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不识 ...
-
“见过赤明剑尊!”就在洛重光愣神的功夫,少年们齐刷刷的声音再次灌入他的耳朵。
赤明?洛重光一愣。
赤明剑尊晟煊霖,便是与琼霜剑尊东方辰齐名的日炎之璧。此人至情至性,善用火,是个心怀苍生之人。
当年黄河决堤,河堤之下百来村庄。村里的凡人还没走空,赤明为保凡人,以一己之力烧了黄河一天一夜,将黄河烧的改了道。
改道事小,黄河之水却无法凭空消失,它们化为云雾,常年笼罩在那片河谷,把那片土地变成了湿热之地。
湿热之地多蚊虫,多蛇蚁,多瘴气,又有热毒,再也不能住人。赤明被那群他救下的原住民骂了个狗血淋头。
赤明并不在意,他是修仙之人,自认为夺了天地造化,便要为天下苍生考虑。至于天下苍生是敬他爱他,还是怨他恨他,他都无所谓,只求俯仰无愧于天地之间。
赤明此人,实在当得起“尊”这个字,得人尊敬也是常理。
“不用多礼!”一个中气十足,天生带着点笑意的声音从洛重光的一侧传来。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炽热温暖的气息。空中飘浮的细小恶意在这股光明正大、一往无前的气息面前溃不成军,通通像水汽般被蒸发消散的无影无踪。
来人果真是赤明,洛重光眯起眼睛,恶意被驱散后,他又成了瞎子。
赤明的名头响亮,响亮到了洛重光在冥界都能听见关于他的传闻。
洛重光一日路过往生门。门外将要转世投胎的女鬼们聚在一起,各个缺胳膊少腿八卦之心依然不减。她们说世人都传言,赤明有位亡妻,赤明因为忘不了他那位妻子,便决定此生不再续弦。
突然有一个女鬼说:“来世想做赤明妻。”
另一人笑她没志气:“做他妻子有什么好的?还不是死了。要是我,我就要做赤明。”
洛重光觉得好笑,原来人人都想成为赤明。可成了赤明有什么好的?
洛重光觉得世人或是搞错了,赤明没有什么妻子,他只有一个炉鼎,炉鼎的名字叫做洛重光。
但也许搞错的人是洛重光。鬼都是活人死后变的,杀了洛重光的人叫赤明。有哪个对妻子一往情深的人会亲手把妻子杀了?
更何况洛重光活着的时候只是赤明的炉鼎。炉鼎上不了台面,与妻子这一身份的重量千差万别。世人重礼,就连嫡庶都区别甚大,哪会弄错这些?
洛重光还活着的时候,是天地间最后一只鲛人。鲛人性格暴躁,喜食人,洛重光嘴馋一吃人,赤明就要将他暴揍一顿。洛重光在赤明手下其实过得是苦不堪言。
洛重光百思不得其解。天生万物。鸡吃虫,狗吃鸡,人吃狗,都天经地义。怎么鲛人吃人就不行了呢?
洛重光也想过与赤明理论,但奈何赤明此人的武力值实在太高,论不过就揍人。洛重光打不过赤明,便只能服赤明管教。赤明管教着洛重光,生生把一只吃人的老虎,训成了只吃白菜的异类。
但赤明最后还是为了天下苍生,杀了他。
洛重光觉得自己死的冤枉,他死前赤明没有听他一句辩解,便把他杀了。可见赤明对于他的感情,着实比不上那位“亡妻”。
谁是“亡妻”,哪个配做赤明的“亡妻”?一股邪火突然涌上洛重光心头,还没等他发作,他突然察觉赤明正一步一步朝他走来。
这种感觉难以形容,洛重光想过许多次,自己与赤明重逢会是什么光景?
活人总要死,死人入冥界。可冥界有灵亿万,其中九成无智,一成神志不清,能说清楚话的鬼都不多。
在亿万灵中找到一只灵的可能性是多少?洛重光想,他与赤明,或此生缘尽。
可……若是能相见呢?赤明会说什么?是互相怨怼,还是互诉衷肠?或者无话可说?
也许见面就会打一架,打的天崩地裂,反正冥界万里焦土,也不用收着力。也可能再相见时两人都已重新转世投胎,擦肩而过,相逢不识。
相逢不识。
总之不是这样,赤明依旧是高高在上、万人敬仰的剑尊,而洛重光只是一个偷偷躲在他人躯壳里的孤魂野鬼。更何况,这具躯壳的名声着实有些差。
洛重光听见赤明问:“这位少年是?”
一旁站队列的少年们七嘴八舌的说:
“他是拈花樽的人,骗了拈花樽的莫大小姐和他私奔!”
“拈花樽的莫大小姐是我们少爷的未婚妻!”
“赤明剑尊可别被他的外貌迷惑,这就是个勾三搭四的坏痞子,听说本身还带着点鲛人的血统。”
“而且这家伙男女通吃,据说他和白云道斋的鹤鱼子也不清不楚的!”
……
艹,洛重光听着只想叹气。鲛人一族生性残暴,喜吃人。但人这东西比较聪明,不好抓。为了抓人,鲛人进化出了漂亮的脸,这脸还能随着狩猎目标的喜好而变。
但是用漂亮脸骗人类过来吃,是最弱小的鲛人才会干的事。鲛人耻于此。
身无长技,水性杨花,到处沾花惹草,人也耻于此。
世人常说,衣锦还乡。洛重光在冥界有了尊位,建了城,修了亭台楼阁。可在面对赤明的这一刻,他依旧身无长物,一身狼狈,毫无长进。
这样的相逢,便只能佯装不识。
“哈哈哈哈哈哈——”赤明爽朗的笑声打断了少年们的恶意:“道听途说之言,不可信,亦不可传。”
少年们这才住了口,齐刷刷的向赤明行礼:“谨遵剑尊教诲。”
赤明爱教训人的老毛病犯了,他继续说道:“若这位少年真犯有大错,也当由拈花樽的执事堂断罪,行处罚之措。妄不可对他宗弟子动用私刑。”
少年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被赤明的气势所镇,一个个面红耳赤,再也不敢多言。
赤明对于人类可真是宽宏大量。这事要发生在洛重光身上,赤明定要洛重光写一万字的检讨,再把经书抄个十七八遍。
洛重光只想叹气。
“少年——”赤明转过身刚想开口,一只拖着长尾的大灰老鼠旁若无人的从一旁的破屋里窜了出来,直直的跳上洛重光的小腿,三步两步爬到洛重光的头顶,一口咬断了绑住洛重光手腕的绳子。
洛重光听见一个清丽的少年音在脑海里响起:“殿下,白熙泽救驾来迟,请您恕罪!”
洛重光含住一口老血,如麻袋般直挺挺的倒向赤明剑尊,然后在一众抽气声中被赤明仙尊扶在了怀里。
“洛小楼,你竟然感勾……”胖子第一个跳出来,他看了看赤明的脸色,硬生生把那个引字吞回了肚子里,活活憋出个猪肝脸。
“殿下殿下,你从哪找的壳子?这小脸瓜子,这冷白的皮肤,这小巧的鼻子——我见犹怜啊!”大灰老鼠的声音不断的在洛重光的脑海里回荡。
洛重光还没从跌进赤明的怀里这件事中恢复过来,他气游若丝的在大脑里说:“闭……嘴”
很显然激动中的大灰老鼠白熙泽根本没有听到,他激动的在洛重光脑海里尖叫:“看这位仙尊,看这上挑的杏眼、剑锋般的眉、阳光俊美的脸庞,一看就是正道魁首、天道之光呀——”
“禁声!”洛重光在白熙泽正道魁首、天道之光的冲击下终于回过神来,恶狠狠的在脑海里骂了一句。
白熙泽立刻像被捏住喉咙般没了声响。洛重光忍不住的想要伸出手揉一揉鼻梁,有这样的手下,真是前世造的孽。
现在怎么办?
突然洛重光察觉有什么东西在轻微拽动自己的头发。随之赤明的声音便通过胸腔震动传到了洛重光的脸颊上,微微有些发麻。
“好可爱的小老鼠,在为你的主人求情吗?”
可爱、老鼠、求情。洛重光意识到白熙泽很有可能正站在自己的头顶,拉着自己的头发,向赤明作揖求饶。
惆怅归惆怅。鲛人的脾气倔强认死理。洛重光这辈子最讨厌向人,尤其是向赤明低头求饶。每次赤明揍他,他都要死梗着头撑到底。
白熙泽突然来这么一下,直接把洛重光的戒破了。
这个蠢东西!一股怒火顿时冲上洛重光的脑门,就要将天灵盖掀开,可还没等洛重光发作,他这具饱经摧残的、柔弱不能自理的躯壳就主动晕了过去。
然后洛重光就做了个梦。梦里头赤明被他抓到了冥界,关在了黄金打造的鸟笼里,腿上还拴着链子。洛重光站在外头拿着根逗鸟棒在戳赤明。
赤明为了躲开那根逗鸟棒,果真像小鸟那样在笼子里跳来跳去。洛重光玩的越来越高兴,下手也越发没有轻重。赤明躲避不及,被逗鸟棒划破了腿。
鲜血从赤明的腿上流出。那一刻整片梦境都黯然失色,洛重光紧紧盯着赤明的腿,他心里突然涌起某种冲动,那冲动就像是喷发了的火山,炽热的熔岩将洛重光本就不多的理智烧了个干净。
所有多余的事物都在洛重光的眼中消失,只剩下赤明。赤明居高临下,杏眼微挑,带着一如既往审视的目光,看着洛重光。洛重光像是被蛊惑那样,他走到赤明身边,蹲下身舔了舔赤明的伤口。
赤明垂下了眼眸,他用手抚摸着洛重光的颅顶,像是在默许。
一股热流冲到了洛重光的下腹。洛重光一下坐起,心脏砰砰直跳。原来我一直想着把赤明吃掉吗?洛重光心想。但也对,鲛人吃人,赤明可是实打实的人类。
赤明这样漂亮强大,哪个鲛人不想吃赤明?
对,一定就是这样。洛重光稳了稳心神,决定分出些精力“看看”周围。
经过洛重光这一番垂死病中惊坐起,洛重光这具这具有公主病,没有公主命的躯壳,彻底想要散架。他忠实的提醒洛重光,现在洛重光正坐在一张非常、非常、非常硬的木板床上。
木床两步开外,是套不知道在这摆了多久,被多少人用过,坑坑洼洼的木桌椅。
除了床与桌椅外,这间像是客栈卧房的小屋里就再也没有其他像样的东西了。
洛重光动了动手臂,手臂肌肉连同骨骼都在咯吱作响,像架快要寿终正寝的织机。
这壳子的质量也太差了。
“殿下,殿下,你醒了?”白熙泽的声音伴随着没心没肺的咀嚼声,欢快的从一旁传来。
洛重光的满腔的怒火突然有些发不出来,他无奈的扶住额头:“我躺了多久?”
“两个时辰。太阳都快下山啦,殿下你这具身体真弱。”
洛重光被人扎了心,但他贯会苦中作乐。洛重光笑了起来,这笑容阴郁又带着婉约的贵气,颓唐如玉山将崩,适合极了病弱美人,却与这间简陋的客栈房间格格不入。
人与屋子格格不入,除了蓬荜生辉,那便是鬼气森森。洛重光近乎绝美的脸一半在夕阳之下,一半在房屋深处。他垂下眼睑,任由细密的睫毛将鎏金色的夕阳切碎:
“顶着这具漂亮又文弱的壳子,无论里头装着什么东西,都像个人畜无害惹人怜爱的小白兔,是不是很好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