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初》夏野梦

2、世子将归平西换质

　　十年后，京都。

　　长安大街车水马龙，行人商贩络绎不绝，端的一副太平盛世，繁华街景。打从皇宫正门向南十里，沿街铺子一溜排开，什么卖熟食的十香记，卖绫罗的轻绡坊，卖文房四宝的书雅斋，卖胭脂水粉的芙蓉居，间杂着各色小铺子挨挨蹭蹭挤满了一条街。而这其中，最热闹的当属京城第一楼——倚诗阁。倚诗阁其名风雅，也常聚些自诩风雅的王公贵族，书生士子，不过大家聚在这里却是不为风雅只为风月。

　　夜色渐浓，长安大街人声暂歇，人影渐稀，只偶有三两残影掠过，倚诗阁内却是莺歌燕语，热闹非凡。倚诗阁上下三层，进门便是极为开阔的大厅，正中一个圆形木台，台上歌舞不断，台下觥筹交错，直教人眼花缭乱。

　　不知何时，门前立了个白衣公子，这公子束着乌玉冠，踩着素皮靴，手里摇着一把白玉扇，眉目如画却自带一股英气，身量纤弱又通身气度不凡。他站在门前扫视一圈，不禁轻笑一声，戏谑道：”早听说京都繁华，夜里比平西热闹许多，如今一看果然不错“说完便揽了身后的黑衣小厮，大步朝里走去，边走边感慨道：”美酒佳人，真教人意乱情迷，可惜了咱俩没那样的福气，不然住在这倚诗阁里不出去了我也愿意，你说是不是，无依？“

　　被唤无依的小厮皱了皱眉，拨开肩上的手，清秀的脸上多了些无可奈何，扭头低声道：”你这什么毛病？在平西就爱逛青楼，到了京城放下行李就奔着倚诗阁来了。按原本的行程，咱们该下月初才进京的，你这一路马不停蹄地赶过来，早了整整半个月，就为了来这种地方玩？“

　　”哎~“白衣公子唰地收了扇子，压在胸前，凑近无依的耳边，故作神秘地道：”话可不是这么说，我也不单是来玩的，咱们以后不管怎么说都得在京城待上一阵子，多少得提前了解了解不是，这种地方多适合打听消息啊“说完又拍了拍无依的肩，指了指不远处喝得醉醺醺正高谈阔论的一席人，笑眯眯地挑了挑眉，道：”你瞧，看着都是些公子哥儿。“

　　无依依言望去，只见一群衣着光鲜的公子哥儿，个个搂着姑娘，有人不时举起酒杯高声嚷嚷着什么，有人一脸痴迷地对着怀里的姑娘上下其手，无依面无表情道：”酒囊饭袋，有什么好看的“
　　白衣公子欲与他辩驳，无依紧接着又道：“再说了，真正有钱有势的楼上包厢雅间快活着呢，在这能听到什么有用的。”说完还朝楼上撇了一眼。

　　白衣公子无奈叹了口气，道：“对，你说的对，可楼上咱们啥也听不见呀…”见无依沉默了，又讨好地笑道：“我知道你讨厌这种地方，你就当随便逛逛嘛，咱们又不做什么”

　　无依见他这副模样，只得点了点头，正打算在厅中找个地方坐下，模模糊糊地听见刚才那席人说什么”平西“”头牌“，立时警惕起来，朝那白衣公子望去。

　　白衣公子显然也听到了感兴趣的东西，笑容一顿，随即又不紧不慢地道：”走，过去瞧瞧“说完便又换上笑容，慢悠悠地朝那桌人走过去，在他们旁边挑了个雅座坐下，放下折扇，却不急着和旁边的人搭话，坐定后装模作样地咳了两声，冲无依使了个眼色。

　　无依立刻会意，从腰间解下一个荷包，沉甸甸的全是金子，重重地往桌子上一砸，冲旁边一个小厮高声喊道：”哎！你！就是你！去，叫你们妈妈过来，给我们公子挑几个颜色好的姑娘来“

　　那小厮听了吩咐，却不见动作，盯着桌上的金子眼睛都直了，无依见状撇了撇嘴，又掏出一块金子扔进小厮怀里，那小厮双手捧着接住金子，这才谄媚一笑，拔腿去办差。

　　趁小厮请人这会功夫，白衣公子便翘起了二郎腿，慵懒地斜倚在靠背上，自顾自地斟了杯酒，递给无依，”尝尝，京城的酒比平西的怎么样？”

　　无依接过酒杯，抿了一口，道：“淡了，平西的酒烈，这酒比不上”

　　白衣公子闻言，诧异地抬头看了无依一眼，道：“淡了？我怎么不知道你喜欢烈的？”

　　无依笑道：“不是喜欢烈的，而是喜欢平西的，我从小在平西长大，烈酒的味道闻惯了的，才不喜欢京城这种……”无依说着说着突然止住，自觉说错了话，小心翼翼朝白衣公子望去，只见他神色淡淡，若有所思地把玩着酒杯，不知想起了什么，嘴角勾起似在自嘲，又迅速神色如常。

　　“公子…”，无依正欲张口解释，却见一行人朝这边过来，为首的是个看着是个刚过三十的女人，身姿窈窕，通身的胭脂色绫罗，腕上翡翠，鬓间明珠，衬得她明艳动人，与她身后几个年轻女子相比竟也不逊色分毫。刚才那小厮正弓着腰将她朝这边引过来，白衣公子见状慢条斯理直起身来，单手撑在桌上，托起下巴，绕有兴致地看着她们走过来。

　　”这儿，徐妈妈，就是这位公子“那小厮将徐妈妈引到桌前，毕恭毕敬地退在一旁。

　　徐妈妈快速地瞟了一眼桌上的金子，眼里闪过一抹惊喜，抬眼望向白衣公子时脸上笑意更深了几分，道：”这位公子第一次来吧，瞧着是生面孔，不知道您从哪来，想要什么样的姑娘，您瞧，我这一批新鲜水灵的姑娘您尽管挑。“

　　白衣公子闻言看了徐妈妈一眼，拿起桌上的折扇，搭在她腰上，朝她微微一笑，接着拿扇子轻轻往旁边一拨，漫不经心道：“小爷我打平西来的，这一进京就听说你们倚诗阁的姑娘个个花容月貌，才艺双绝，特来见见世面”

　　徐妈妈立时顺着扇子往旁边让开，这下她身后一字排开的四个姑娘才全出现在白衣公子面前。
　　白衣公子施施然站起了身，凑近了过去一一打量。

　　姑娘们来时便听徐妈妈说来了个外地的富家子，看着是个舍得砸钱的主儿，便存了心思来捞上一笔，如今见这公子竟这般俊美，兴味盎然地朝自己看，自成一派风流，更加想得他的青眼，皆含羞带嗔朝他浅笑。

　　不料这人看了一圈，径自回到座位坐下，又恢复了刚刚慵懒的做派，颇为夸张地叹了口气，故作遗憾道：“我当京城第一楼怎么个繁花似锦，瞧着也不过如此嘛”说完又匝了一口酒，意味深长地抬眸看了徐妈妈一眼。

　　徐妈妈见状赶忙凑了过来，讨好道：“这些不合您的意？不如我再给您换一批，咱们倚诗阁什么样的姑娘都有，清秀可人的，妖娆妩媚的，您尽管开口，我这就给您带过来”说完抬手又要唤人。

　　白衣公子拦道：“不必这么麻烦，我从平西来京城也待不了多长时间，就图个新鲜，不过是想瞧瞧京城的美人和我们平西的有什么不一样。”旁边桌的人本就被刚才的阵势吸引了注意，听了这话，不禁都朝这边望了过来。

　　徐妈妈不明所以道：“那，……，您的意思是？”

　　白衣公子笑道：“这些姑娘模样身段都是极好的，随便哪个到了我们平西都是能做花魁娘子的，所以嘛，我想着，你们这随便一个姑娘都这般貌美，那倚诗阁的花魁娘子不知道是怎样的人间绝色啊，是不是？”

　　徐妈妈听了这话，面上笑容微微一僵，道：“这……公子，实在是不巧，我们碎玉姑娘这些日子身体不适，不方便见客”

　　白衣公子道：“哎，我只是要瞧一瞧人，又不劳动姑娘做什么，这也不行吗？”

　　见徐妈妈面露难色，又道：“难道徐妈妈是觉得我这金子不够？”

　　徐妈妈忙道："够！够！够！“又支支吾吾道：”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公子你初来乍到，不知碎玉姑娘何许人也“旁边那桌站起一人，圆乎乎挺着个肚子，摇摇晃晃地走过来，到了徐妈妈面前，拍了拍胸脯，道：”徐妈妈不必为难，我来同这位公子说“说完又晃晃悠悠朝白衣公子走过来，一把揽住他的肩，朝旁边一席人走过去，边走边道：”这位公子，不要同徐妈妈计较，公子初来乍到，不知道这碎玉姑娘可不是一般的花魁娘子“

　　白衣公子见目的达成，也不再理会徐妈妈，趁没人注意朝无依狡黠一笑，便跟着那胖子走了过去。

　　方一落座，白衣公子便不动声色地拂掉胖子搭在肩上的手，问道：”怎么，刚才听兄台的意思，这位碎玉姑娘可是有什么来历？“

　　那胖子却不答，反问道：”刚才听公子说你从平西来，不知怎么称呼？”

　　白衣公子答道：“在下姓萧，家在平西，跟人来京城做生意的”

　　胖子道：“原来是萧公子啊，在下姓赵，萧公子叫我赵胖子就好”

　　白衣公子拱手道：“原来是赵兄”

　　胖子摆摆手道：“欸不敢当，萧公子既然家在平西，那肯定知道平西世子夏越遥吧”

　　白衣公子道：“知道，我们平西王长子，听说是打小跟在平西王身边随他征战的，平西王当年最得意的儿子，只是后来新朝建立没多久，就被送入京城做了质子，便没什么消息了。”

　　胖子道：“不错，这夏世子十三岁入京为质，到如今已有九年了，你们平西九年没有他的消息，不知道他的事情也是正常。”

　　白衣公子道：“哦？听赵兄的意思，碎玉姑娘和这位夏世子关系匪浅了？”

　　胖子仰头干了一杯酒，又道：“岂止是关系匪浅啊！人都道‘昆山玉碎，天池雪落’，碎玉姑娘天人之姿，名动帝京，却只为夏世子一人之禁脔。所以啊，你见不了碎玉姑娘，不是因为钱财俗物，而是因为这整个帝京只有夏世子才能请得动她。”

　　白衣公子低头，若有所思，道：“原来如此，倒是我孤陋寡闻唐突了，让诸位见笑了。”说完笑着赔了一杯酒，露出些遗憾落寞的神色。

　　胖子见他如此，忙道：“不碍事，不碍事。萧公子，你若真的只是想见见碎玉姑娘，也不是没有机会的。”

　　“怎么说？”白衣公子故作惊喜问道。

　　“说起来，这又和你们平西最近的一件大事有关”

　　“平西的大事？平西最近的大事……”白衣公子状似搜寻着记忆，道：“就只有平西王府二公子进京了吧”

　　“不错，夏世子今年已经二十有二，按规矩早该回平西袭爵了，只是陛下对平西始终颇为忌惮，迟迟不肯放人。年初平西王上书称自己年迈，请求让世子回平西，并表示愿意送夏家二公子夏逍入京为质，陛下这才答应。这不，下月初，平西王家的二公子就该入京了，夏世子得了自己弟弟作保终于能回平西，自然喜不自胜，过两天要在晏清楼遍请京城各路的世家子弟，名义上是为碎玉姑娘摆生辰宴，实际上是庆祝自己终于能离京返乡。”

　　姓赵的胖子一口气说了这么一长串，不禁气喘吁吁，歇了一会又道：“生辰宴上，碎玉姑娘作为名义上的主角自然会现身，萧公子若是能去生辰宴，便能一睹芳容，若是去不了，也不打紧，碎玉姑娘必然是要随世子回平西的，以后在平西也还是有机会见的，只是少罢了。”

　　“如此，多谢赵兄指教。只是，还不知道这夏世子是个怎么样的人？“

　　”夏世子么，平时和世家子们一起也没什么存在感，最出名的便是他和碎玉姑娘这一段情。你知道的，夏世子进京的时候不过十三岁，在这京中毫无根基，又无人庇护，原本有些烈性早都给磨没了，听说他为人低调谦和，说难听点就是个软柿子，谁都能拿捏，若不是他和太子殿下交好，有了依仗，在帝京这世家子弟满地跑的地方，他是无论如何也护不住碎玉姑娘的。“

　　赵胖子说到这里言辞间颇有些瞧不起的意思，白衣公子若有所思，见他有些醉了，便不再多问，又和旁边几人寒暄几句，碰了一圈酒，便带着无依离了席。

　　刚一出门，扑面而来的三月春风便将席间的酒气吹散了一半，白衣公子收了刚才的风流做派，回头仰望牌匾上飘逸的”倚诗阁“，喃喃道：”碎玉姑娘，倒是从没听说过。无依，想法子弄张生辰宴的请柬，我倒看看我这兄长喜欢的是怎么个绝代佳人。“

　　无依离了倚诗阁，心情甚好，闻言嬉笑道：”什么绝代佳人，真正的绝代佳人不正在我面前吗“
　　夏潇笑道：”你这丫头，拿我跟我未来嫂子比什么比。“

　　二人并肩走在长安大街上，沿街商铺的灯笼将影子越拉越长。

　　无依是夏潇的贴身侍女，平西这些年一直陪在夏潇身边，两人感情甚好。无依是夏潇的得力下属，也可以说是她半个闺中密友。只是这丫头虽然办事还算利落，但有时候管不住自己的嘴，想到这里，夏潇又叮嘱道：”无依，我女扮男装的事在平西向来瞒得很好，京中除了我那未曾谋面的兄长，更是无人知晓，现在说说没什么，等我真入了京，平白惹人生疑的话就别再说了。“
　　无依做作地拉长了语调道：”知~道~了~，夏~二~公~子~“

　　夏潇停下，拿折扇敲了敲无依的脑袋，满意道：”这还差不多“

　　无依又想起什么，问道：“方才听那胖子说世子低调谦和，任人拿捏，公子，你怎么看”

　　夏潇唰地展开折扇在胸前缓缓地摇起来，边走边笑道：“说他低调谦和么，可他却偏偏给自己搞了段名满京城的艳情；说他任人拿捏么，可他又怂恿义父想这么一出换质的戏码，你说我怎么看？“

　　无依道：“公子的意思是，世子爷在做戏？想来世子爷一个人在京城这些年，诸般隐忍当真是不容易”

　　夏潇想起临行前义父的交代，心道，你就只瞧见他隐忍了，他不容易是真，居心叵测可也是真。这话她没对无依讲，只是点了点头。

　　无依见她不说话，只当她认同自己的话，又恍然大悟道：“啊我明白了，王爷本来想找人替你来，你却执意要亲自过来，就是因为心疼世子爷，想带他回去对吧！”

　　夏潇听了这话，一阵无语，忍不住又拿扇子敲了敲无依，道：“我跟他素未谋面，我心疼他个什么劲？”无依挨了打，忍不住叫道：“那干嘛千里迢迢地跑这儿来啊，来做质子有什么好的？”

　　夏潇想起自己在义父面前的说辞”义父，我虽然从未入京，但皇帝在平西有不少眼线，对我不可能一无所知，况且替身纵然容貌相似，处事也不可能有我周全，暴露的风险太大。让我亲自去换兄长回来，起事后我一定能想到办法脱身“

　　又想起临行时那人的叮嘱“若若，我知道拦不住你，长安大街秋风起的时候，我去接你”

　　夏潇心中一片清明，看向无依，觉得这丫头到底还是太单纯，既没想到自己的托词，更猜不到自己的真实用意，竟琢磨出这么个荒唐的理由来，便不再答话，只望向远处高楼隐在夜色中的轮廓，眯了眯眼，道：“后日晏清楼，我倒要瞧瞧我这位兄长大人怎么表演‘喜不自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