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折叠者》穷得只能喝大麦茶

4、同舟共济（二） “睡着了去

　　杨之诺对于自己的高中时期其实并不乐于回忆。

　　人总有太过于天真烂漫的时候，而杨之诺的天真烂漫则过分中二了些。或许是因为童年时期看了太多热血的少年漫画以及香港的警匪电影，杨之诺自小就渴盼着激烈的打斗与舍身的情义。

　　而恰逢高中时期，自己的父亲工作不稳定，突然被下岗。自己的老爸便开始折腾起摆摊卖小货的生意，每日天不亮便推着小三轮去批发市场进货了。而她的母亲则是把刚毅女强人五个字写在了脸上，为了稳住家中唯一的稳定收入来源，她每日也起早贪黑，基本化身职业女性。

　　因此，杨之诺童年时期的期许，终于在这个时候爆发了。

　　没错，她成了一个小太妹。

　　幸而三区一高姑且也算得上是个正规高中，杨之诺并没有机会去参与真正的械斗——坦白说，她其实连一根香烟都没在高中时期碰过。她的太妹生涯，核心就是一个字，装。

　　装得很酷，装得很能打，装得很社会。

　　这就是三区一高的太妹杨之诺每天干的事情——每周五除外，因为她妈妈回来接她放学，一到这时候就原形毕露。

　　因此，自己的高中时期，与其说是当了一把子不良少女，倒不如说是同学们的笑柄。

　　不过也亏得她当时成熟晚，一心沉浸在这场角色扮演游戏中，还收获了三两好友，与她一同过这个港片的瘾，心中并无尴尬之意。

　　她望着傅辛，绞尽脑汁都没想出来，她到底是谁。

　　“我……和高中同学没什么联系，也过去了快七八年了吧？”杨之诺试探性地发问。毕竟自己记不住别人不是新鲜事，但一般人通常情况下都会记得全班最丢脸的几个孩子，自己或许就是其中一个。

　　她怕傅辛记得自己。

　　“我也差不多。”傅辛微微点头。

　　杨之诺心里放松了不少，“那这么说，我们就当是初次见面吧。”

　　“嗯……”傅辛迟疑了一会儿，随后抬起头对着杨之诺微微一笑，“好的，初次见面，我叫傅辛。”

　　还怪正式，搞得杨之诺有点不好意思。

　　“还是切回正题吧，回忆过去这种事情，对我们这种人而言，有的是时间。”傅辛理了理耳边的碎发，似乎又一次进入了工作模式。杨之诺也微微点头。不知怎么的，总感觉傅辛温柔起来，让人觉得很惬意，而一旦进入了工作状态，便让旁人也开始上紧了弦。或许这就是传说中的，人格感染力？

　　“我经历过数次循环，但从来没有这样的体验。倒不如说，只有在第一次的时候，恍惚感觉自己来到了某个时空，但很快便又被那个时空推了出来。”

　　傅辛的用词很是谨慎，一般人或许并不会有那么强烈的感知。而她却不同。

　　她能感受到，是那个中间状态的空间，拒绝了自己。

　　杨之诺不言，拿出一张卫生纸，将它折成了一个细条的长方形。随后从中间对折，将一端折叠到另一端去。

　　“总感觉，我就像是在这个时间线的一个点，而每次死亡，我就会被从这个时间线，折叠到那一个时间线……”

　　她喃喃地说着，声音越来越小。

　　毕竟自己也对这番抽象地说辞，并没有什么自信。

　　傅辛似乎思考着什么，没有做声，好似进入了一个冥想的状态。杨之诺素来听说天才在思考的时候是不喜欢受人打扰的。虽然自己与傅辛相识不多，但她认为，对方或许就是那一类人。

　　会陷进自己的思考无法自拔的人。

　　杨之诺不打算叨扰，自己也无法揣测傅辛究竟是在思考什么。正当她打算起身之时，傅辛突然道：“如果是折叠，那么必然不是随机的。”

　　“什么意思？”杨之诺问到。

　　“你是关键，”傅辛说到，“我被拒绝，无法被折叠回去，而你可以。”

　　“那我们现在应该做些什么？”杨之诺问到。

　　傅辛没有说话，只是站起身，往卧室走去，随后拿出一个枕头。

　　“我们应该睡觉？”

　　“不，是你差不多该困了。”

　　杨之诺没有整明白，突然一阵似是晕厥的感觉袭来，眼边的一切开始发黑，她只觉得头重脚轻，胃部也泛着恶心。

　　“你给我下药……？”

　　“睡着了去死，总比醒着要好得多。”

　　这是杨之诺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再次恍惚醒来，或许是因为并非初体验，杨之诺感觉状态好了不少。不仅如此，先前由于服药骤然昏睡的恶心感也荡然无存，看来如今的自己，果真是另一个世界线，只是灵魂和意识有所重叠罢了。

　　杨之诺有了上次的经验，这次首先做的事情就是观察身边的状态。此时此刻自己似乎身处教室里，现在正是午休时间。杨之诺瞥了一眼时钟，恰好是下午一点左右，距离午休结束还有三十分钟呢。

　　自己高中时期自诩不良少女，座位也是吊车尾专属的最后一排，这倒是方便了不少。她蹑手蹑脚站起身，偷摸便从后门溜了出去。

　　谁料刚一出门，便听见身后一个稚嫩的男声传来：

　　“姐，今天中午去哪儿潇洒？”

　　一回头，便是一张笑嘻嘻露着大板牙的脸。

　　“叶子，你再这样，会把我吓死。”杨之诺低声说。

　　叶子是她的“跟班”，显然这个词语也是跟着港片来的。叶子全名叶子良，家里是开大排档的，老妈在后厨掌勺，老爹在前面收银。由于餐饮业繁忙，这让叶子良从小便缺失家人陪伴，幸而生意不错，大家都还用背投电视的时候，他家就买上了液晶的，随机赠送的还有一大叠香港电影。

　　二人高中一开学，就相见恨晚认了兄弟。并整个晚自习整个晚自习地唠磕，凭借自己的不懈努力，喜提班主任点大名出去罚站。

　　九月的夜晚还很凉爽，二人看着天边的星星，诉说了自己的梦想。

　　叶子说：“我打小时候就爱看警匪片，做梦都梦这个。”

　　杨之诺说：“我也是，整宿整宿地想这事儿。”

　　“你小时候，想当哪个角色？”

　　“我不好意思说，我们要不一起说吧？！”

　　二人重重点头。

　　“警察！”叶子良说到。

　　“劫匪！”杨之诺说到。

　　尴尬的气氛蔓延开来，但叶子良或许是因为从小便在餐饮服务业的家庭环境中长大，特别会对付这种时刻。他忙补了一句：“那您是我姐，要知道，这警匪片里，没了匪，哪儿有警的戏份呢？”

　　杨之诺虽知道这话说得不是个东西，但给了自己台阶也没有不下的道理。加上年纪小，甚至有几分得意起来：“那以后你当我小弟，姐罩着你。”

　　回忆结束，杨子诺除了想去死之外没有别的想法。

　　“姐？游神呢？被阿姨打傻了？”叶子拿着一只手在杨之诺面前晃来晃去，着实惹人心烦。杨之诺轻轻拍走他的手，道：“关你屁事。”

　　叶子粲然一笑，大板牙又露了出来：“上次在校门口看你又哭又笑的，还跳起舞了。以为你被鬼上身呢。这下子看来倒还好，还是正常的脾气。”

　　杨之诺愣住，问到：“又哭又笑，还跳舞？”

　　“是啊，你抱着你妈就是哭，还说什么你不孝顺，什么你也死了之类的话。把我们吓死了。我当时就知道，阿姨的脾气肯定会回去把你暴打一顿。”叶子一边说，一边挥舞着拳头。

　　杨之诺原本的高中回忆中，并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只有一种可能可以解释当下这种情况：

　　自己每次从2022年回到现在，是一条独立的，且彼此连续的世界线。

　　自己在这里所做的一切，不会被重启，反而是会被延续下去。

　　既然如此，那么眼下做的一切就不能不没有顾及了。傅辛过去的探索中，很多细节都是靠不畏惧成本试错拼出来的，而自己则万万不可以用这样的招式，只能走一步棋看一步才好。免得再像是上次一般，闹出什么大动静，被囚禁在家里或者是干脆关进了疯人院，可就没有招数了。

　　当务之急，还是要多多获取情报。

　　杨之诺记得自己与叶子良常常会溜去天台逃午休或晚自习，于是便对着楼梯抬了抬下巴。叶子良会意，立刻冲到前面去，探出他卤鸭蛋似的小脑袋左看右望，回过神比了一个OK的姿势。

　　这个意思，就是说走廊没有巡逻老师，一切好使。

　　杨之诺忍不住笑了出来，自己好像真的是个高中生了！

　　来到天台，杨之诺抬手便问叶子良要手机。自己家中经济状况不行，手机这种高科技设备是没有的。但叶子良不一样，大排档生意极好，有时候家里订货还得他帮个忙，手机自然是早早地就配备了。

　　得多多获取信息才行。

　　叶子良掏出手机，见杨之诺毫不犹豫地点进了浏览器，不觉皱了皱眉，道：“姐，流量不多了。”

　　“不多了就充，微信一块钱可以买一个G了。”

　　“啊？微信？那不是老年人才玩的吗……”叶子嘟哝着，倒也没有觉得一块钱一个G的定价有啥不妥帖。

　　现在的时间是，2014年3月16日。

　　这个日子让杨之诺心里一个咯噔。看来果真如傅辛所言，回到这个地方和这个时间，不是没有道理的。

　　打开了浏览器，杨之诺便突然又没了头绪。自己想要查阅些什么资料呢？在印象里，自己高中时期并无什么大事发生，那些学生时代的鸡毛蒜皮更不会被记录在互联网里。自己又能搜出什么呢？

　　她失望地关闭了手机，将它还给了叶子良。

　　叶子良见自己的流量没有消耗，心里开心地不得了。却又生怕杨姐突发奇想又给拿走，便想要转移个话题：“姐，你上次吩咐我那事儿，我都办妥了。”

　　“啊……？啥事儿？”

　　杨之诺毫无印象，自己使唤叶子良干的杂事儿也忒多了。

　　“就是把咱俩晚自习偷跑出去的名字划掉呀！你可不知道，那个傅辛可精了，我蹲了半天才蹲到她离开座位呢。”

　　“等会儿，傅辛？”

　　“哦，姐你可能不认识。上周咱们逃晚自习的时候，刚好是隔壁班纪律委员巡查走廊，那个女生叫傅辛，好像是年级第一。”

　　杨之诺这才想起，为什么自己对于傅辛这个同班同学毫无印象，而傅辛似乎也像是不认识自己似的——原来傅辛并不是打一开始就与自己同班啊！

　　“那个女人深不可测，你最好还是离她远一些。”杨之诺回忆起被下药的事情，倒是有几分相信蛇蝎美人的说法了。

　　叶子良重重点头，道：“姐的眼光究竟是姐，其他小子就知道傅辛是个美女，只有姐看出来她的真面目。”

　　“什么真面目，说出来也让我知道知道。”

　　一声冰冷的女声从天台的入口传来，杨之诺忍不住一个寒战。

　　怎么傅辛这时候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