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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林深处相依求生路 西山,其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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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山,其实不是一座山,而是京城以西,与江以南的一片山。光合寺所在的那座山是群山中离京城最近的一座,所以常被叫作西山。
夏潇醒来的时候,只觉得浑身发热,脑袋发胀,眼前模模糊糊的一片,想要活动一下身体,却软绵绵得动弹不得,只能发出一点微弱的声音。
夏潇正疑惑自己是死了还是被什么人抓走了,便听一道沙哑的声音从上方传来:“醒了?喝点水吗?”
夏潇抬起头,用力睁开了眼睛,半晌才看清说话的是夏越遥,他浑身血迹未干,面露疲色,脸颊还有一道细细的伤口,看起来十分狼狈,但他却很平静,正低头看着自己。
夏潇这才发现自己整个人正被夏越遥抱在怀里。夏潇想要起身,却忘了自己没有力气,刚坐起一点又栽了回去,正想再试一次,便听夏越遥道:“别动,你伤得不轻又发烧了,先喝点水。”
说完将一片叶子送到夏潇唇边,夏潇见叶子里只裹了一点水,虽然不多但却很干净,不知道是露水还是山泉水。夏潇向来不喝生水,可这会也没顾不得那么多,她嗓子实在干得厉害,快要说不出话来,只能张开嘴就着叶子把水喝下去,匆忙间觉得自己的嘴唇好像碰到了什么,两人均是一怔。
夏越遥镇定地收回手,道:“我们现在在西山深处,那群人应该往回京城的方向追了,不过这边也未必安全。你昏迷了一夜,又有些发烧,先在这里躺会,我去找些柴火回来,夜里火光太亮容易被发现,只能趁白天生火了。”
说完将夏潇缓缓扶起,靠在山壁上,捡起刀离开。
夏潇这才打量起周围的环境和自己。
现在他们在一个空荡荡的山洞里,洞里杂草丛生,没有一点人待过的痕迹,不知道是不是什么野兽的洞穴。
夏潇靠在洞口坐着,入目的是遮天蔽日的林木,只有零星细碎的阳光从林叶间洒下来。
这里不知距离与江多远,也不知道无依和林应然怎么样了。
夏潇不禁回想起昨晚在水下的情景,她在水下挨了一刀,没力气再游下去,夏越遥不知道有没有感觉到自己拉他那一下,自顾自地往前走。
夏潇当时真的觉得自己恐怕要葬身与江喂鱼了,没想到,夏越遥竟然又折回来救了自己吗?
他是走着走着发现自己不见了才回来,还是,本来打算一走了之却又改了主意?
夏越遥表现如常,夏潇也琢磨不出到底怎么回事,只能放弃思考,查看自己的伤势。
夏潇身上挨了不少刀,不过大都是皮外伤,只有水下挨的那一下,因为没有任何防备伤得最深,险些砍到骨头,在水中泡了一夜,也没有任何处理,这会正疼得厉害。肩上的发丝沾在伤口上,扯一下就生疼。
夏潇忍着痛把快要跟伤口黏在一起的头发一根一根抽出来,疼痛之余,觉得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
等等,肩上的头发?!
夏潇这才恍然发觉,自己常年束着的头发全都披肩散下来,直垂到腰际,发带早已不知所踪,想来是丢在了水下。
夏潇刚要紧张起来,却突然想起夏越遥是知道自己的身份的,不禁松了口气。
夏越遥一个人在林中走着,四下十分安静,可他的心里却有些混乱。
昨晚在水下,他其实察觉到夏潇拉他那一下,却根本没有回头的打算,这些刺客来路不明,他自己受了伤,身边一个护卫也没有,这种时候没有人会来救他们。
水下缠斗极耗体力,对方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追上来,夏越遥只想快些离开。
可不知怎的,夏越遥游了一段,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便看见夏潇像一块浮木一样漂在水中,一动不动,她的头发全部散开,三千青丝像水草一样缠绕在她身侧,随着水流摇摆。
夏越遥看不清她的面容,心里却忽然一动,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游了过去,正揽住了缓缓下沉的夏潇……
夏越遥想要挣开心里那些不起眼,却总在某些时刻不合时宜地冒出来的感觉,然而越想挣脱,脑海里就越是一幕幕浮现出夏潇沉入水中的样子,夏潇昏迷的样子也渐渐和记忆中那个双目紧闭的小女孩重合……
夏越遥回来时,夏潇已经恢复了不少,伤口也清理得差不多了。
夏越遥利落地生了火,两人便靠在火堆边坐着将衣服烤干,顺带烤着夏越遥带回来的山鸡。
夏潇盯着火光沉默良久,道:“我进京的事没什么人知道,那些杀手应该是冲你来的,你有什么想法吗?”
夏越遥不语,转过身拿了他在船上抢的那把刀,递给夏潇。
夏潇看了眼夏越遥,接过刀身,只见那弯刀通体雪亮,刀刃轻薄却锋利无比,一看就是上好的钢材锻造而成,刀柄处似是雕刻着什么细小的花纹,夏潇凑近一看,发现是两轮窄窄的弯月背对背立着。
夏潇不禁蹙眉,道:”双月刀?南越人?“
双月刀是南越军中用刀,传说是由南越匠人用精铁掺杂了南越特有的矿石锤炼而成,刀身轻盈,却削铁如泥。
夏越遥将烤鸡翻了个面,道:”刀是双月刀不错,人却不见得是南越人。“
不错,双月刀虽是南越军中用刀,但流入民间也是有的,每年更是作为贡品献给大周一批,有心人想要弄到倒也不难。
如果是南越人,何必留下这么明显的痕迹,况且,与江之行是夏潇临时起意,南越人怎么会知道并且提前埋伏在与江?
不对!
夏潇是临时起意不错,可夏越遥说过他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到与江来,那些杀手恐怕早早就守在与江边,等待着夏越遥的到来。
如果是这样,幕后之人至少对夏越遥有不少了解,了解夏越遥却又想致他于死地的人,难道是……?
夏越遥见夏潇似是猜到什么,开口道:“你猜的不错,应该就是周行之。”
说完掰开一个鸡腿递给夏潇,接着道:“南越使者尚在京城,杀手又都用的双月刀,如果这时我出了事,南越怎么也脱不开干系。我死了,脏水泼给南越,让平西和南越开战,周行之打的好算盘。”
夏潇接过鸡腿,却迟迟不下口,思索片刻道:“这么明显的痕迹,他不怕惹人怀疑吗?”
夏越遥笑道:“痕迹重无所谓,南越确实有杀我的动机,如果我死了,平西生乱,是他们的好机会。父亲未必会全信朝廷的说辞,可南越那边蒙了不白之冤,必然觉得此时不能善了,平西动乱,南越大概率会趁虚而入,到时候平西守军只能迎战南越,无论如何都没有精力再与京城较量了。”
夏潇默然。
她原本以为这次来京,只需要安安稳稳地待着,想办法把夏越遥离京的时间往后拖几个月就好,却不想周行之对夏越遥已经动了杀心。
如果真如夏越遥所说,他死在了京城,平西和南越交战,那他们的计划就全乱了。
周行之的存在实在是让人不安,一次刺杀不成必然还有下一次,这样下去实在太危险了。
夏潇暗自思索着,却听夏越遥又道:“现在想这些没什么用,我们还不知道能不能出去。林应然知道你在这里,他如果逃了出去恐怕也不会惊动太多人来找我们,这里应该在西山最中心,他就算带人沿江找过来也得两三天,你还是先好好休息。”
夏潇点了点头,又想起什么,道:“你的伤怎么样了?”
夏越遥随意道:“不碍事,都是些皮外伤。”
夏潇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暮色渐沉,林间光线越来越暗,夏越遥起身灭了篝火,山洞里变得和外面一样昏暗。
世事真是无常,昨天日暮,两人还悠哉游哉在与江上欣赏夹岸江景,今天就各自带了一身伤,狼狈地躲在山洞里。
那些杀手不知道会不会追过来,两人决定夜里轮流休息,夏越遥让夏潇先睡,夏潇也没推辞,身上的伤口一直隐隐作痛,她实在是很想睡一觉逃开那些刺痛的感觉……
太子府。
周行之正立在书案前,手持一根毛笔,专注而认真地画着什么,他不时停下来,似是在思索哪里不够满意,良久才又落笔……
跪在地上的人背都僵了,也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周行之终于放下了笔,看了眼跪在地上的人,冷声道:“那么多人,都对付不了一个夏越遥吗?”
地上的人忙道:“属下无能,属下原本已经按计划引开了夏越遥身边的侍卫,但没有想到夏越遥身边还有一人,他们两个都身手不凡,我们损失惨重,一时不察就……不过殿下放心,他们受了伤,我们已经派人进山搜寻,再找到他们一定能……“
”够了,加派人手,只要夏越遥还在西山,你就还有将功补过的机会,明白吗?“
”属下明白!“
”退下吧“
房里只剩了周行之一人,他又拿起笔,对着桌上的画卷端详良久,似是想要再添些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做,将笔放了回去,转身离开了。
那画卷上赫然是一株待放的昙花,在月下疏影横斜,风姿绰约,昙花斜上方,是一只纤细的手,正试探着伸过来,似乎想要抚上那娇嫩的花苞……
山中的夜实在太冷,虽然伤口还发着热,但夏潇确实结结实实被冻醒了,醒来时发现夏越遥只着一件单衣坐在洞口,外面淅淅沥沥下着小雨,而他的外袍正披在自己身上。
这人实在是太体贴,体贴到夏潇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是他从小长在身边的妹妹,体贴到夏潇甚至又为自己怀疑过他在水下见死不救而感到愧疚。
夏潇脑袋里清醒的那一部分不停地提醒着她,温柔体贴都只是表象罢了,是他示弱的工具,是他收拢人心的手段,却独独不是他的真心实意。
可她越是这么提醒着自己,脑海里越是冒出一个声音,夏越遥,他会真心实意地对一个人好吗?这样一个习惯了伪装的人,他的真心会是什么样子呢?
夏潇起身走到夏越遥身边,将他的外袍递回去,道:”谢谢你。你休息一会吧,我来看着。“
夏越遥抬头看了夏潇一眼,道:”好。“就往洞里走去,却没接过夏潇手中的衣服。
夏潇挑了下眉,也没说什么,就靠着洞口的山壁坐下,听着悉悉索索的雨声,看向外面的一片漆黑。
平西很少下雨,偶尔下也是暴雨,雨打在身上每一下都有实感,夏潇觉得那样的雨就是要人用身体去感受的。可京城的雨不一样,三月末的雨淅淅沥沥,扑簌扑簌落在树叶上,落在土里,若是落在人的衣衫上,一定不会被察觉。这样的雨适合观赏,一个人在窗前,或者三两个人在阁楼上,泡一壶茶,就那么坐着。
夏潇很多年没看过京城三月末的雨,也很多年没有因为一场雨起这么细腻的心思了,没想到在这样一个山野中逃亡的雨夜,竟然又感受到一丝年少时的惬意。
想着想着,夏潇不禁笑了起来。
夏越遥其实没睡,他一直看着夏潇,思索着自己折回去救她到底对不对,突然看见夏潇笑了一下,那是他从未在夏潇脸上看到过的,极真极柔的笑容,转瞬即逝,仿佛是散落在某地的珠宝,只在某天月光恰好照到身上时,才显露出片刻的光辉。他有片刻的失神。
夏越遥移开目光,转过身去,夏潇却突然跑到他身边,抓住他的胳膊轻晃几下,低声道:”有人来了!“
林间有鸟扑腾着翅膀飞向远处,灌木被折断的声音由远及近。
夏潇和夏越遥藏在山洞外的一丛灌木后,看见一队人提着灯笼缓缓靠近,每个人腰间都挂一把双月刀,边走边四处搜寻着。
突然一人压低声音道:”头儿,那有个山洞“
被叫的人将手按向腰际刀柄,挥手示意其他人跟着,慢慢朝洞口逼近。
洞中一片漆黑,为首那人借着微弱的灯光在地面上搜寻着,一直到最深处,才看见一堆燃烧过的木柴,当即叫道:”他们来过这里,快追!“
甫一回身却见身后亮起一片刀光,夏潇和夏越遥堵在洞口,一步步逼近,眨眼之间洞中就多了许多尸体。
为首那人见状,抽出双月刀朝夏越遥扑了过来,夏越遥飞起一脚将他踹开,转身出刀又结果了两人。
那人复又扑向夏潇,夏潇肩上的伤还未好,对付其他人还好,对上这人却有些吃力,被逼得节节败退,渐渐靠近了洞口。
夏越遥快速解决了其他人朝洞口赶来,靠近时却被地上一人死死抱住了腿,正在挣扎,与夏潇缠斗那人却察觉到这边的状况,掉转过来,夏越遥躲闪不及,被他一脚踹中了小腹,单薄的中衣霎时渗出血来。
夏潇见状一惊,一恍神的功夫,那人就跑到了洞外,夏越遥抬手将手中的刀朝前一掷,正中那人后心。那人缓缓倒地,倒地前却从怀里掏出一物,夏潇看清后立刻想上前阻拦,却已经来不及,一颗信号弹飞到树林上空,炸成一片烟火。
夏潇冲回夏越遥身边,道:”你受伤了怎么不早说?“
夏越遥面色苍白,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道:”在水下不知撞到了什么,不碍事。“
夏潇不想与他争辩,道:”我们已经暴露了,追兵马上就来,快走!“
说完将夏越遥的胳膊搭在肩上,扶着他朝与刚刚那队人相反的方向跑去。
两个人都受了伤实在跑不快,不一会就听见身后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夏潇加快了脚步,跑着跑着却发现前方是一处悬崖,顿时停住了脚步。
夏潇放下夏越遥,缓步挡在他身前,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夏越遥这个时候绝不能出事。
夏越遥有些诧异地看她一眼,最终握紧了手中的刀。
杀手们慢慢逼近,夏潇闭上了眼睛,又猝然睁开,无处可逃,只能放手一搏了!
强行忽略肩上剧痛,夏潇握紧了手中匕首,迎向劈来的刀刃,接锋处火星四溅,夏潇一个灵活的移位转向来人身侧,手中匕首翻转,径直抹向来人咽喉。还未收手,旋即察觉到身侧一阵劲风袭来,夏潇快速后仰,同时出脚正中来人小腿关节,那人一个身形不稳,胸前已经多了一把见血的匕首……
追来的人实在太多,夏潇渐渐有些撑不住了,身上又添了几处伤,夏越遥那边的情况也好不了多少,这样下去,今天恐怕就要……
夏潇察觉自己动作越来越迟缓,心也一点点凉下去,一个不留神,已经被一人逼到崖边,来人举刀欲劈,夏潇只能堪堪用匕首格挡一下,可她体力不支,眼见刀锋已经逼近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