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初》夏野梦

5、游故地遇故人故梦频生

　　第二天一早，夏潇便带着无依到了西郊的别院。别院的管家见了夏越遥给的信物，什么也没多问，就带着他们进去，安排好了住处。
　　夏潇带着无依四处转悠，发现这别院十分幽静，本来就在山谷里，又有林木掩映，确实如夏越遥所说是个隐蔽的住所。院里仆从虽然不多，但都训练有素，看着都是练家子。
　　行至一处小园，门上匾额题着”默园“二字。见园门紧闭，无依作势欲推，突然被一道声音喝住。“慢着”管家一路小跑过来，累得气喘吁吁，道：“公子且慢，这默园是世子每次来的住所，平常除了老奴偶尔带人打扫，旁人都是进不得的。您看……”
　　夏潇闻言忍不住朝那紧闭的门多看了几眼，夏越遥在京城四处受限，王府里也要日日被人监视，想来是厌恶这种感觉，所以给自己找了个绝对不会被人打扰的地方。
　　见管家不放下心的样子，笑道：“哦，这样啊，那我们去别处转转。”说完便带着无依离开了。

　　回到房内，无依关好房门，走到夏潇身边，道：”公子，昨天你交待的事情我查了，碎玉那身衣服是世子为了生辰宴定制的，据说是轻绡坊做的。我去轻绡坊打听了，是世子府的人定的料子，花纹样式也是世子府的人一并送来的，交待了一定要按图纸上的绣好。只是世子府的图是从哪来的，就不知道了。对了，我从伙计那骗来了图纸，你看。”说着，从怀里拿出一张纸递给夏潇。
　　夏潇接过，看了半晌，是那个花纹没错，除了平西那个人，知道的人应该就只有……
　　可惜，要是碎玉的人送的图纸，范围也许能缩小一点，可世子府送来的东西可能是碎玉或碎玉身边的人画的，也可能是夏越遥手下的人画的。
　　这事又不方便问夏越遥……
　　无依见她有些失落，便道：“公子，这花纹有什么特殊的吗？要继续查吗？”
　　夏潇道：“查，想办法找世子府里的人查，不过一定要隐蔽，别被发现了。这花纹，要是查到眉目，以后你就再也不用跟我逛青楼了。”
　　无依是夏潇从青楼里领回来的，那时年纪还小，给姑娘们当丫鬟，整日被打骂，又见多了青楼里糟污的事情，对那种地方是深恶痛绝。
　　听夏潇这么说，也不问为什么，立刻惊喜道：“真的吗？公子你可真是太好了！”
　　夏潇道：“你家公子什么时候骗过你了？这事不急于一时，慢慢查。待会收拾收拾，跟我去光合寺看看，我记得以前没这么个地方？”

　　光合寺坐落在西山山顶，站在别院里就能从林木间看见寺庙的金灿灿的檐角。
　　只是看着近，走起来远，夏潇和无依走了小半个时辰，才堪堪到了半山腰。
　　两人皆是大汗淋漓，不想再多走一步，便在路边找了块岩石坐下。仰头看着前面蜿蜒的山路，不住地长吁短叹。
　　刚歇了没多久，便听见身后有人轻手轻脚地靠近，两人对视一眼，只作浑然不觉。
　　听得脚步声越来越近，无依飞身抬脚向后扫去，正踢中那人小腹，又抬手制住正悬在自己肩上的手，折在那人胸前，几下功夫便将来人掀翻在地。
　　“是你！”
　　“果然是你！
　　两道惊呼同时响起，只见无依身下那人一副文弱的书生模样，正被无依屈膝压在身下，一双手快被掰折了。无依微张着嘴巴，讶然看着地上的人嗷嗷叫唤着”痛！痛！痛！“
　　见夏潇询问的眼神，无依用嘴型无声地朝她说了四个字：“强~买~强~卖~“
　　无依大概没想到街上随便抢了别人的东西，还能再被人撞见，看了看地上的人，朝夏潇眨了眨眼求助。
　　夏潇也有些心虚，轻咳了两下，道：”无依，你先把人家放开。“
　　无依闻言，慢慢起身把人放开。
　　那书生没了压制，一股作气从地上爬起来，抬手就指着无依叫道：“你这强盗，抢人东西，还打人，跟我见官去！”说着因为用力过猛，又忙抓着自己受伤的手腕，“嘶”了一声。
　　无依不服气，道：”说谁强盗呢？我给你的钱你没拿着啊，我给的价可比黑市上的高不少，你又不吃亏“
　　书生气愤道：“谁要钱了？我当了祖传的玉佩就为了去见碎玉姑娘，你那点钱赔得起吗？”
　　无依自觉理亏，却还是嘴硬道：“你要是嫌钱少，咱们再商量嘛”
　　书生听了更气，又指着无依道：“你，你，你……你这无赖”
　　夏潇见他气得说话都不利索了，忙插到他和无依之间，道“这位兄台，消消气，消消气嘛，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书生这才看到夏潇，见她将无依挡在身后，防备道：“你是什么人？跟他是一伙的吧”
　　夏潇见他刚才与无依争吵，便知这事不是钱能了的，便道：“兄台莫要生气，手下的人不懂事，我先给兄台道个歉。“说完便低头给书生鞠了一躬。
　　书生见她如此，态度稍稍缓和下来，不等他张口，夏潇又接着道：”小奴冲撞了公子，实在是对不起公子，只是，唉……实在是有难言之隐。“
　　书生问道：”什么难言之隐？“
　　夏潇沉痛道：”公子有所不知，在下有一位兄长，对碎玉姑娘思慕非常，自从偶然间在倚诗阁外远远地见了碎玉姑娘一眼，从此夜夜辗转反侧，思之如狂，整日里茶饭不思，就想着再见碎玉姑娘一面。只是碎玉姑娘何许人也，哪是说见就能见的，他渐渐忧思缠身，卧病在床。就在上个月，大夫说他恐怕不久于人世了。”说着掩面欲泣。
　　见书生神色有些动容，接着道：“兄台，你知道的，我兄长为了碎玉姑娘如此这般，临死前最大的心愿就是能见碎玉姑娘一眼。上天垂怜，竟有了生辰宴的机会，我便想着一定要让兄长死前完成心愿。谁想晚了一步，生辰宴的请柬早就被哄抢一空，我找了许久也无法，为此焦虑难安。无依他，见我如此，甚是担忧，四处寻找，见了公子的请柬，一时入了歧途，这才……”说完又长叹一口气。
　　书生听到这里，怒气早消了干净，面露不忍，道：“那，你兄长如何了？”
　　夏潇叹道：“我兄长带着病去赴了生辰宴，了却了最后的心愿，回来后没多久，就含笑去了。”
　　书生默然，抬手轻轻拍了拍夏潇的肩，道：“令兄真是个痴人。公子，节哀顺便吧”
　　夏潇道：“我兄长走得平静，多亏了兄台那张请柬，只是，如此真是对不起兄台。兄台对我有大恩，不知兄台有什么用得着小弟的，小弟一定全力以赴。”
　　书生忙道：“不敢，不敢，说起来”书生转头看了无依一眼，见无依紧抿着嘴唇，看不清神色，道：“这为小兄弟已经给了我不少钱，我除了挨了顿打，也没什么损失，公子不必太过介怀。”
　　夏潇道：“兄台真是深明大义，在下自愧不如。只是，还有一事相求，我们家是书香世家，极重门风，兄长为碎玉姑娘如此，虽说情深意重，但到底不体面，所以，这请柬的事，还望兄台能保守秘密，莫要声张。”
　　书生点头道：“这是自然”
　　夏潇道：“如此，真是多谢兄台了。”又道：“兄台也是来含光寺的吗？”
　　书生道：“不错，我今年要参加秋闱，所以常来光合寺祈愿。公子是来为亡兄祈愿的吗？”
　　夏潇微微一怔，随即肯定道：“正是，正是。“
　　书生道：”那我们一道走吧。我叫简玉，不知公子怎么称呼“
　　夏潇道：”在下姓萧，单名一个夏字“
　　二人互通了姓名，边走边攀谈起来。
　　简玉常来光合寺，了解甚多，给夏潇讲了不少光合寺的来历。
　　这光合寺原本不叫光合寺，而叫承光寺。周轻岳攻入京城时，前朝皇帝李尚逃至承光寺，据守西山。周轻岳便命人放了一场大火，将整个西山烧得寸草不生，攻上承光寺时，寺中只剩一具具烧焦的尸体。后来，大周初见，西山慢慢从当年那场大火里恢复起来，朝廷又在原来承光寺的旧址上建了新的寺庙，为了避讳，改了名叫光合寺。
　　说着说着，便到了光合寺门前，简玉道：”萧公子，我约了同窗，他们应该早就到了。我要去找他们，光合寺的香火旺，祈愿解签都很灵的，寺中还有位空明大师，看手相是一绝，萧公子有兴趣可以去看看。咱们暂且别过。“说着与夏潇拜别。
　　见简玉进了光合寺，一路沉默的无依猛地拍上夏潇的肩膀，扶着她哈哈大笑起来，道：”公子你可真行！这姓简的书生怎么这么可爱，哈哈哈哈“
　　夏潇无奈地笑着拉起无依，道：”还不都是因为你。不过你别笑人家，他这么容易就相信我的话，是因为他善良又单纯，以后若是被他发现，我们骗了他，怕是更加不会放过你。以后办事小心点儿，平西带来的匪气也收一收。“
　　无依乖巧道：”哦，知道了。话说，那天谁说的强买强卖可以接受来着，哈哈哈“
　　夏潇作势欲打她，无依忙道：”我，我，我，都是我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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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人进了光合寺，见寺内果然如简玉所说香火很旺，僧侣信徒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夏潇带着无依去正殿上了柱香，就奔了后殿。
　　夏潇刚听了简玉说有个看手相的大师就很感兴趣，便问了一路找到大师的禅房，却见禅房外排了好长的队伍。正想着是不是没机会了，就见禅房里出来一个小和尚，从排在前面的人里带了一人进去，那人周围的人皆露出失望的神色，四散离开，队伍一下子前进了好多。
　　夏潇便拉着前面的人询问，原来每日来求见空明大师的人太多，大师不可能一一见过，便想了个办法，每次在一到十里选一个数字，对应队伍里等待的人，被选中的人才能进去。每次的数字都随机，能不能被选中就看缘分了。
　　这个办法显然十分有效，没一会，前面长长的队伍就不剩多少人，夏潇很快排到了前十个。
　　小和尚又从屋里走出来，从最前面走过来，挨个数着“一，二，……七，八，九”，停在夏潇面前，道：“阿弥陀佛，这位施主请随我来。”
　　夏潇暗道自己运气可真是不错，交代了无依在外边等着，便随着小和尚进了禅房。

　　夏潇一进禅房就闻到一股淡淡的冷香，向里望去，只见一应用具皆是未经装饰的原木色，自带一股拙朴的气息，一个面目温润的年轻僧人定定坐在一张书案前。
　　夏潇原想着空明大师名望如此高，应当是位上了年纪的得道高僧才对，不想却这么年轻，心里微微讶异，面上却不显。又见空明左侧立着一块雕花的屏风，屏风后竟还坐着一个人！
　　空明见她立在原地不动，便抬手向自己身前的座位，道：“施主请坐”
　　夏潇闻言走过去坐下，空明不等她开口道：“施主莫怪，旁边这位是小僧的一位俗家好友，在小僧这里想要多见些人间世态，施主若不介意，便请他留在这里。“
　　夏潇扭头看向屏风，只依稀看见一个蓝色的身影，低着头，手中像是在把玩着什么。
　　这人一直在这里，想必前面那么多人都没说什么，看个手相而已，也没什么好藏的，就是真有什么，看空明和这人的关系，也不会瞒什么。想到这里，夏潇坦然道：”无妨“
　　空明便道：”那请施主伸出手来，男左女右“
　　夏潇伸出左手，摊在空明面前。空明细细端详了一会儿，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小僧观施主手相，施主命中有两道劫难，一为生死劫，一为情劫，生死劫能为情劫所破，但情劫如何却要看施主的造化了。”
　　夏潇听完道：“我的造化？我不明白，大师能否再指点一二”
　　自己要做的事情，有生死劫倒很正常，只是情劫，哪里会有什么情劫？自己这副样子，难不成还会惹来桃花债吗？
　　空明沉默了一会儿，道：“那请施主再伸出右手。“
　　夏潇立刻警惕地看着他，难道这人看出什么来了？
　　空明见状道：”施主莫要误会，看手相男左女右是规矩，但只是因为对应的手更准而已。人的左右手到底是不一样的，两只手一起或许能看到更多。“
　　听他如此解释，夏潇又伸出右手。过了好一会儿，空明才又开口，道：”奇怪，从这只手的脉络来看，施主福泽深厚，一生顺遂。“
　　夏潇道：”怎么奇怪了？大师不是说左右手到底是不一样的吗？“
　　空明道：”左右手不同不错，但一般也只是些微不同而已。像施主这样大凶大吉的手相，小僧从未见过，只在少时听师父提起过。“
　　夏潇问道：”不知大师师从何人？“
　　空明看了旁边的屏风一眼，迟疑道：”前承光寺住持，寂然大师“
　　寂然大师，难怪刚刚觉得解词莫名熟悉，原来是寂然的弟子。
　　夏潇脑海里蓦然出现一个声音，“苏姐姐，苏姐姐，寂然大师给我的解词是福泽深厚，一生顺遂，你的是什么呀？告诉我，告诉我嘛”
　　空明见她有些出神，道：“施主怎么了？可是认得先师？”
　　夏潇恢复道：“寂然大师盛名远扬，自然是听过的。刚才想到大师当年在火海中西去，觉得甚是可惜。“
　　空明道：”一切自有定数，施主不必伤神。“
　　夏潇道：”多谢大师解惑，今日就不叨扰了“说完起身告退，却发现屏风后不知何时已经空了。

　　出了禅房，夏潇还在想空明的话，解词她倒不怎么在意，命运这种玄妙的东西，谁也说不清，当不得真。只是听空明提起寂然，忽然想起来当年承光寺中也有这么一幕，自己那时候好像还惹哭过一个叫空明的小和尚。今日这一面，夏潇只觉得世事变换无常，当年的人大都不在了，留下的人也不复往昔。
　　正感慨着，无依走了过来，道：”公子，怎么样？天色渐渐暗了，咱们回去吗？“
　　夏潇想了想道：”没什么。今天不早了，就在寺里歇下吧，那么长的山路，我可不想摸黑走回去。“

　　暮色四合，巨大的阴影缓缓吞没了光合寺，寺里一点点安静下来，只有不知哪里的木鱼一声一声敲着。
　　夏潇因为白天的事有些心神不宁，早早地歇下了，在床上翻来覆去许久，终于渐渐没了动作，额上却慢慢渗出冷汗，眉头也渐渐拧紧……
　　夏潇从自己的床上起来，看周遭的布置似乎和睡之前都不一样，出门去找无依，却发现隔壁房间空无一人，又朝院里走去，发现这个寺庙死一般寂静。突然传来一阵哭声，夏潇循声追去，一直追到寺门前，发现门前菩提下一个小和尚正放声哭着，边哭边冲一个小女孩嚷嚷：”我才不是女孩！“
　　夏潇心下一惊，回过头看向寺庙，发现整个寺庙都发生了变化，庙门上金灿灿的”光合寺“三个字，慢慢扭曲，重组，渐渐变成了”承光寺“，寺里也出现了熙熙攘攘的人群，夏潇怔怔地朝着寺里走去，看见一对夫妻带着刚刚菩提下的女孩走出来，那女子带着温和的笑意朝身边的人开心道：“寂然大师说若若福泽深厚，一生顺遂，我们若若一定会一辈子平安幸福的。”
　　夏潇心跳渐渐加快，眼中显出几分茫然。忽地那对夫妻凭空消失，女孩开心地笑起来，朝着寺里跑去，边跑边回头喊道：“知绝哥哥，苏姐姐，你们快来呀，我带你们去见寂然大师！”
　　夏潇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却什么人也没看见，只看见门外滔天的火光，灼人的热浪一阵阵袭来，寺庙渐渐燃烧起来，烧毁的屋梁不停地坠落，寺中又出现了好多虚幻的人影，每个人身上好像都着了火，烧着烧着消失在了空中，小女孩站在火海里，声嘶力竭地喊道：“别走！别走！你们都别走啊！”
　　“别走！别走！”夏潇伸出手朝虚空中抓着，蓦地惊醒坐起，剧烈地喘息着。抬头一看，发现自己还在床上，房中布置一切如常，意识到自己做了噩梦，低头一看自己浑身都被汗水浸透了。
　　夏潇平复了一会，又慢慢躺下，双眼怔怔盯着屋上的横梁。
　　这梦境虚虚实实，真的假的都掺在一起，承光寺的大火夏潇虽然没有经历过，却远远地看过。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梦里消失在火海中的人，一个一个以各种方式离开了她。承光寺火起的时候，离夏潇还很远，但那火一点一点向外蔓延，逼得她离开自己的家，四处逃亡，最终又像是戏弄够了猎物的捕食者，猝然一击，将夏潇天真无邪的少年生活烧得一干二净。
　　经了这么一遭，夏潇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便想出门走走。

　　夜里的光合寺十分安静，却不像梦中那般死寂，偶尔还有几声虫鸣，让人心渐渐安定下来。
　　夏潇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一处庭院。庭中石桌上放着一大盆什么植物，走近去看竟是一株待放的昙花，夏潇心下一喜，便要伸手摸一摸花苞，却突然听到一声“别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