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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将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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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将至
地脉之事告一段落。长离自打回了九苍山,便把自己关在屋里整整五日,谁都不见。
第六天清早,玉涧鸣泉禁闭的门扉总算吱呀一声打开了。长离捏了几个传信法诀,一一朝不同的方向飘去。
待他慢悠悠踱去清水食琅,弟子们已经听命久候了。
“师尊,是什么大事啊?”凤天歌好几日没见着长离,心里有些痒,兴致勃勃道。
长离将一张画满了奇特符号的纸摊开在桌上,凤天歌探出头,发现自己能看懂的只有右上角的五个大字。
“十方封魔阵?”
长离点点头:“祁寒,这便是我那日同你说的破解之法。”
祁寒眸中一动,倾过身来细细端详着纸上的内容。
“这法阵的雏形是我师尊留下的,这几天我将它做了一些改动,可以更好应对你的状况。”
戚小七听得云里雾里:“什么状况?师尊你在说些什么?”
长离同祁寒对视了一眼,后者点点头,将那日在地脉同长离说的话简单复述了一遍。
只不过省去了转轮殿的那段。
“唔,原来如此。”凤天歌回忆起那晚祁寒反常诡异的样子,心里还是有些发怵。
“此阵需以上古三皇神器之一的女娲血玉为阵眼,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稍有差错,布阵者与阵中人均会遭到反噬,凶险非常。”长离环视一圈,正色道,“因此,咱们须得慎之又慎。”
“女娲血玉?”凤天歌亮起星星眼,一脸崇拜地看着长离,“师尊,这么厉害的东西你都有?”
长离:“当然没有。”
凤天歌:“……”
搞了半天这最重要的东西您老人家还没弄到手啊!
“那师尊,这东西在哪儿您总知道吧?”依旧星星眼。
长离:“不知道。”
……
“不过……它与我之间似乎有某种感应。”长离不再玩笑,端正神色道,“虽然不清楚它的具体所在,但我直觉它在神州西南方向。等我们到了那边,或许会有眉目。”
凤天歌在心里默默给他师尊竖了个大拇指。找东西靠直觉,放眼整个神州也只有您能做得出来了。
“西南之地居民多信奉女娲,传说女娲娘娘的陵墓也在那里。”祁寒思忖,“就算寻不到血玉,总归还是能找到些蛛丝马迹的。”
西南之行就这样定在了半月后。
待其余几人一一出了门,祁寒起身叫住了正欲离开长离。
“师尊。”
长离转过身,心道他这声师尊倒是叫得越来越顺口了。
“我……弟子今日方见符篆阵法一道之玄妙,还请师尊不吝赐教。”
若说长离的看家本领有三,那什么音律调香、琼华剑法、岐黄之术统统都排不上号。他本人最擅长的,一是师从他师父的铸剑之法,二是无师自通的水灵仙术,三就是他这百年时间里一点点参透的布阵之道。
一开始他只是因为岁月难捱,随便看看打发时间,没想到却意外领悟了其中不少奥妙。单看他短短五日便能将这世间最为晦涩的玄阵之一“十方封魔”摸个透彻,便可知其造诣之高。
长离欣慰地点点头:“为师替你寻得饕餮饮海,叫你整日泡在文渊经笥钻研符咒,便是有意传你此道。如今你根基已然不浅,学起来会轻松许多。”
“……多谢。”祁寒俯首,行了个极标准的弟子礼,“弟子不明师尊良苦用心,先前多有不敬之处,还请师尊……见谅。”
长离伸手轻轻将他扶起。
“好孩子。”
命运对你太过不公。
那便由我亲手为你击碎这诅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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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天歌躺在床上,睁着一双眼睛,借着月光看向窗外的夜色,不知为何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他有种预感,此次去西南寻宝的路上会出什么岔子。
能再找燿算一卦就好了。
朔清玄在盘古之心……果然如他所料发生了离别之事。看来这位燿大仙说自己“十卦九不准”属实是自谦了。
不过万一再算出什么不吉利的卦象,还是自寻烦恼啊。
凤天歌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睡不着。
出去走走吧。
此时已值暮秋,明日就是霜降。走在外头被这瑟瑟秋风一吹,他原本就没多少的睡意这下更是一点儿都不剩了。
黑夜里的九苍山静悄悄的,偶尔能听到一两声虫鸣。
剑舞坪西面的山崖边背对他立着个人,只着单衣,发丝随着习习凉风微微飘动。
不过就算再冷,他也是感觉不到的。
“祁寒!”
祁寒回过头,意外地没有翻个白眼转身走开。
“大晚上的,你站这儿吹冷风干嘛?”凤天歌搓了搓手,“穿这么少,我看着你都嫌冷。”
祁寒没理他,只是默默地转回去,继续盯着漆黑的夜空,不知是在看哪一颗星星。
凤天歌又讨了个没趣,不过反正已经习惯了,颠颠上前同他并排站着。
“看什么呢?”
“……”
一片藏青色的云飘过来,挡住了月亮。
“快到新岁了吧。”
半天憋出来这么一句话,凤天歌被他一本正经的样子逗乐了,笑道:“这还没到十月你就想着过年了,怎么跟个天天盼着收压岁钱的小屁孩似的?”
万万没想到,祁寒的嘴角竟然牵动了一下。
他……生前,每个除夕夜,爹娘都会等他熟睡后,在他枕下悄悄藏上一枚铜币,为的是驱邪避鬼,祝福他平安度岁。
小时候不清楚其中原委,总能为第二天醒来发现的惊喜开心好几天。后来大了些,他便耍起了心眼,每年都佯装睡着,眯着眼睛偷偷看父母将一枚枚意义非凡钱币轻轻塞在他枕头底下。
那是他记忆里为数不多的安乐。
重生之后,他这具身体为疾病所缠,一年间几乎没有一日不在寻医问药。自己缠绵病榻,父母四处奔波,一家人也就少有了这样的和乐。
待此事了结,这个年总算可以好好地过了。
“去年除夕,你把自己关在房里不肯出来,可是亏大了。”凤天歌也回忆起了自己在九苍山上过的第一个新年,“小七做了一大桌子好菜,朔……师兄从山下买来好些窗花,我们吵吵闹闹了一整晚,后半夜还下雪了呢。”
提及朔清玄,二人的神色均多了些凝重。
“……也不知道朔师兄现在怎么样了。”
“他堂堂一个神仙,用不着咱们操心。”祁寒抿了抿唇。他嘴上虽这么说,心底却也不由得挂念起来。
朔清玄……
人间这短短的二十几年,对他来说不过是漫长神生中的沧海一粟。
那他们在他眼里呢?也是轻如浮萍,不足挂齿吗?
他们这些凡人的悲欢离合于他而言,是不是就像看了一场平淡无波的折子戏,连茶余饭后的谈资都算不上?
罢了,今后怕是也不会有再见之日了。
“夜里凉,你也快回屋吧。”
凤天歌看着祁寒转身离去的背影,方才努力想去忽视的不安感又再次涌上了心头。
到底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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蛮州是神州西南一座汉苗杂居的城镇,地势险要,层峦叠嶂,北边就是茫茫草海。同时,它也是连接蜀滇两地的枢纽重镇。
长离一行人到时已接近黄昏,先行寻了客栈安顿下来。
往常管钱、交涉一类的事都是朔清玄在干,如今这任务落到了凤天歌身上,他倒也上手得极快,片刻功夫便与店家谈好了价钱。
“师尊,店家说今日生意好,只剩下两间上房了。”
长离沉吟片刻,今日似乎是什么特殊的日子,一路上张灯结彩,人也格外的多。想来城中别的客栈估计也不会有多冗余,便轻轻点了点头。
“一晚而已,无妨。”
待上了楼,到哪里都不会缺席的分房的问题如约而至。
“师尊好好歇息,我们四个挤一间就成。”
凤天歌推开其中一间房门刚想进去,却被身后的祁寒扯住了右臂。
“……你去那边。睡相太差,我受不了。”
“啊?”凤天歌有些尴尬地摸摸鼻子。
自己睡相很差吗?好像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啊。
等等,祁寒又没跟自己睡过,他怎么知道?
还没等他把脑子转过来,祁寒已经推搡着戚小七和晏一唐进了屋,并且毫不留情地关死了门。
“师尊……”
弱小,可怜,又无助。
长离漂亮的凤眸中有些波动,颇不自然地掩唇清了清嗓子。
“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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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是上房,可蛮州地处崇山峻岭之间,自然比不得渝州之流的大城繁华。这上房也不过就是略微宽敞了些,屋里的陈设也有些年头了。
凤天歌规规矩矩地替长离铺好了床,自己则抱了床被子去临窗的软榻。收拾妥当后,方同长离面对面坐在桌前,将店家事先备好的茶水倒在杯子里递过去。
“师尊,咱们要找的东西会在蛮州吗?”
长离抿了口茶,摇摇头道:“这里尚未到西南腹地,血玉应该不会在此。只是城西有座年代颇为久远的女娲庙,明日我们去那里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得到些有用的消息。”
正说着,外头响起了几声叩门声,是店小二送了晚饭上来。
“诶,这位小哥,你们这儿今天是在做什么?外头这么热闹。”凤天歌帮他布置着碗筷,热络地问道。
伙计是汉人,皮肤黑黢黢的,模样看着很是憨厚:“客官您不知道?这几日是苗人的苗年啊。每年秋收结束便是苗族的新年,既是庆祝一年劳作的收获,又是为了祭祀祖宗神灵。”
“祭祀祖宗?”凤天歌的眼珠转了转,“可是女娲娘娘?”
“哎呀,这话您可不能乱说。”伙计紧张地望了望四周,压低声音道,“这苗族啊还分黑苗和白苗,两边的恩恩怨怨得追溯到好多年前,说也说不清。女娲是白苗信奉的神灵,可对黑苗来说却不是那么一回事。黑苗坚信他们的始祖是蚩尤,这苗年要祭拜的也是这位老祖宗。”
凤天歌同长离对视一眼,试探道:“既然黑苗和白苗相互不对付,那为何城中既要祭祀蚩尤,还又建有女娲神庙?”
“咱们蛮州靠近蜀地,城里有一半都是汉人。这儿的苗人受汉人习俗的影响,也就没太在意祖辈们的那些规矩了。”伙计道,“只不过,在蛮州是这样,可要是接着往西南去,到了大理那边儿,可就得千万注意了。那儿的黑白苗可谓是不共戴天,客官您要是去了,嘴巴可千万得带个把门,若是不小心说错了话,那可就麻烦了!”
“多谢提醒。”凤天歌笑着点点头,“不瞒你说,我二人虽为汉人,却颇为仰慕女娲娘娘风姿。那……若是要去大理城,不知有什么神迹可以瞻仰参拜?”
“这……”伙计面露难色,“这我也不太清楚。若说后人建的女娲庙那自然是不少,至于别的嘛……对了,好几年前我听店里一个客人提起过,传说女娲的陵墓在那附近。”
长离目光一动,拿起茶杯抿了一口。
“不过啊您也就当听个奇儿。这女娲到底存不存在都不一定,就算真有也死了几千年了。况且那地方邪乎得很,还是别去的好。您要真想祭拜女娲,就在咱们蛮州的女娲庙磕几个头得了,犯不着赶着大老远去冒险。”
“晓得了,你先下去吧。”凤天歌瞧长离似是了然,便急急想赶人出去好洗耳恭听。
伙计刚踏出门,又想到了什么似的回过头来:“客官呐,您要是实在想去,那我可得给您提个醒儿。这黑苗虽民风剽悍,最要担心的却不是那些凶神恶煞的武士,而是那些个漂亮的女人。”
他嬉皮笑脸道:“您二位这般仪表堂堂,到了那边万一被哪个精通巫蛊之术的婆娘瞧上了,冷不丁着了道,这一辈子可就搭进去了!”
凤天歌眸中微动,笑道:“你少在这儿吓唬人,我早已心有所属,想来那些女子也知道强扭的瓜不甜。”
“那您可是小瞧了她们的本事啊!”伙计事忙,不欲再与他玩笑,丢下一句话便合上门快步走开了。
“师尊,您有什么眉目了?”凤天歌转过头,看向对面的长离。
不知为何,长离的神色变得有些恹恹。
“他口中的女娲陵寝,应当确有其地。”
凤天歌见他不欲多言,心道恐怕此事并没有想象中那般顺利,便又扯了个别的话题说。
“我先前在文渊经笥读过《六界本纪》,上头说蚩尤是魔族的祖先,怎么这苗人也与他扯上了关系?”
长离有心事,但奈何为人师表,不得不为徒弟答疑解惑:“上古时期,蚩尤本是巫族九黎大巫,在与汉人先祖黄帝轩辕氏争夺天下时战败,带领残部逃亡时撕裂了神魔之井,开启了魔界。那些没有跟随他进入魔界的九黎族人留在了人界,成了后来的苗族。”
“怪不得汉苗之争延续千年不停歇,原来还有这层恩怨在。”凤天歌托着腮,眼睛被摇曳的烛火晃得有些晕,“我小的时候在渝州也见过苗人住的吊脚楼呢。”
“……你先吃饭吧,我出去走走。”
“诶,师尊你不吃吗?”
凤天歌话才讲到一半,那人就已经逃似的开门出去了,只来得及瞧见一闪而过的衣摆。
他不明所以地挠了挠头,若说是因血玉之事所扰,倒也不至于吧。
“怎么了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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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已晚,白日里熙熙攘攘的街道此刻也安静了大半。长离漫无目的地走着,心里好像有团怎么也扯不开的线。
心有所属……
他果然心有所属了。
脑海中又浮现了当日在穹冰谷,凤天歌意乱情迷的模样。
不知为何,他觉得委屈。
好委屈。
他既然有喜欢的人……
九苍山上为何还要约自己赏烟火。
地脉门户里为何要那样扑在自己怀里
为何总是要对自己那样笑。
为何……
长离鼻头微酸,没有焦距的目光扫过街边一座座吊脚楼里微暗的灯火。
自己真没出息啊。
不远处似有个熟悉的身影正往这边走,长离定睛一看,竟是晏一唐。
“师尊?”晏一唐也瞧见了他,小跑过来在他身前站定。
“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出来干什么?”
“啊,我……晚上吃得有点撑,出来消消食。”晏一唐越说越小声,“师尊您呢?”
“……出来散散心。”长离越过他接着往前走,晏一唐自觉地跟在了他身后。
“你修为尚浅,人生地不熟的还是不要一个人乱跑为好。”
“是,弟子知错了。”晏一唐闻言,脸有些微红,赶忙低下头盯着长离的衣摆。
“他们两个呢?”
“祁寒没吃,小七说没吃饱,自己去厨房煮了碗面。”晏一唐紧紧跟着长离,犹豫了一番还是开口道,“师尊,凤……凤天歌呢?他怎么没跟您一块儿出来?”
倒霉孩子,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吃坏肚子了。”
啊?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半柱香的功夫,蓦一抬眼,竟是好巧不巧转到了城西的女娲庙跟前。庙门外的横梁上悬着红绸,正随着阵阵秋风轻轻摆动着。
长离心下微动,似是被什么牵引着一般跨了进去。
庙里只点着几盏红烛,颇为昏暗,正中央摆着一尊人首蛇身的女娲塑像。神像敛眸含笑,慈眉善目,长离心里不由生了几分亲近之感。
“师尊,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