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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凤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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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凤歌
晏一唐是八月头上的九苍山,月亮一赛一日的圆,一晃眼便到了中秋。
在剑舞坪苦练了十数日,他也从一开始的被动挨打渐渐变得有了些还手之力,有时候运气好,还能冷不防给凤天歌来个偷袭。
“师尊,这小子下手越发没轻重了。”凤天歌刚同晏一唐打完,笑着从剑舞坪走下来,“明儿把朔师兄或者祁寒找来吧,我可不想再当他的沙包了。”
大概是打热了,颗颗豆大的汗珠从他的下巴沿着脖颈滚进领口,长离冷不防看见,喉中竟有些发干,想要别过视线,那人却已走到了近前。
长离垂着眸子,目光恰好落在他上下起伏的胸膛上。少年人个头窜得快,凤天歌不知何时已经比他高出了半个头。自己同他说话,还得微微仰头才行。
“师尊,今儿是中秋呢。”凤天歌言语间带着些向往,“每年中秋,渝北集都会举办烟火大会,我还从来没好好看过。”
“小时候在渝州,远远看见西边的天上开出一朵朵五颜六色的烟花,就觉得好漂亮,但是又好遥远。”
“师尊,你说咱们在九苍山,能不能看得清楚些?”
他抬头望天,长离抬头望向他的侧脸。
十八岁的少年,棱角间已经褪去了稚嫩,却仍然意气风发。几缕汗湿了的碎发贴着额面,眉目含情,眼中灿若星辰。
烟花哪有你好看呢。
!!
自己在想些什么?
“自然。”长离掩唇咳了一声,“登高望远。”
“怎么咳嗽了?”凤天歌赶忙回过头,紧张兮兮地看着他,“可是着了风?”
长离耳尖染上薄粉,目光闪烁:“无妨。你喜欢烟火……后山寒潭正对着渝北集的方向,视野最为开阔,晚上就去那里观赏吧。”
“那师尊可以陪着我一起看吗?”凤天歌手指微蜷拽着衣摆,小心翼翼问道,眼珠子亮晶晶的,满是按捺不住的期待。
臭小子,听不出自己话中的意思吗?
“……嗯。”长离恨铁不成钢地点了点头。
眼前人的笑容顿时如烟火一般绽开。
“师尊,我……我真的……”凤天歌开心得像个傻子,手脚都不知道如何安放了,好不容易才将扑上去一把抱住长离的冲动按下去。措辞的间隙,被晾在一旁多时的晏一唐总算找到机会插上了话。
“师尊,我今日……想下山一趟。”
“好。阖家团圆之日,是该去看看你父亲。”长离点点头,忽然想到了些什么,“你随我过来,我有东西给你。”
晏一唐满心疑惑地跟着他进了玉涧鸣泉,待看清桌上摆着的物事,“啊”的一声惊叫了出来。
那是一把长约三尺,雕饰华丽的环首刀,鸟形为首,缠龙为环,刀背上铭刻着几行古篆字。
“古之利器,吴楚湛卢,大夏龙雀,名冠神都,可以怀远,可以柔迩,如风靡草,威服九区。”
大夏龙雀,名冠神都。
竟然是大夏龙雀!
只在父亲珍藏的绘卷上见过的古代名刀,此刻就切切实实摆在自己眼前!
“师尊,这,您从何处得来?”晏一唐颤抖着嘴唇,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一直搁在剑林里。既然你父亲喜欢,今日下山便一并带给他吧。”长离将桌上的古刀递到他手中,“拿好了,若是丢了,可就再也没有了。”
“弟子,弟子多谢师尊!”晏一唐喜极而泣,顾不上抹眼泪,双手死死握着刀柄,“师尊,我今晚一定尽快回来。我,我和你们一起看烟花!”
这样爱哭的孩子,还是第一回遇到。
长离不禁弯起了唇角。
“快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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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还未全黑,凤天歌就已经在后山等着了。他从剑舞坪回去后,特地好生沐浴了一番,翻出了身从未穿过的天青色竹叶纹束腰直裰换上。碧玉曲笛别在腰间,长发绑成马尾束在脑后,还骚包兮兮地在发带上系了几缕流苏,把自己整得人模人样。
望着自己在寒潭中的倒影。凤天歌只觉得一会儿头发歪了,一会儿领口没翻好,活像个娇怯等待心上人赴约的小女儿。
长离方踏进后山,瞧见的就是他低头盯着水面,眉头微蹙,满脸纠结的模样。
“你在看什么?”
凤天歌听见他的声音,本能地转头,面上的纠结之色也顷刻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师尊来得好早。”
他本就生得好看,如今这么一捯饬,倒是有了几分翩翩少年郎的味道。
女为悦己者容?
长离被自己这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荒唐想法吓了一跳。
瞧见长离怀中的物事,凤天歌粲然一笑:“咱们还真是心有灵犀。”
长离左肘托着架莹绿的箜篌,一看便是以上好的古玉雕琢而成。
“这琴似乎不是师尊常用的那把。”
“碧血瑶琴杀伐之气太重,今日……这浣尘玉琴更合乎时宜些。”长离轻轻拨弦,琴音清越,光是这一声便叫人心中安宁。
凤天歌抽出腰间的玉笛:“师尊可有情致,同弟子合奏一曲?”
“不急。”长离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到他跟前,“先看看这个。”
凤天歌接过,好奇地翻了翻:“曲谱?”
“嗯。”长离微微垂眸,“半年前就谱好了,一直没寻到机会给你。”
“我……我的师尊为我谱了离赋,所以我也想谱一首曲子送给你。”长离的声音越来越小,凤天歌却字字都听得无比清晰。
只他独有的。
“师尊。”凤天歌攥着谱子,定定看着他,“我想听你弹这曲子。”
素白的手指抚过琴弦,流水般的琴音倾泻而下。
阳春三月,云浮风行,天朗气清,河流动明。
身在深秋,心魂却仿佛遨游于阑珊春日。
曲罢,神回,恍若隔世。
一幅天朗气清的三春胜景仍萦绕在眼前。
“师尊,这曲子……叫什么名字?”
长离摇了摇头:“尚未命名。既是送给你的,曲名也合该由你决定。”
凤天歌思索片刻:“那就取个‘凤歌青天’,好不好?”
凤翱九仞,高歌青天。
正是他对他最美好的愿景。
长离莞尔:“甚好。”
离烟火大会开始还有些时间,凤天歌刚想坐下细细将这曲谱研究一番,不远处却忽然传来了一声兴奋的呼喊。
“师尊!天哥!你们都在呢!”戚小七跨着个食盒颠颠跑过来,“听说晚上在这儿能看见烟花?漂亮吗?我还从来没见过呢!”
凤天歌嘴角有些抽搐,勉强扬起一个不算难看的笑容:“呵呵,那就一块儿看吧。”
不是说好只有自己和长离两个人吗?他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等等,不会……
怕什么来什么。没过多久,戚小七来时的方向又并排走来两个人,正是朔清玄和祁寒。
“师尊。”朔清玄照例见礼,目光与长离相对时却有些躲闪,“方才同小七一道做了些点心,大家一起尝尝吧。”
“赏月怎么能没有酒呢!”戚小七打开食盒,献宝似的取出一个坛子在每个人面前遛了一圈,“去年这个时候我在院子里埋的桂花酒,快闻闻香不香?”
那酒坛尚未开封,甜腻的桂花香气却已四溢,光闻着味道便叫凤天歌这个酒鬼吞了吞口水。
其实他酒量烂得很,但偏偏就是爱喝。凤天歌心里默默将这小王八蛋打扰他和长离二人世界的深重罪孽一笔勾销了。
戚小七招呼众人到寒潭边上的石桌旁坐了,将食盒里的碟子一一摆出来,又替每个人斟了酒。
暮色四合,一轮圆月缓缓在东方的天际升起。融融清辉洒在整个九苍山上,连祁寒那张冰块脸都被映照得柔和了不少。
朔清玄颇为动容,举杯道:“得你们相伴,总算没有辜负这团圆之夜。”
在座的各位,除了祁寒之外均是无父无母,无亲无故之人。九苍山是他们的根,他们都是彼此的根。
其实大家都在……也挺好的。
“咳,咳。”凤天歌一口闷了杯中的桂花酒,险些呛出眼泪,红着脖子朗声道,“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师尊,这句诗该不该这么念?”
连祁寒都一改往日死气,抬起酒杯微微致意:“愿,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哎呀,明年可没有这么好的桂花酒啦!”戚小七嘴里塞着糕点,含糊不清道,“今年的桂花开得不好,唔……等到了春天,我来酿一坛桃花酒试试!”
长离轻啜杯中酒,抬眼间蓦地与凤天歌四目相对。
那人似乎有些微醺,眼尾微挑,迷离的眼神如钩子般在自己身上流连。长离面上瞬间烧得厉害,慌忙别开脸灌下一口清酒好作掩饰。
“师尊!”
晏一唐辞别了父亲便马不停蹄往回赶,紧赶慢赶总算还来得及。
众人听见声音,齐齐回头。
“嘭!”
与此同时,他们身后漆黑的天幕上,绽开了今夜第一朵纷繁绚烂的花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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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之期已过,师徒几人再度拜上了太阴派。
五位长老已经在地脉入口等候,元肃见他们过来,上前施礼道:“长离仙师,久违了。”
“掌门别来无恙。”长离颌首,“事不宜迟,还请几位长老带路。”
障眼封印被解开,山壁当中露出一条黑漆漆的通道来。
元肃引着几人一路向下,约莫走了数十步,尽头是一间宽敞的六边形石室,除了入口外,石壁每个角上各镶嵌着一道石门,从左至右依次刻有风、雷、火、水、土五个工整的篆字。
包括元肃在内的五位长老立于石室中央,双指并于胸前,口中念念有词。须臾,但见地面正中出现了五道色彩各异的灵流,分别向对应的石门扩散而去。
脚下一阵剧烈的震动过后,五道石门缓缓开启,如同张嘴露出森森獠牙的巨兽。
里面就是五灵地脉了。
“从这里进去,分别是少阳参天、少阳三焦、太阳前谷、太阳华池、阳名百纳五道阳性地脉,尽头均在里蜀山之内。诸位顺利到达里蜀山妖界之后,还请迅速找到对应的阴性地脉入口离开,切记不要多生事端。”元书长老叮嘱道。
“阴性地脉入口的具体所在,长老可否告知一二?”朔清玄易了容,刻意压低嗓音问道。
元书长老听见他的声音,微微怔了一下,随后摇摇头道:“我没有亲自进去过,只在很多年以前听前代掌门提起过。阴性地脉的入口似乎并非聚集于一处,而是分散在里蜀山各地。”
“既如此,我们穿越阳性地脉后不如先在里蜀山汇合,一一找到入口再各自继续?”凤天歌提议道。
“不妥。”长离摇摇头,“里蜀山不见天日,不仅有妖族聚居的内外两城,还有危险重重的妖林,你们能不能找到彼此还两说,若是不慎与妖族出了冲突,那才棘手。”
“阴阳地脉的出入口应当不会相距太远,速战速决方位上策。”元肃道,“事不宜迟,贫道预祝诸位马到成功。”
长离冲弟子们点了点头。
“师尊,我们去了。”
朔清玄第一个迈入石门,其余四人也不再耽搁,纷纷跨进了同自己对应的地脉。
一阵隆隆的巨响后,五道石门再次紧紧闭合。
“仙师……”
“掌门。”长离移开视线,打断元肃的话,“还请掌门允准我守在此处,静候盘古之心开启。”
元肃垂下眼思索片刻,反正凭他一己之力也不可能再次开启地脉,愿意在这昏暗之地苦等就随他吧。
“那贫道就不叨扰了,仙师请自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