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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晏清楼兄妹初相见 ...

  •   晏清楼,是京城最大的酒楼,晏清二字取自“河清海晏,时和岁丰“,取这么个名字是因为这家酒楼招待的从来都是世家勋贵,大多是官身,晏清二字讨个天下太平的寓意。据说这晏清楼原本是前朝宰辅苏誉提名,供当时的官员士子清谈之用。晏清楼在与江旁边,临江的一面楼身呈半圆形,分隔出一个一个的雅间,供人临窗观赏江景,品茗论道,颇有美名。只是时移世易,晏清楼只剩了个噱头,哦不,如今的晏清楼只是没了当年的风雅,却多了当年不曾有过的美酒佳肴,在整个京城都是一绝。
      夏潇站在晏清楼门外,看着门前车马如龙,门僮点头哈腰迎了一个又一个公子哥儿进去,眼前渐渐生出幻影,仿佛看见门前落满了雪,雪地上出现一辆马车,车上下来一个一身素服的中年男子,下车后又掀开车帘,朝里道:”若若乖,晏清楼不是小孩子来的地方,乖乖跟娘亲回家,爹给你带好吃的,啊“车里一个粉嫩的小女孩窝在娘亲怀里,朝前伸着裹得胖乎乎的胳膊,嗲声嗲气地道”爹爹,爹爹,带若若去玩嘛,若若想喝长相守“,抱着她的女人闻言捏了捏她的脸,笑道:”小小年纪,喝什么长相守,都是从哪听来的。“
      ……
      “苏姐姐那听来的”夏潇儿喃喃道。
      眼前的幻影渐渐模糊,出现了一只手快速地晃来晃去,夏潇醒过神来,无依盯着她疑惑道:”公子想什么呢,还进不进去了?“
      ”当然进去了,“夏潇又挂上了平时那一副笑容,道:”不然我来闻香充饥的啊?“说着作势深深嗅了一口,扭头朝无依催促道:”快,把请柬拿出来,我早上没吃饿坏了“
      无依见她一切如常,刚才那一恍神好像没发生过,便没再问,掏出请柬给门僮,二人便由人引着进了晏清楼。

      此时,晏清楼二楼的一处厢房内,一名黑衣男子正端坐在茶几旁,举起茶杯,凑到唇边却不见动作,凝视着窗外方才夏潇站过的那片空地若有所思,另一只手的食指缓缓抬起,一下一下不轻不重地敲着桌面,半晌才道:"碎玉那边怎么样了?”
      旁边立着的人立刻答道:“回世子爷,碎玉姑娘到了有一阵子了,在安排好的厢房等着呢。”
      那男子听了神色无甚变化,只关上了窗,将视线移回屋内,若是赵胖子在这定能认出,这人正是那天他口中的”软柿子“夏越遥。
      夏越遥抿了一口茶,,又问道:"太子有什么动静吗?“
      旁边的人顿了下,道:”已经快正午了,太子府还没人来,连个送东西的都没有。“说完忍不住去看夏越遥的神色,见夏越遥没反应,又忍不住道:”世子爷,太子殿下与您素来交好,这个时候……是什么意思啊?“
      夏越遥淡淡地道:”什么意思?他一直不想放我离开京城,如今平西送人的队伍已经在路上了,他明白留不住我,自然是想跟我划清界限了。“
      ”那?“
      ”不必管他。应然,我有另一件事要问你。最近京中可来了什么奇怪的人?比如喜欢到处打听的?“
      ”奇怪的人?“林应然想了一会道:”倒是有一个。前些天倚诗阁有个公子哥儿打听碎玉姑娘还有您的事情,其实也就是外地的来了想见见世面,倚诗阁那种地方客人之间互相打听是很寻常的事情,原本也不该注意到的,只是您之前说过碎玉姑娘是太子殿下的人,我便吩咐下面的人盯紧了倚诗阁,那人也说自己是平西来的,属下觉得巧,就让人留意了一下,不过也没发现什么。“
      夏越遥闻言勾了勾唇,笑道:”巧么,或许是人家藏得太好了呢?你不也说要不是因为盯着碎玉都没注意到吗?“
      林应然闻言立即道:“那属下这就加派人手……”
      “不必了。”夏越遥抬手打断他,道:“人都撤了吧,二公子的车队那边也……算了,二公子那边,盯着的人暂时不动。先这样吧,你去把我待会要穿的衣服拿来。”
      “是。”林应然领命退下,带上了房门。
      夏越遥推开桌上的茶杯,从袖中掏出一卷皱巴巴的画纸,展开摊在桌上,只见上面正是夏潇的画像。夏越遥盯着画像,又缓缓敲起了桌子,这是他思考时习惯的动作。
      画中男装模样的女子,与刚刚楼下那人相差无几,大概就是她了。对这个自己名义上的“弟弟”,夏越遥并不熟悉,夏争当年带回她时,夏越遥也跟过去看了一眼,小女孩双眸紧闭,一动不动,俨然一副昏迷的样子。后来,夏争将她留在平西,带着夏越遥回京,自那以后夏越遥便留在京城为质,再也没回过平西,自然也没见过她。
      除了当年不曾有过任何交流的匆匆一面,两人算是完全的陌生人,若不是夏争给的这副画像,面对面也不知道是谁,所以,她为什么来京城呢?
      夏争当年跟随大周皇帝周轻岳南征北战,立下汗马功劳,大周初建后,更是掌握着大周大半兵权,渐渐惹得周轻岳猜忌,虽然封了平西王,也没动他的兵权,却留下了夏越遥作质子。夏越遥是夏争独子,对夏争来说,当年可以为之出生入死的人,早已不再是可以托付身家的兄弟,而是恩将仇报的背信之人。同生共死的情谊在太平安逸和勾心斗角中消磨殆尽,皇帝或许还一厢情愿地觉得自己的兄弟会理解自己,但是夏争的心思,夏越遥明白,夏潇也明白。
      夏潇身份暧昧,早在大周建国之前,夏争就收养了她,并一直当儿子养着,对外称是夏家流落在外的二公子。因此,她的身份没人怀疑过,也就有了这次换回夏越遥的机会。这次平西送人来,唯一的目的就是接回夏越遥,只要夏越遥回到平西,夏争会立即起兵,留在京中的人,注定会成为弃子。
      夏争最初在信中说,想要用替身代替夏潇来京城时,夏越遥是不满的,但他明白,到底是自己养在身边那么多年的人,又有掺杂着对故人的感情,夏争一时心软太正常不过。只是,这是关系到自己身家性命的事情,多年处心积虑,隐忍不发,功败垂成在此一举,夏越遥决不允许一个随时可能破坏掉一切的替身来到京城。至于夏潇,牺牲掉也不是什么大事。因此,夏越遥虽然没有忤逆自己的父亲,却一直计划着慢慢说服他将夏潇送来。
      可让夏越遥意外的是,夏潇竟然自己坚持到京城来,虽然她给出的理由和夏越遥的顾虑不谋而合,但夏越遥却不安起来。
      真的只是为了周全吗?如果为了周全,这个时候她就该老老实实待在平西来京的队伍里,提前到京城如果被别人知道了岂不是横生枝节?更何况,按夏争的说法,夏潇保证自己一定会想办法安全回到平西,一个在平西待了十年在京城没有任何根基的人,怎么敢保证自己能在事发后安全离开?
      又或者,夏越遥想到这里不禁笑了一下,自嘲道:“她是父亲的养的女儿,不是死士,怎么会甘心赴死呢”
      “所以,”夏越遥皱了皱眉,轻叹一声:“夏潇,为什么呢?”

      晏清楼大堂,引路的伙计带着夏潇和无依朝里走去,边走边陪笑道:“萧公子您这边请,今儿夏世子办这场宴会,位置都在请柬上提前排好了,您的位子在最前边这桌,虽然有点偏,但胜在离戏台近,待会能看到碎玉姑娘上台前的样子呢”
      无依听了小声嘀咕“那上台之后不就看不见了吗?”
      夏潇闻言,瞥了无依一眼,道:“请柬不是你自己弄来的吗?我还没问你,从哪搞来的请柬?“
      无依瞅了瞅那伙计,那伙计只管陪着笑一副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将他们带到座位上就离开了。
      无依这才凑到夏潇耳边交代了请柬的来历。
      倚诗阁那晚之后,无依便着手找生辰宴请柬的事。在客栈掌柜那打听到,碎玉姑娘要在生辰宴上献舞,夏越遥便包了晏清楼,给她在晏清楼搭了台子,正儿八经请来的客人都是在楼上雅间里坐着的,为了台前不那么空旷,便又设了一批席位,请柬通过晏清楼流到了民间,颇有些与民同乐的意思。
      无依听掌柜的说这批请柬都到了城东的黑市里,立刻往城东赶过去,可到了才知道,因为碎玉姑娘轻易不露面,仰慕的,好奇的人太多,请柬早就没了。
      无依出了黑市,怏怏地朝客栈走,走到一家当铺旁的巷口,突然瞥到一个书生模样的人三步一回头地从巷里走出来,抱着怀里的东西生怕被别人发现了,无依看到他衣襟里露出一角,像是张请柬,还烫着金丝边,心念一动……
      夏潇正喝着茶,听到这里,猛地呛了口水,拍着胸脯不住地咳了起来,咳完用不敢置信地眼神看向无依,道:”你打劫?“
      ”没!那怎么能!“无依斩钉截铁地否认,又底气不足地补充道:”我,我给钱了的“
      夏潇看她那个样子,笑道:”那还行,强买强卖,可以接受。“
      说完又突然想到,碎玉姑娘要在生辰宴上献舞?人家自己的生辰,却要出来给别人表演,倒像是给别人庆祝的。虽说生辰宴只是个名头,大家对这场宴会庆的是什么心知肚明,可夏越遥这样真是半点也没有对待情人的样子。
      联想到他和碎玉姑娘的传闻,夏潇对这二人的关系有了几分猜测。

      大厅里渐渐坐满了人,楼上伙计们在一个个包厢外开门关门,跑来跑去忙得不亦乐乎。夏潇还想着碎玉姑娘献舞的事情出神,忽然发觉周围渐渐骚动起来,楼上栏杆处也出来了不少人,夏潇感到疑惑,忽听得一阵倒抽冷气的声音,顺着旁边人的目光望去,只见三楼走廊里出现了一个白衣女子,正不紧不慢地朝楼梯口走过去,从夏潇的方向只能看见一个侧影。
      那女子一席白衣,看着不甚华丽,随着步伐摆动时却闪着柔和的光泽,夏潇认出那是岭南的青泽丝。青泽丝产自岭南,由一种特殊的青蚕吐丝制成,细腻轻柔,光泽动人,历来是朝廷的贡品,坊间千金难求,一般的世家子弟也不见得能有。想必,这就是那位碎玉姑娘了。
      夏潇离得远,隐隐约约看见她身边还有一人,同她并肩走着,被她挡住了身形。等到碎玉走到楼梯口,两人齐齐转过身来,这才看见碎玉身边立着一名白衣男子,身上的衣物料子与碎玉如出一辙,只是样式是男子外袍。这两件白衣穿在身上,一个如玉如雪,清姿卓绝,一个飘逸洒脱,尽显风流,看着真是一对璧人。
      看来,这男子应该就是夏越遥了。夏潇这样想着,便见夏越遥从旁边人手里接过酒杯,作势朝四面敬了敬,朗声道:“诸位好!今日是碎玉姑娘的生辰,我为姑娘做寿,多谢诸位赏脸前来。”
      “夏世子哪里的客气话,能为碎玉姑娘庆生是我们的福气啊,是不是?哈哈哈”二楼一间包厢前的客人高声笑道,引发一阵哄笑,众人都附和道:“是啊!是啊!”
      夏越遥顿了一下,笑道:“今日高朋满座,又是碎玉姑娘的好日子,便让碎玉姑娘为诸位献舞一曲《思归》,聊表心意。”说完将杯中的举起,一饮而尽,朝碎玉做了个请的手势,便退到看台坐下。
      这话听在夏潇耳里就跟“今天是我的好日子,让碎玉姑娘给大家跳个舞,咱们一起乐一下”一个意思,夏潇不禁嗤笑一声,心道,这人做戏做全套,声音又好听,不去唱戏真是可惜了。又是假模假样的生辰宴,又是献舞《思归》,思归,思归,在表露自己能回家到底有多高兴这件事上,夏越遥还真是不遗余力。
      只是凭着夏潇对一个志在天下的人模糊的判断,当然不相信他是克制不住自己的心情,这么一番表演给谁看呢?不怕皇帝一个不乐意又扣住他不让走了吗?夏越遥在这京中给自己树立的是个什么形象呢?
      夏潇正思索着,忽然察觉似是有人盯着自己,条件反射式地仰头朝楼上望去,正对上一道灼灼的目光。夏潇看不清夏越遥神色,只见他风度翩翩地朝自己的方向举了举杯,随即转头看向碎玉。
      夏潇心生警觉,忍不住反思,自己是不是做了什么出格的事情被他注意到,思来想去也想不到什么可疑的地方。扭头看了看无依,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今日的装扮都再普通不过,什么也没看出来,只得暂且放下。

      这时碎玉已经缓缓走到台上,冲台下福了福身,温婉一笑。丝竹声起,水袖轻扬,缓缓舞了起来。那戏台四面是雕花的柱子,古朴坚实,撑起一方天地,也正好挡住侧面看向台中央的视线。从夏潇的角度看过,只能看见白色水袖时而舒展,时而骤缩,在空中飞扬,画出一道道优雅的曲线,台柱挡住了碎玉的身体,舞动的水袖就仿佛从那古木上开出的雪莲花,在空中一朵接一朵盛开,又一朵接一朵消逝;带着力道踢出的小腿,纤细笔直,仿若生出的新枝;偶尔闪现的腰肢柔韧有力,像是古木上攀附的藤蔓,蜿蜒生长……
      一曲舞毕,夏潇虽然没看见碎玉容貌,却也看得如痴如醉,为之叹服,连无依那丫头也不禁跟着满堂的人一齐喝彩。碎玉当真不愧是名动京城的花魁,今日一舞,不知又引得多少人为之倾心。
      无依兴奋地抓着夏潇肩膀道:”公子,我真没想到有人能把舞跳得这么好看,就是,就是纯粹的好看!美!你懂我的感受吗?“
      夏潇拍掉她的手,笑道:”我懂,我懂,快别晃了,能在京城这种地方拔得头筹的人,自然不是一般人能比的……快看,她过来了。”
      无依闻言规矩地站好。
      上台的时候夏潇被夏越遥扰了思绪,什么都没注意到,这会才有机会好好看看这传说中的碎玉姑娘。
      只见她十指纤纤,不着珠玉,柔韧的腰肢盈盈不足一握,皓颈如雪,纤细修长,面上略施粉黛,不带一丝风尘气,一双眼清明冷寂,不像是名动京城的花魁娘子,更像是哪个世家的深闺小姐。而且,她行止间自带一股温和的书卷气,让夏潇觉得十分熟悉亲切。
      于是碎玉经过时,夏潇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这时靠近了,才看清她的衣服不仅是青泽丝织就,更是遍布细密的银色花纹,花纹走向繁复细致,一看就是顶尖匠人的手艺。只是,那花纹!
      “碎玉姑娘这衣服可真好看,想来世子爷一定是极宠她的”见夏潇一直盯着碎玉的衣服看,无依又道:“公子?公子?你喜欢吗?”
      夏潇望着碎玉的背影,万千思绪涌上心头。那个花纹,连同思念愧疚的情绪,那么多次出现在自己的梦里,自己绝对不会认错。是她吗?还是她身边的什么人?又或者,是穿着同样衣服的夏越遥身边的什么人 ?
      想到这些,夏潇心中纷乱不已,对无依敷衍道:“喜欢,喜欢”
      无依不满道:“公子,你怎么了,今天来这晏清楼都走神两次了,你平常可不这样。”
      夏潇不答,看着碎玉上了楼,和夏越遥一同走向厢房,夏越遥拦着碎玉的肩,进门时回头朝楼下看了一眼,正看见夏潇定定地望着楼上,便笑了一下,食指中指并拢,抵上额角,又快速朝夏潇轻轻一指,转身进了房间。
      原来如此,他早就认出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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