那些中毒的汉民。”
依达萝有些惊讶,面带狐疑地仰头看着他。
“那些人是无辜的。”长离平静说道,“大巫没有下死手,足见你心存仁善。无论你目的为何,又为何人所驱使,你不愿意说,我自然也不会勉强。”
依达萝定定地看了他半晌,末了唇角微启,轻笑了一声。
“长离仙君,你一定会后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