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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恶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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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熙泽全身的皮毛不自觉的炸开又收拢,他抱怨似的对洛重光说:“别吓唬人呀,殿下。我这就是具普通的老鼠壳子,可不禁吓。”
洛重光用修长白净的手指抚摸起白熙泽的皮毛:“别贫了,和我说说,为什么赤明剑尊、日炎之璧、苍梧宗主,会出现在这样一个渺小的、普通的凡人村庄里?”
大灰老鼠白熙泽转了转眼珠,支支吾吾了一会儿,终于泄了气,他蔫头耷脑的说:“禀殿下,我这不争气的老鼠躯壳唯一的愿望便是要吃干净这个村庄的粮仓,故而……”
洛重光打断了老鼠的话:“看到吃的走不动路了?”
白熙泽硬生生在那张尖细的鼠脸上摆出了谄媚的神色:“殿下这可不能怪我,是这具躯壳的执念。”
“成吧。那我换个问题,粮仓吃的怎么样了?”洛重光随手一拨,白熙泽圆圆的肚子便暴露在了空气中。
白熙泽打了个滚拿出藏在被褥缝隙里的花生:“最后一颗。”说完便塞进口中飞快的咀嚼起来。
“吃完之后,帮我去厨房偷一把菜刀来。”洛重光神色不变的安排着白熙泽接下来的行程。
“啊?”白熙泽一脸不情愿:“我这样尊贵的妖兽怎么能做偷鸡摸狗的事?”
“几万斤的粮食都偷吃光了,还差这点?”洛重光俯下身看着白熙泽:“可不要告诉我你在觅食,所以天经地义,算不上偷。”
“这……这大灰老鼠的事怎么能叫偷。殿下你等着,我去去就来!”白熙泽“嗖”的一下便窜出残影,夺门而逃。
洛重光重新懒散的躺下。在人类眼睛看不到的世界里,数不清的细碎恶意正围绕在洛重光的身侧,在雀跃,在庆贺,在欢喜。洛重光挥了挥手,这些恶意便如长了翅膀的信鸟般从半开的窗户口飞了出去。
这些恶意飞向了四方。洛重光含着笑通过恶意俯视整个村庄。
村庄不大,四面环山,大约数十户人家,有百十来亩梯田。这百十来亩梯田中,嫩绿嫩绿的稻苗正在抽条,几个穿着破衣的草人零星散落在田间,除此以外便没有多余的东西了。
村民们呢?洛重光这样想着,细碎的恶意们便讨好般的挤进了门房紧闭的村舍中。
村民们果然躲在在屋子里,只是……洛重光饶有趣味的支起下巴。
这个村的村民男多女少,比例已经到达一个夸张的地步。
男性村民中无论是上了年纪的,还是年轻的,通通都挺了个啤酒肚。肚子小些的看着有三四个月大,大些的估计有八九个月大。总的来说就是年纪越大,肚子越大。
这些村民们在肚子的压迫下,日子过得颇为艰苦,肚子稍小些的还能挺着肚子在屋内徘徊顿足,肚子大些的就只能被肚皮压着倚靠在床上动弹不得。
这些村民看起来,不似一群男人,到好像是一位位怀孕待产的妇人。
原来赤明屈尊来这儿,不是发现了什么洛重光的什么马脚。只是多管闲事,怕这群庄稼汉被肚子撑爆丢了性命。
怪不得一醒来没见到赤明。洛重光有些不爽,他眯起眼,用手指敲着窗台,盘算着在此地兴风作浪的究竟是妖物还是鬼物。
大概率是鬼物。
洛重光推开半掩的窗户,将窗户推到最大,在他的盲目里,无穷无尽的恶意从村庄的土地上散发,直冲天际。
恶意浓了,便会凝成怨气,怨气属极阴,生厉鬼。
在日间,阳光普照之下还能有如此浓度的恶意,洛重光这只披着人皮的鬼突然很期待到了夜间子时,这里会是何等光景。
想到这里洛重光心情大好,他迎着灿烂的晚霞浅浅的笑了。
晚霞通过窗户毫无保留的照进了房间,给屋中的一切镀上了一层鎏金的光。
好热烈的夕阳。
抛开其余不谈,只这冲天的恶意,便会驱散天空中任何一朵云。在这灿烂的、炽热的、无遮挡的阳光下,这座村庄马上就会迎来一场旷日已久,甚至没有尽头的干旱。
而村里的粮仓却被白熙泽吃完了。
岂不有趣?
“殿下。”白熙泽匆匆赶了回来,从口中吐出那把比他体型长了数倍的菜刀,邀功似的说:“菜刀来咯——”
像个上菜的小二。
洛重光不知道白熙泽从哪里学来了这些油腔滑调,他弹了弹小鼠的脑门,握住菜刀刀柄在双脚之间砍了一下。
似乎真的有什么东西被砍断了。
“殿下,您砍了什么?”小鼠好奇的歪头,贼眉鼠眼之下竟也有了几分憨态可掬。
“绊脚绳。人类的习俗,尸体下葬前,要在脚脖子上套一根绊脚绳。所以小孩子出生之后,学走路之前,就要用菜刀在双脚之间砍一刀,把绊脚绳砍断。咋们这叫入乡随俗,尊重本土民风。”
洛重光朝白熙泽晃了晃手里的刀,白熙泽配合的伸出四条腿。洛重光一刀劈断了白熙泽四条腿中的空气。
洛重光直起腰一本正经道的胡说八道:“现在的我已经不是昨天的我了。我要和洛重光那个吃人的畜生划清界限。”
白熙泽歪了歪头:“殿下你是在骂自己吗?”
白熙泽的话音未落,就被洛重光锤了脑袋:“闭嘴。仔细听,好像有什么动静。”
白熙泽支起耳朵,果然听见了若隐若现的咒骂声。
那咒骂声像是从客栈后院边角侧的柴房那里传来,里头浸润了恶意。人类很少有这么纯粹的恶意,若不是骂声问候了他人十八代女性祖宗,白熙泽差点以为那是只兽。
是什么人在发脾气?
洛重光听着听着就笑了,他边往楼下走,边招呼着白熙泽:“如今你我的躯壳虽然活动如常,可都是死物。若是躯壳里的‘生气’散去,露出腐相那便是不妙。走吧,是时候去补充一点‘生气’了。”
“好耶好耶!”白熙泽立刻将咒骂声甩在了脑后,开心的欢呼起来:“我一口能吞下十个活人。”
“活人?”洛重光走出房间门,沿着破旧的走廊往黑洞洞的楼梯处走:“老鼠才是你这具躯壳的同族。同族的‘生气’才是最上等的‘生气’,你该多吃些老鼠。”
“吃了吃了。我附身这个躯壳的第一时间,就把同巢的的老鼠们都吃光了。所以殿下,我们去吃几个人吧。殿下吃细皮嫩肉的婴儿,我吃皮糙肉厚的老头就行。”
白熙泽叽叽喳喳的跟在洛重光的身后,整只鼠好不快活。
“那你怕是要失望了。”洛重光被白熙泽说的口舌生津,他咽了咽口水冷笑着拐了个弯,走进了客栈的大厅里。
大厅里没有客人,只是松松散散摆着几套木桌椅。这些桌椅和楼上房间里的一样,都被岁月嵌入了难以洗去的黑色污迹,看起来邋遢又落魄。
洛重光也不嫌弃,找了个椅子坐下,清了清嗓子:“老板——老板娘——来客人啦——”。
客栈院子里的咒骂声戛然而止,不一会儿一个裹着灰头巾的老板娘从客栈大厅后面的门里走了进来。
老板娘走的有些慢,走路动作一卡一卡的,像缺少关节的皮影。她走到洛重光跟前,一字一顿的问道:“客人要吃点什么吗?”
“一碗素面。”
没等老板娘回答,白熙泽先闹开了:“殿下,您即使不吃同族,也该吃些他族的血肉,熟食可是最下等的‘生气’来源!”
洛重光神色不变,直接屏蔽了白熙泽的唠叨。
老板娘愣了一会儿,像是终于回过神来,她努力弯着嘴角,做出一个勉强的微笑:“好。”
乘着老板娘烧水的间隙,洛重光跟过去,有一搭没一搭的和老板娘说话:“老板娘是哪里人?”
老板娘的年纪不大,回答问题却比常人慢了许多:“前面那个村子的。”
“什么时候嫁来的这里?”
“五年前。”
“五年前呀,那你应该还不到二十五。”边说着,洛重光伸出手,有意无意的朝老板娘灰色的头巾摸去。
原本反应迟钝的老板娘顿时像受到惊吓那样一下打开了洛重光的手。
可还没有等洛重光解释什么,老板娘便“噗通”一声跪下,全身止不住的颤抖,几乎跪立不住:“这位客人……我……我不是有意的……”
话还没说完,老板娘已经泪流满面,她神经质的握住了洛重光白玉般的手:“我这就给您擦擦……您别生气……别生气……”
洛重光并没有嫌弃这双粗糙如老黄瓜般手,他反而蹲下身,轻声抚慰着老板娘:“别怕别怕,你什么都没有做错,失礼的人是我。别怕,别怕,乖孩子,来看着我的眼睛,看着我的眼睛。”
似乎是一声声“别怕”产生了安慰的作用,老板娘渐渐抬起头,如洛重光话中的那样看向了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老板娘在洛重光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个她从来无从想象的世界。那个世界中,黑色为底,在浩瀚无垠的漆黑之中,无数溢彩的星辰诞生陨落,生生不息。
老板娘的眼神逐渐空洞,头巾从她的头顶滑落,却没有引来她的任何反抗。
老板娘只是个凡人,她根本无法抵御这种大到极致的浩渺,她的意识轻的似风,在浩渺中浮浮沉沉,仿佛回到了母亲的羊水之中,无所依凭,亦无所畏惧。
洛重光见情绪激动到难以控制的老板娘安定下来,便伸手在她的耳边打了个响指。老板娘的意识瞬间回到了躯体之中,她眨了眨有了些许光彩的眼睛:“我这是?”
“听说过黄粱一梦吗?你刚刚睡着了,做了个梦呢。”洛重光温和的笑了,多情的桃花眼自然将他的一分善意化成了十分,如一池春水包裹着被眼睛注视的人。
老板娘有些害羞的笑了,她因为生活艰苦而早早刻上风霜的脸颊上闪过一丝薄红:“那可真是一个非常好的梦,心情一下子舒展了很多。”
洛重光对老板娘的回答并不意外,他脸上的笑容分毫未动:“是吗?你头上的伤是怎么回事,被那个刚刚骂你的男人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