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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夜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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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夜话
“师尊!”这是戚小七。
“师尊!!!”这是凤天歌。
“!”这是祁寒。
凤天歌急急坐到床边去握长离的手,却倏地想到那个荒诞旖旎的幻境,一双手伸到一半,又生生在半空中缩了回去。
“师尊,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长离摇了摇头。
“那,那你还记得刚刚发生了什么吗?”
长离偏头思索片刻:“那东西想偷袭你,我将你震开,它就朝我冲过来了。”
“然后呢?”
“没有了。”
凤天歌还想问什么,却听得“嘭”的一声,屋门被猛地撞开,朔清玄顶着一身的薄雪闯了进来。
“师尊,您可无碍?”朔清玄原本在镇上主持镇民服药,听闻长离出了事,连伞都没顾得上撑便急匆匆赶了回来。
“我无碍。镇上的人如何?”长离看他这般情急,也不好意思再责怪他顾此失彼。
“不到六成的人中了邪气,所幸都不严重,现下基本已经都服过小七煎的药了。”朔清玄见他平安,神色也恢复了往日持重,“穹冰谷中情况如何?弟子听闻师尊遇险……”
“比起壁山那个是厉害了些,已经修成了人形。”长离道,“不过不难对付。”
“师尊安好,弟子便放心了。”
话音刚落,却听戚小七一声惊呼。
“呀!祁寒,你怎么了?”
三人齐齐转头望过去。只见祁寒斜坐在木凳上,全身都在剧烈地发着抖,双手用力扒着桌沿,桌面上隐隐有几道暗红色的血痕。
“不好。”长离沉声道,“小七,拿抚心草和定神丸来。”
凤天歌和朔清玄一人按住祁寒半边身子,戚小七撬开他的嘴,把药灌了进去。
半晌,祁寒终于平静了下来,躺在榻上昏睡着。
戚小七扶额。这才刚醒了一个,现在又昏了一个。
“格桑镇物资匮乏,祁寒不醒,在这儿待着也不是长久之计。”朔清玄道,“不如先带他回九苍山,再做打算。”
“嗯。”长离点点头,“事不宜迟,动身吧。”
此时天色虽晚,但若抓紧时间,应当来得及在亥时前赶回九苍山。
“师尊,你的身体……”凤天歌话说到一半,还是悻悻地闭上了嘴。
不知道长离现在还生不生他的气,唉。
祁寒昏迷不醒,只能由戚小七背着,一道乘朔清玄的剑回去。
第一次承载三个人的重量,玉柄龙吟剑发出了抗议,剑身嗡嗡地响,速度比来时还要慢上一倍有余。
凤天歌不敢靠长离太近,也远远缀在了后面。
于是乎,一马当先的长离在山上等了好一会儿,这几个磨洋工的徒弟才姗姗来迟。
“累了一天了,都下去歇息吧。”
凤天歌和朔清玄把祁寒抬进了丹心合谷,长离打算亲自在这里照看他。
弟子们行礼告退,他这才上前,仔细端详了一番祁寒的病容。
印象里祁寒似乎同自己提起过这病,当时他只说是阴气外溢,因而自己也没怎么放在心上。如今看来,倒像是心魔缠身之状。
心魔?
祁寒竟有这样厉害的心魔,连他自己都控制不了。
在京城为他诊治时,倒是丝毫没有看出端倪来。
渡了些灵力为他调息理气,长离估摸着他一时半会儿也醒不过来。丹心合谷药味甚浓,熏得他心烦意乱,眼前又浮现了凤天歌同那干尸亲热的模样。
其实自己何必那么生气……凤天歌一个血气方刚的少年,对女子有那方面的需求是再正常不过了。无论他在幻境里看见的是谁,自己都不该……
可是,唉……
长离心中烦闷,想出去透透气。
丹心合谷离剑舞坪不远。长离弗一出门,就看见一个身影正背对着他坐在剑舞坪的边缘,身边滚落了一地的酒坛子。
虽然理智告诉他,这时候应该尽量避免与凤天歌见面,但双脚还是不听使唤地踏了过去。远远隔着些距离,长离便闻到一股呛鼻的酒味,熏得他皱起了眉头。
凤天歌席地而坐在山崖边,眼神浑浊地落在远方黑漆漆的天幕上,一口一口往嗓子里灌着渝州特产的烈酒。
长离眉间隐隐含怒,上前去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酒坛扔在地上。
“像什么样子。”
凤天歌被抢了手里的东西,愣了一会儿,也不恼,双眼迷离地抬起头盯了长离半晌。
然后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
“你……长得好像我师尊啊。”
看来这家伙醉得不轻。
长离弯下腰想将他扶起来,却在碰到他肩上布料的一瞬间,被一把抱住了左臂。
“!你做什么?”
“唔……”喝醉了的凤天歌活脱脱一个无赖,蹭着他的手臂道,“坐下嘛,陪我一会儿。”
他也不知道哪来的蛮力,长离挣脱不开,只好遂了他的愿,也就这么坐在了地上。
“你真好。”凤天歌眯着眼看他,“不像我师尊……都不愿意看到我”
不愿意看他?
自己什么时候不愿意看他了?
瞧这醉鬼是真没认出自己,长离也大了胆子,试探道:“你师尊为什么不愿意看到你?”
“我不知道。”凤天歌嘴一扁,闷闷不乐道,“就算对我说话的时候也总不看我,他对其他师兄弟们都不会这样,呜呜……”
怎么还哭上了!
我哪里是不愿意看你,我那是……
“而且我还惹他生气了。”凤天歌吸了吸鼻子,“可是我也不想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那样……”
“我师尊他,他很好的……他特别信任我,告诉了我好多别人不知道的事,可是我还是让他失望了……”
不是这样的。
长离心里的罪恶感简直要溢出来了,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发顶。
干嘛对他那样啊!长离你真是个……哪有你这么做师父的!
你自己心术不正,还要把火撒在他身上!
“其实你师尊他不是……”
长离越想越愧疚,刚想安慰几句顺顺毛,余光却瞥见丹心合谷廊下有个鬼鬼祟祟的黑影朝他们这边探头探脑,顿时警铃大作。
“什么人!”
那黑影被吓了一跳,蹦蹦跳跳地闪到了屋后,那姿态说不出的诡异,明明是成年人的身形,行动竟像个两三岁的儿童。
长离一把提起醉醺醺的凤天歌追了过去,那黑影似是四肢不协,跑两步摔一步,没多久便被长离堵在了假山前。
看清那人面容,饶是沉稳如长离也不免瞪大了眼睛。
祁寒?!
那人见无路可逃,也不惊慌,僵硬地转过身,冲长离嘿嘿笑了笑。
正是祁寒。
“……你醒了?”那笑容太过惊悚,长离强压心中不适,沉声问道。
祁寒却没有答话,喉咙里咕隆咕隆地响着,一双眼睛天真地打量着他。
不对,这不是祁寒。
凤天歌被长离带着跑了一路,本就被冷风吹得恢复了些意识。此刻定睛一看,背后瞬间被吓出一身白毛汗,酒一下子醒了大半。
“我去,祁寒你干什么?师尊?”
祁寒的眼珠子咕噜噜转了转,嘴角咧开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露出森森白牙。
“你笑什么,有病啊你!”凤天歌被他看得头皮发麻,浑身汗毛倒竖。
“嘿嘿。”祁寒嗓子里挤出两声刺耳的尖笑,竟忽然发难,张着手臂朝二人扑过来。
“你别过来!”凤天歌怀疑自己是在做梦,也顾不得那么多,一脚踹上祁寒的胸口。
祁寒摔在地上打了几个滚,撑着身子抬起头,就这么趴在地上,继续咧着嘴对凤天歌笑。
这情景实在太过诡异,饶是凤天歌胆大,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挪不动腿。
“师尊,鬼……鬼也能被鬼上身吗?”
“……”
长离死死盯着地上举止异常的人,问凤天歌:“你觉得他现在像什么?”
还能像什么,当然像个疯子!
凤天歌嘴唇嗫嚅,半晌答不上话。
“不要想着他是祁寒,单看这个人的的行为举止。”长离提醒道。
凤天歌强忍着不适仔细看了看,又好好想了想他方才怪异的表情和动作。
“像个小孩子?”
“不错,这很可能就是他真正的病因。”
话音刚落,地上的祁寒突然手脚并用,灵活地爬到凤天歌脚下,一把抱住了他的腿。
!!!
“师尊,这这这……”凤天歌急的满头大汗。想要踢开他,他却越抱越紧,连头也蹭上了凤天歌的腿。
凤天歌彻底不能淡定了,向长离投去“你再不救救我,我就砍死他”的目光。
“你……”长离一时也拿不定主意,犹疑片刻道,“你会哄孩子吗?”
“我,我没经验啊。”
“你试试,弯下腰去,摸摸他的头。”
“什么?”凤天歌低下头,正好对上祁寒那张三分纯真七分可怖的脸。他倒吸一口凉气,赶紧别过头不敢再看。
“你哄哄他,先让他从你身上下来,我才能想办法弄晕他。”长离催促道。
罢了,豁出去了!
凤天歌闭着眼睛弯下腰,哆哆嗦嗦地伸出右手,在祁寒的头顶抚了抚。
祁寒感受到触摸,桀桀怪笑了两声,终于松开了凤天歌,摇摇晃晃准备站起来。
长离手中早已捻好了些许熏香,此刻找准机会灌入灵流,劈头盖脸朝祁寒面门撒去。
祁寒猝不及防吸了不少香粉进口鼻,张牙舞爪地呛了几声便身形不稳地倒在地上,挣扎了几下,倒头昏睡了过去。
凤天歌松了口气,全身都失去了力气般瘫软在边上。
“我的天呐……”
长离斜了他一眼:“酒醒了?”
凤天歌对醉酒时发生的事记得模模糊糊,不好意思道:“都变成汗流光了。”
长离将他拽起来,指了指地上的祁寒:“背他回自己屋里去,这一觉起码得睡到明天下午。”
凤天歌虽然心有余悸,但还是照做了。
“师尊,他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会这样?”
长离摇了摇头,神色微凝:“起初我以为他是心魔缠身,可如今看来恐怕不止这么简单。”
究竟怎么回事,恐怕还得等祁寒醒了才能细细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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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寒自床上悠悠转醒时,窗外日头正大,有些刺眼。他撑着双臂想坐起来,却被一阵天旋地转硬生生摁回了床上。
头痛欲裂。
祁寒揉着太阳穴,慢慢回想发生的一切。
他的记忆还停留在雪岭镇,长离生死未卜,自己心绪不宁,被那东西钻了空子。
它这次来势汹汹,自己几近招架不住。
怎么回的九苍山,又如何恢复正常,祁寒一概不知。
外间走进来个人,是长离。
“你无事了?”
“你无事了?”
祁寒先将头别了过去:“我是何时回来的?”
“昨晚。”长离问道,“你昨晚醒了一次,不记得了?”
祁寒忍着剧烈疼痛努力回想了一番,随后摇了摇头。
募地,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神缩了缩:“我昨晚……可有什么异样?”
长离斟酌片刻道:“嗯。你昨晚醒来后似乎年轻了许多。”
祁寒先是不解地皱眉,随后周身猛地一震,全身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你怎么了?”长离心下一动。看他这反应,对昨晚的事应该并不是完全不知情,甚至说,他很可能清楚深藏在其中的原因。
祁寒闭上眼睛,嗓音干涩:“没事。”
“你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对不对?”
长离居高临下审视的目光落在自己周身,祁寒如芒在背,仿佛有千斤重的东西压得他喘不过气。
多年以后,祁寒才明白这股威压究竟来自何处,不过那是后话了。
“我不知道。”
出乎意料地,长离竟没有如在京城祁宅那般对他步步紧逼,而是轻描淡写道:“那便罢了,往后你自己注意些。”
长离走后,祁寒在床上坐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平复方才的万般不适。
自己是不是该向他坦白?
其实祁寒一直没把长离当作自己的师父看待。自京城被迫拜师后,也再也没有唤过他一声师尊。
长离对他而言很微妙。既是他的救命恩人,又时常像个捕猎者般,窥伺着他藏起来的那些腐朽可怖的东西。
自己的内心深处,对他其实是有不少畏惧在的。
他不敢对长离抱有过分的信任和依赖,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肮脏的秘密何时会暴露。待到了那日,长离知晓了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还会舍得施舍一点光亮给自己吗?
祁寒闭上眼,轻轻叹了口气,苍白的脸色在透过窗棱的日光映照下,格外虚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