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初》夏野梦

6、陌路人夜会昙花前

　　夏潇停下手上动作，抬头望去，只见一名身姿挺拔的男子负手站在月光下，正盯着自己的手。
　　猜测这大概是昙花的主人，夏潇讪讪地收回手，藏到身后，道：”抱歉，不知道这花是阁下的，唐突了。“
　　那男子不说话，径直夏潇走来，又在桌边坐下，经过时，夏潇又闻到白日禅房里那股冷香。
　　夏潇看了那男子一眼，又看了看桌上的花，试探道：”在下，是不是见过……“
　　”空明说你的命大凶大吉，你怎么看？“那男子突然出声打断夏潇。
　　夏潇挑了下眉，这算是，默认了？见他正看着自己，似是在等待答案，便道：”命嘛，哪是一双手就能看出来的，我是不大信这些的。“
　　男子道：”不信来找空明做什么“
　　夏潇漫不经心道：“求点安慰，讨个好兆头呗。要是空明大师看左手时就说我一声顺遂，我听了舒心，直接就走了，才不会问他什么造化不造化的。“
　　男子道：”空明听了你这话，恐怕不会开心。“
　　夏潇笑道：”空明大师什么样的人物，怎么会跟我计较。阁下跟空明大师，似乎关系非同寻常。“
　　男子道：”常来找空明论道参禅罢了。喜欢昙花？“
　　见他不愿多谈，夏潇也不再问，低头看了看桌上静静立着的植株，道：”听说昙花开的时候很美，我没见过。“又道：”它今晚会开吗？“
　　”不知道“
　　”你养的吗“
　　”不是“
　　”……“夏潇觉得自己刚才白白道了个歉，顿时理直气壮起来，道：”那你刚才叫我别动？“
　　”空明养的“
　　”……哦“
　　夏潇只觉得跟这人聊不下去，又十分舍不得桌上的昙花，总感觉，它马上就要开了。
　　夏潇又道：”你是要在这等昙花开吗？“
　　”你如果只是想等昙花开的话，可以不说话。“
　　”……哦“
　　夏潇气结，心中暗道倒霉，刚做完噩梦，出来散心又遇上这么个人。
　　见对面的人端坐着不动，夏潇也懒得再跟他搭话，单手撑住额头，靠在桌边，默默看着洁白的花苞，浑然不觉自己已经慢慢放松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听见对面的人道：”花要开了“
　　夏潇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便见刚刚还紧闭的花苞渐渐舒展开，细长的花萼一片一片伸展出来，将雪白的花瓣展露在月光下，花瓣渐次撑开，露出中心淡黄的花蕊。盛开的昙花在桌上投下疏落别致的影，好像桌上又开了一朵纤瘦的花，夏潇还没来得及细看，花瓣又一齐收缩起来，一眨眼的功夫，又变回一朵花苞。
　　夏潇看得痴了，半晌还盯着花苞出神，却听旁边的人笑道：”昙花一现，美则美矣，看过便罢了，总回不过神来可不是什么好事。“
　　夏潇直起身来，撇了撇嘴，道：”你刚才不是不乐意跟我说话吗？“
　　男子淡淡道：”我只是喜欢安安静静地等花开“
　　”……“
　　”我姓郑，名行，你叫什么名字？”
　　夏潇刚被嫌弃过，没好气道：“萧夏”
　　郑行之也不介意，又道：“你如果喜欢昙花，以后可以常来光合寺，空明养了不少。”
　　夏潇道：“我跟空明大师可不熟，借不来人家的花。”
　　郑行笑道：“找我呀，如果你运气好能碰到我的话。“
　　”……我跟你也不熟”干嘛要来找你？
　　”你如果运气够好，多碰到我几次，就熟了。“
　　夏潇花也看过了，觉得这人莫名其妙，不欲与他纠缠，道：“多谢郑公子好意，日后有机会，咱们再见。”说着起身离开。

　　夏潇刚走，庭院里就多了一个人。空明站在那人身旁，道：“行之，今日怎么有兴趣和别人一起赏花了”
　　郑行看了看夏潇坐过的地方，道：“今晚月色甚好，只看花的话，有些单调了。“

　　第二天。
　　夏潇还躺在床上，睡得昏昏沉沉，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昨晚回来后，她又在床上辗转许久，快天亮才困得受不了睡了过去。
　　夏潇磨磨蹭蹭地朝门边走去，刚开门就见一个小僧急匆匆地道：”施主，不好了！和你一起的那位施主在祈愿池跟人打起来了！“

　　祈愿池边，浑身湿透的无依正与一名男子缠斗。无依像是发了狠，一拳一脚不要命了般朝林应然身上砸去，林应然刚开始步步后退，招招式式只挡住无依的进攻，一点没有还手的意思。渐渐地有些撑不住，便朝无依喝道：“你再这样无理取闹，我可还手了！”无依听了丝毫不为所动，出手的速度反倒更快，林应然便也不再相让，二人你来我往，打得不可开交。
　　夏潇赶来时正看见这一幕，见到林应然微微有些讶异，看到无依却觉得她有些不对。无依平日里虽然有些乖觉，却不是喜欢无事生非的人，进京前夏潇还特意叮嘱过她，注意隐藏身份，不要惹事，这会儿怎么闹这么大一场。
　　正奇怪着，突然瞥见祈愿池边一块碎得稀巴烂的玉佩，正是无依常带在身上那块，夏潇叹了口气，心下了然。
　　无依小时候家里给她定过娃娃亲，两人青梅竹马，感情甚笃，玉佩正是定亲时的信物。后来无依家里出了事，就将她卖了。无依在青楼时，对家里人怨念颇深，却常常盼着自己那位竹马能来救自己，只是一直没能等到。那时无依还小，不明白若是那人家里会救自己，早在她被卖入青楼前就救了。长大后隐约明白了，却一直不愿相信，始终留着那块玉佩。
　　夏潇本想让无依发泄一下也好，却见她渐渐体力不支，落了下风，便不再观望，从祈愿池里捡起几枚铜钱作暗器，嗖地一下朝林应然射去。林应然反应极快，立刻察觉闪身避开，却因为分了神，结结实实挨了无依一脚，连连后退。
　　无依还想上前，夏潇立刻叫道：“无依，住手！”
　　无依闻言，缓缓放下了手，看向夏潇。夏潇见她紧抿着嘴唇，眼睛微微有些泛红，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便朝林应然道：“林侍卫，好巧啊。”
　　上回跟自己动手，这次又跟无依动手，林应然跟自己还真是八字不合。
　　林应然见了夏潇心中便道不好，他本来只是忙着去见主子，经过祈愿池边不小心撞了无依一下，谁料无依整个跌进了池子里，从水里爬出来后，见了池边的碎玉，便没完没了地同他纠缠，耽搁了这半天，挨了一脚就算了，又碰上了得罪过的二公子。
　　林应然本就不善言辞，也无从辩解，只得沉默。
　　夏潇见他不说话，本想损他几句，突然想到夏越遥是不是也在这里，问道：“你家主子呢？”
　　林应然听了这话，道：“主子就在寺中，只是不方便见公子。”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又道：“公子如今不该出现在这里，还是快些离开吧。”
　　夏潇见他如此，猜到寺中恐怕有自己不方便见的人，又想起夏越遥交代过自己不要到处乱逛，便不欲再与他计较，道：”我们正打算回去，见了你家主子，告诉他快些来找我，不然我可不知道又要去哪了。“
　　说完便带着无依离开了。
　　林应然也准备去找夏越遥，走了两步，突然回过头，看向池边碎掉的玉佩，停了下来……

　　出了寺门，无依便闷声道：“对不起，公子，我一时没忍住就跟他动了手，我不知道他是世子的人……”
　　夏潇看了看她，见她还一脸难过，道：“这次就算了，我知道你……过去的事，还是放下吧，这玉佩碎了，说不定是好事。”
　　无依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到了别院，夏潇便想回房休息，昨晚几乎整夜没睡觉，早上被无依的事吵醒，回来的路上又走了那么长一段山路，这会又累又困又饿，只想快点躺到床上。匆匆经过默园时，却发现默园的门开了，园里有一个莲花池，池中铺满了层层叠叠的莲叶，间或还有几株待放的花苞婷婷立在水面上。管家正站在院中，指挥着几个下人洒扫，见夏潇在门外，便迎上来道：”公子回来了，我们世子派了人吩咐今晚回来住，还说要见您，我正担心您不回来了呢。“
　　原来夏越遥本来就要来见自己了，跟林应然说那番话倒是多余了。
　　夏潇道：”知道了，我有些累，先回去休息，世子回来了派人叫我就好。“

　　夏潇回了房间，胡乱吃了几口点心，就带着沉沉的困意睡了过去，这一睡就从下午睡到了晚上。
　　醒来时天已经黑了，休息够了的身体开始察觉到饥饿，夏潇便想起身出去找点吃的，正穿着鞋，便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你醒了？“
　　夏潇抬眼望去，夏越遥正立在屏风外。他什么时候在房间里的？
　　夏潇垂眸，继续穿鞋，道：“兄长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不让人来叫我？”
　　夏越遥道：“听管家说你累了，就不想打扰你。无依说你一天没吃饭，我就想着在这等你，你醒了咱们一起吃晚饭去。”
　　夏潇心道，你等我吃饭也不用在我房里等啊，又想起什么，道：“你见过无依了？”
　　夏越遥道：“在外边见过了。早晨的事我听说了，是应然莽撞了，我已经让他给无依道歉了。”
　　夏潇穿好了鞋，起身道：“他们的事让他们自己处理，无依只是一时冲动，不会太跟他计较的”
　　虽然跟无依道歉是没什么用的，但她的气并不全是冲着林应然去的，等她气消了顶多不愿意搭理林应然罢了。
　　夏潇从里间走出去，外边一片漆黑，只有窗边书案点着一盏灯，案上还扣着一本书。看来夏越遥刚才一直在窗边等自己。

　　夏越遥见她出来，就叫了人来掌灯，又陆续送来了饭菜。
　　夏潇这会儿饿得紧，也不管夏越遥在旁边，自顾自狼吞虎咽起来，边吃边含含糊糊道：“兄长，今日去承光寺，是要见什么人吗？”
　　夏越遥看她腮帮鼓囊囊的样子，不觉有些好笑。虽然夏越遥对夏潇始终有些没来由的怀疑，但这些事也没什么好瞒着她的，便道：“我来见太子”
　　“太子，周行之？”
　　夏越遥点头。
　　据说周行之为人骄矜自持，心性异于常人，少时就显露出非凡的天赋，是周轻岳最得意的皇子。周行之虽然不是长子，却是郑皇后独子，上面三个哥哥，又没一个比他出色的，因此十六岁就毫无悬念地入主东宫。
　　夏潇想了想道：“你跟这位太子到底什么关系？我听说你们相交甚欢，但上次你跟我说，碎玉是太子的人，让我离她远点？”
　　夏越遥道：“周行之这人，和他父亲一样的多疑，从来不肯相信什么人，他又一直视平西为心腹大患，怎么会跟我是朋友。况且他和我之间没有父辈那些出生入死的情谊，比起周轻岳，反倒是周行之对我的态度更冷硬，敌意也更大一些。”
　　“那外界那些传闻是怎么回事？”夏越遥在京城要步步为营，与人虚与委蛇，可周行之何必要受这种委屈？
　　夏越遥又道：“传闻也不全是假的。他虽然忌惮我，但，也很欣赏我，甚至暗示过，只要我不回平西，将来他登基后，我会成为他的左膀右臂。除了我要回平西这件事，他对我确实还是不错的，碎玉那样的美人都送给我了不是？”夏越遥说到这里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
　　少年夏越遥的梦想曾是成为父亲那样驰骋沙场的将军，小小少年觉得自己的父亲就是传奇话本里的英雄，可是后来他发现，英雄并不是都有好的结局，英雄甚至可能连自己的孩子都保护不了。名为皇权的东西，可以轻易将誓言粉碎，而依附于皇权生存的人，连一个不字都不能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重要的人和事离开自己，然后笑着谢主隆恩。
　　夏越遥或许还在周行之身上寄托过希望，希冀过也许他能让自己回家，但后来渐渐发现，周行之只会成为下一个周轻岳，甚至有过之而不及，可夏越遥，不愿意成为下一个夏争。
　　最关键的问题谁都不会做出任何让步，虚假的和平下是暗潮涌动。
　　那么碎玉，在其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呢？
　　夏潇忍不住道：“碎玉呢？你可别跟我说她只是太子放在你身边的棋子。”
　　夏越遥笑道：”你为什么觉得不是？她就只是太子送来监视我的，而我偶尔也利用利用她，有什么不对吗？“
　　夏潇道：”主要是直觉，虽然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把生辰宴办得那么高调，好像生怕有人不知道你有多想回平西一样，但是我总觉得碎玉对你，很配合，很主动的配合。“其实还有一个原因夏潇没说，如果，碎玉真的是那个人的话，那么她不可能全心全意地效忠周行之。
　　夏越遥像是故意卖关子，又笑道：”我怎么没看出来哪里配合了？“
　　都说是直觉了，还问为什么？夏潇心里默默吐槽，想了想道：”你们俩那身衣服，是碎玉的主意吧？与子同袍，女儿家心思更多一些。“
　　夏越遥道：”不错。“
　　本来只是想套一套夏越遥的话，没想到竟然真的是她！那花纹，也是她的手笔吗？
　　夏潇有些激动，却不敢在夏越遥面前表现出来，也不敢再多问，平静道：”你办生辰宴，大概是想向什么人展示自己归心似箭，碎玉献舞《思归》，已经足够了。但你们俩费了大功夫做的那套衣服，却和你办生辰宴的目的没有什么关系，看上去，更像是要展现你对碎玉有多宠爱一样，所以，这是要给谁看呢？“
　　这套衣服，如果是夏越遥要做，那很正常，他要维护自己和碎玉在旁人面前的关系，但碎玉提出来，就有些奇怪了。
　　夏越遥听了，深深地看了夏潇一眼，随即道：”碎玉确实是周行之的人不错，却不是他直接送给我的。她是周行之亲自选出来的人，送到我身边，一为笼络，二为监视。当初周行之给我们安排了一些偶遇的机会，想让她趁机接近我，取得我的信任，然后探听我的想法和动向，只是……“
　　”只是，周行之没有想到，第一次见面，碎玉就把自己的来历对你和盘托出了？“
　　夏越遥笑了笑，像是回忆起了什么，道：”不错。碎玉她，心性甚高，不甘心成为别人的玩物，第一次见我，就跟我坦白了一切，并且提出可以帮我瞒过周行之，只要我答应对她以礼相待并且将来带她离开京城。这个提议，我实在没理由拒绝。“
　　原来如此，难怪想见碎玉一面那么难。周行之想必也许诺了碎玉什么，碎玉周旋在这两个男人之间，成为他们之间微妙的平衡点，并从中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是真的聪明也是真的大胆。
　　夏潇忍不住叹道：“好聪慧的女子。”
　　夏越遥道：“是很聪明，但她既不站在周行之那边，也不站在我这边，做事都只为了自己，若是局势发生了变化，恐怕她也不会继续保持对某一方的承诺。所以，我让你少接触她。”
　　夏潇点了点头，心里却盘算着什么时候去会一会这位碎玉姑娘，越了解越觉得，她实在是太像……这么多年，真的还能再见到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