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宅要怎么谈恋爱》沈知何

12、直球

　　翌日，夏谧一醒来就发现停水了。
　　平时沉寂的物业群里消息不停，炸开了锅。

　　问“怎么突然停水了？”的、答“群里不是通知了吗？各楼门口也都贴了告示”的；也有质疑物业不专业的，闲聊起早上吃什么的，今天天气怎么样出门抹不抹防晒的，没看到通知问哪里买水的，更有专门找茬的，“你们物业白纸黑字通知的明天啊，妈的凌晨三点就停了。老子上夜班回来澡洗一半没水了——”

　　现代社会对水、电、网络的依赖犹如渴水之鱼，一没生活就停摆，慌慌张张乱作一团。

　　夏谧放下手机，起床的第一件事是跑去卫浴间打开水龙头，看看有没有水——水龙头老人咯痰般呼鸣了一声，没水冒出，果然是停了。

　　宁斐还在睡，夏谧没打扰，又回了房间。现在还早，等会要出去玩，她打算稍微眯一会儿，睡个回笼觉。

　　昨天夏谧和孟今延找张淮宁斐商量好了，既然早晚出去吃饭，下午不必回来，一起找个地方打发时间，看电影、逛商场、游乐场、剧本杀、网吧开黑一通提议下来，只有密室逃脱全票通过。

　　“最近没什么好看的电影。”
　　“游乐场太远，周末人太多，排队长又玩不到什么项目。”
　　“剧本杀太费时间……”

　　密室逃脱是孟今延提议的，他说：“我同事去玩过，挺不错的，带点儿恐怖元素，看你们接不接受得了。”
　　“好。”三个人一致点头。

　　“……去网吧开黑是哪个小天才想出来的？”宁斐瞥张淮。
　　张淮反唇相讥，“逛商场又是哪位大小姐提出来的？我不理解，商场到底有什么好逛的，搞不懂你们女人。”
　　夏谧弱弱抬手，“女人不想被代表，我也不爱逛。”

　　孟今延笑，“那就这么决定了，明天去玩玩密室逃脱。”
　　他是人群里的提议者，引导者，也是拍板定案的决策者。孟今延一锤定音，众人再无异议。

　　等夏谧一觉再醒来，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才发现一小时前，孟今延在他们的微信四人临时群里发了消息。
　　孟今延：醒了吗？
　　一小时过了，也无人回话。

　　夏谧随即回：刚醒。

　　她彻底睡饱了，一骨碌爬下床，去厨房把桶装矿泉水倒进开水壶烧水，还剩半桶水，她又搬到卫浴间里，往漱口杯和盥洗池里倒水，刷牙，简单洗脸。
　　没有水的日子里，保证干净清爽就够，只能这么凑合了。

　　在热水壶“嗡嗡嗡”的蒸汽声里，宁斐终于醒了。
　　她伸着懒腰走出卧室，睡颜惺忪地看着忙碌得像只小蜜蜂的夏谧。

　　“早啊。”
　　“不早了，斐斐。”
　　料理台上，咖啡壶里热液汩汩，浓郁的咖啡香气飘香四溢，夏谧正从冰箱里拿出鲜奶。
　　“喝咖啡吗？醒醒神。”

　　宁斐不客气下单，“好，我加燕麦奶，一点点就好。”
　　说着，看了眼时间，大约快到中午饭点，去把大门打开了。

　　果不其然，浓郁的咖啡香气飘到隔壁，邻居闻着味儿就来了。
　　张淮换了鞋就往厨房窜，“小夏，给我搞一杯拿铁。”

　　夏谧弯眼应好，“好的，客人。你身后的这位先生是跟你一起的吗？请问你要点什么？”
　　孟今延从善如流地问：“冰美式能做吗？”
　　夏谧：“抱歉，条件有限，只能提供热美式。”
　　“那热美式好了。”孟今延笑说。

　　在这么一个停水的日子，夏谧也能闲适从容地泡咖啡，孟今延时常觉得，她真的很会过日子。
　　阳台上养得花花草草和多肉，漂亮精致的咖啡杯，可爱的杯垫和冰箱贴，塞满食物的冰箱，从不闲置的厨房——生活从来充满仪式感，又不乏烟火气。

　　她也和他随口提过，想要只猫。
　　但因为以前养的猫猫走了，目前不想再经历别离，所以作了罢。

　　点完单，诸位“客人”早去沙发里等待。
　　茶几上有蚕豆、豆干、灯影牛肉、威化饼干和雪花酥等小零食，可以用来垫吧垫吧肚子。

　　只有孟今延手肘搭在料理台上，静静看着忙碌不停的夏谧，随口问：“有什么要帮忙的？”
　　夏谧拿着燕麦奶说：“没有，家里咖啡豆快用完了，随便泡的，很快就好。你去坐着等呀，一会儿就好啦。”

　　-

　　喝完咖啡，四个人皆是神清气爽。
　　孟今延帮忙清洗好咖啡壶和马克杯，扬了扬手里的车钥匙，就拿着外套先下去了。
　　“我去把车开出来，咱们小区门口见。”
　　临出门前，他又提醒了一句，“哦，对了，记得带件外套，晚上会有些冷。”

　　宁斐啧啧称奇，“瞧瞧，我的谧，多细致温柔的男人。”
　　夏谧眨了眨眼，“跟我说做什么？”
　　宁斐明知故问，“那我跟谁说？”

　　“得了吧，那你们是还没见他幼稚腹黑的一面。”张淮拆开一包豆干，冷冷吐槽，“他现在还端着呢，装得像个人。”

　　幼稚？腹黑？
　　夏谧微微思忖，有吗？
　　她只觉得孟今延有种清冽温敛的成熟，像夏日煦风，和他相处让人感觉无比舒服。

　　戴好口罩，拿了包，三人一起下楼。
　　孟今延把吃午饭的地方安排在玩密室逃脱的附近，宁斐甫一拉开后车门，张淮就径自钻了进去，并拍了拍旁边的座位，招呼宁斐坐下。
　　“来，来，快进来。”

　　宁斐默了须臾，看向夏谧，下巴一努，“麻烦你去副驾座咯。”

　　夏谧掀门进去，刚坐下，孟今延便偏头提醒她，“安全带。”
　　说着，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倾身过来，一只手轻轻拽拉过安全带，“咔哒”一声，替她系上了。

　　夏谧稍有一愣，旋即目不斜视坐得端端正正，“谢谢。”
　　“客气什么？”孟今延散漫笑说，“中午我预订了家做本帮菜的私厨馆子，大家都没吃早饭，吃点主食下午好活动筋骨。”
　　“好。”大伙儿都没意见。

　　只有宁斐提了一句米饭不要点多浪费，她不爱吃主食，平时碗底留一口就够了。

　　本帮菜多浓油赤酱，也爱鲜甜原味。那家馆子夏谧吃过，非常地道，孟今延很会挑地方。
　　到了地方后，孟今延去停车，余下三人随着服务员进去，一坐下就点了满桌子的菜：白斩鸡、红烧肉、炒毛蟹、腌笃鲜、糖醋小排、四喜烤麸、口蘑锅巴汤……

　　等孟今延进来，第一道凉菜白斩鸡已经上桌，大家也不客气，已经上筷子蘸酱汁有一搭没一搭边吃边聊起来。
　　四人方桌，唯独夏谧边儿空了个位子。
　　他无声落座，漫不经心听着，探身准备去拿温水瓶烫碗，夏谧凑过来低声说：“我帮你烫过啦。”

　　孟今延伏低身子，附耳细听，“谢谢。”
　　“不客气不客气。”夏谧摆手。
　　“觅夏老师，轻松点儿，你跟你姐妹、跟张淮都能说说笑笑，唯独跟我……”孟今延顿了顿，“特别客气。”

　　那不是……
　　男人温热的吐息扫过耳廓，若有若无的酥麻令夏谧双颊微烫。
　　对你有点儿想法吗？

　　心里有鬼，才不知道如何和你自如搭话。
　　每一句话都斟字酌句，在心里打腹稿，怕冷场，怕无趣，怕你觉得意兴阑珊。

　　夏谧思绪翩飞，头快埋进碗里。
　　一块澄黄鲜嫩的白斩鸡忽然夹进碗里，孟今延笑意散漫的嗓音在头顶响起，“再不吃，鸡块就要被人分光咯。”

　　-

　　一顿饭吃得酒足饭饱，孟今延在前台买完单，夏谧正巧从店内厕所出来，两个人撞了个正着。

　　“呀，又是你付款，这多不好意思啊。”夏谧说，“晚上我和宁斐算一算，微信转你钱啦。”
　　孟今延双手一摊，故作伤脑筋地说：“你看，你又开始跟我客气了。”

　　夏谧微顿，“可是这太让你破费了——”
　　孟今延打断她，“破费什么？我本来就想和你吃饭。一顿饭讨好你和你的姐妹，能让我们的关系近一点，会让我觉得很值。”

　　餐厅顶灯柔缓倾泻，他目光静遂，笑意灼灼，波澜不惊地一番话迎面抛来——
　　近乎曲直的抛物线，抛的是直球。

　　头顶的灯格外应景，轻轻闪烁了一下，夏谧的心脏恍然一跳。
　　她挪开视线，故作平静快快说：“那好吧，我先去外面找宁斐啦。”
　　夏谧下意识闪躲，球落空，她没敢接。

　　人几乎逃跑似的溜得飞快。
　　孟今延微悻，抬手摸了摸后脖颈，哎，看来这招不行啊。

　　方才直白的话实在出其不意，夏谧无法思考，只好先逃之夭夭。等她拍了拍脸，稍作冷静，孟今延从餐厅出来，面色如常。
　　“走吧，密室逃脱就在楼下。”

　　一行人乘电梯下去，拐出私房菜馆，踏入步行街，没几步路，前方偌大的喷漆涂鸦惹人注目，他们不费吹灰之力就找着店面。
　　店内很大，休息区开阔，loft铁艺风桌椅，一身潮牌的酷哥在招呼人。他是店老板，还有三个打工兼职的大学生。

　　孟今延走上前说：“你好，今天早上打电话预约的，姓孟。”
　　酷哥翻了翻记录本，随手化了个杠，招来一个兼职小妹，挥了挥手，“去吧，去吧，玩得开心哈。”

　　兼职小妹朝他们吐了吐舌头，“有点点吓人哦，我们老板的恶趣味。”

　　她开始给四个人讲设定，并分配身份，众人戴好身份牌。
　　荒废校园，灵异事件，夏日怪谈，猎奇的直播小队深入“探灵”……

　　兼职小妹故意用渗人的嗓音收尾，“一定要记住哦，当听到上课铃响，就要立即回到教室哦~不然……”她不再往下讲。

　　夏谧原本以为是她吓唬人的，等蒙住双眼真正进去，穿过狭长走廊后——
　　她听到空阔的房间里，传来一声细若游丝的猫叫。

　　夏谧瞬即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整个人不寒而栗。

　　她搭在宁斐肩上的手抖了抖，自己肩上便略略一沉，孟今延轻声道：“别怕，我会一直在你身后的。”
　　夏谧吓得嗓音都微微发抖，“呜呜呜，你不许骗人啊。”

　　张淮打头阵，孟今延待在队伍最末，把两个女生护在中间。

　　把人送到门口的兼职小妹在背后笑说：“好了，可以摘眼罩了。提醒一下，哪个地方都好，最好不要去化学教室哦~”

　　大家依言摘掉了眼罩。

　　“咯吱——”一声，好似铁门锁链什么的拉开的窸窣声响。
　　光线昏聩的走廊，破败落漆的墙壁，铁门内蜷着一只碧眸黑猫，幽幽盯着众人。忽而，渺远而幽怨的女孩哭泣声骤起，哭着唱起恐怖童谣。

　　黑猫轻巧一跃，不知消失在何处——
　　与此同时，带落一个破败的布偶娃娃，诡谲苍白的娃娃脸，血红欲滴的嘴巴无声张合。

　　“哇呜，这是什么鬼东西啊！！！”夏谧眼一闭，跳到孟今延身后躲起来。
　　孟今延侧过身，“站我前面，或者身边也行。”
　　“好、好的。”夏谧魂都快飘了。
　　孟今延眼底掠过浅浅笑意，“不然我怎么保护你。”

　　女人大概没听清，或者紧张后怕得无暇听他说了什么，只乖乖点头，拽住他的衣角，寸步不离地默默紧跟他。

　　孟今延眉梢轻挑，早知道早点带她来密室逃脱了。就算只是吊桥效应，也能让她更靠近更依赖他一些。

　　“小心哦~”孟今延学兼职小妹拉长尾调，“前面就是化学教室。”
　　来之前，在不破坏体验的前提下，他简单搜了攻略。

　　“好！”
　　夏谧亦步亦趋跟在孟今延身侧，虚虚捂住脸，只想抱紧孟今延的大腿。
　　“孟今延，你怎么一点都不慌啊。”

　　前边儿的宁斐凉凉瞥一眼孟今延，坏比。
　　她终于知道张淮为什么说他有点儿腹黑了。

　　宁斐头一抬，哪来的化学教室，刚进铁门，眼前只是安保监控室。
　　她慢吞吞往前走，张淮哆哆嗦嗦拽着她的手臂，一惊一乍，嗷嗷乱叫——给孟今延的胡扯，莫名其妙添了一把真实性。

　　张淮胸一挺，扯高嗓子闭眼大喊，“nm的，有种给老子出来单挑！有什么冲我来！”
　　谁知道Npc幽幽回复了他，“别睁眼，我来了哟。”
　　张淮：“冲我……温柔点。”

　　他忽感脚踝发凉，冷飕飕的阴风从门缝里往外灌。
　　张淮一边警惕往后退一边抖着嗓音喊，“你们这帮废物，躲着不出来算老几！老子打不过你们，还跑不过你们了！！”

　　宁斐：“……”
　　真是人菜又瘾大，用最狠的语气，说最怂的话。

　　宁斐额际突突，勾住他的脖子，拍了拍张淮炸毛的毛茸茸脑袋。
　　“别怕，臭弟弟，姐姐罩着你哈。”
　　“呜呜呜姐姐你最好了。”张淮用脑袋蹭了蹭宁斐的颈窝。

　　宁斐绷住唇角要溢出的笑意，“行了，跟我去安保室调监控。”
　　显然易见，故弄玄虚的安保室，肯定会有很多信息点收集。

　　然而，当宁斐拉着张淮踏进安保室，那扇门陡然自动关闭。
　　本就昏暗的走廊骤然一暗，彻底黝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空气溽热难耐。夏谧屏住呼吸，手心沁出濡汗，下意识喊：“孟今延。”
　　“我在。”男人清喑嗓音在耳边响起。

　　夏谧内心松动，摸黑悄悄伸手，想去拽一拽他的袖子，小指却无意间碰到男人的手指。
　　“别怕，跟紧我。”小指被人轻轻勾了勾。

　　几分安抚的意味。

　　夏谧心尖一颤，手腕又被人轻轻圈握住，“在我旁边来一点儿，夏谧。”
　　“……好。”夏谧嗓音滞涩，又痒又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