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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春曼思绪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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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曼思绪一直浑浑噩噩的,好似化为了一团混沌,无知无觉,偶尔恢复几分清明时,眼皮勉强撑开的一条缝隙所攫取的场景就只有摇摇晃晃的车厢。
耳边模模糊糊的交谈声时远时近。
她犹如沉溺水中,想要奋力挣扎着破开平静的湖面,哗啦一下浮到水面之上。
眼皮几番剧烈颤动之下猛然掀开,四周无序而散漫的感知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倒灌而来,冲击着她刚刚清醒的神志。
春曼小口喘息了下,清眸眨动间渐渐聚拢起光韵,躺着静静感受了一番,逐渐理清了眼前陌生的一切。
她还活着,除了虚弱之外身体并无大碍,并且被绑到了东羽国。
眉心本能的蹙起,乌眸中浮现几缕诧异神色,她不过是夏裴音身边的暗卫,并不值得大费周章的带回东羽国。
她缓缓转动眼珠,打量着身处的房间,宽敞舒适,陈设简洁大气。
雕花木门吱呀一声向内转动,走入一道纤细的身影。
“咦,你醒啦,比估计的时间早了点。”
春曼侧目望去,身着黄衫的灵秀女子蓄起盈盈笑意,将手中托盘搁下,杏眼弯弯道:“看来这药不用喝了。”
她步履轻盈的走向春曼,圆润的小嘴狡黠一抿,“重新认识一下,我叫怜意。”
曾经的巧月,如今的怜意,正饶有兴致的望着她,眼眸晶亮,神情还似之前一般烂漫。
春曼缓缓坐起身,脑中激起一阵晕眩,她眼帘半垂,煽动的睫羽中乍泄冷意,朱唇抿成一线。
“你们到底有什么目的?”
室内沉寂数息后,她冷冷开口。
怜意落座,面朝她拖着腮,眨眼感叹道:“你一定猜不出来,我们蛰伏多年,究竟发现了怎样的秘密!”
“你要不要猜一猜呀?”
春曼沉默不语,眼神凛冽似霜剑,她没兴趣绕弯子。
怜意见状撅了噘嘴,幽怨的控诉道:“春曼,你以前可不是这样对我的。”又似想到什么,重新露出笑颜。
她刻意压低了声音,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做足了一番姿态,“我们探查到……大夏先皇……还有一血脉遗留!”
杏眼兴奋得发亮,目光灼灼的将春曼盯住,眼底闪过一丝探究之意。
可惜春曼神色不见丝毫波澜起伏,她并不相信怜意的话。
身为暗卫,连有多少皇室血脉他们都不清楚,那还谈什么暗中保护,更何况她与阿也跟着夏裴音多年直至登基,更可以肯定大夏皇储只有夏裴音一人。
怜意不甘心的追问,“你就不想知道是谁吗?”又补充了句,“你一定可以猜到!”
她怪异的神情促使一丝荒谬的念头毫无征兆的在脑海中掠过,春曼瞳仁震颤,指尖无意识绷紧,又很快放松。
一直默默观察的怜意马上就发现了她的异常,不依不饶的咯咯笑道:“你肯定猜出来了!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
“我为什么相信你。”春曼神色冰冷,目光直直的望向她。
怜意终于满足了自己的恶趣味,脸皮笑嘻嘻的,“不然我们为什么要冒着暴露的风险将你带回来?你就是夏裴音的亲姐姐!”
她眉目分明,端的是一派纯粹天真,出口的话却裹挟着刻意为之的恶劣。
“你应该叫,夏春曼。”
耳边嗡得一声陷入一片短暂的轰鸣声中,她目光有瞬间的凝滞,又很快归于幽冷,低声道:“为什么……”
仿佛是知道她的疑问,怜意滔滔不绝的说了起来,“你母亲包衣出身,到死都没得到一个名分,你生下来更被认为是玷污了皇室血脉,干脆直接抹掉了你的存在。关于你身份的密函,我们还是在夏裴音那发现的呢。”
说罢还煞有其事的叹道:“果然最无情不过帝王家。”
夏裴音……知道吗,他们是姐弟……
正如怜意所说,她没有编造谎言的必要,否则就不会千里迢迢的带她回来了。
尽管心池有了些微的摇晃,春曼还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无意识收紧的指尖将她的心绪不宁泄露一二。
“既然无多少人知晓我的身份,你们将我掳来也……”
她声音戛然而止,双眼微微睁大
怜意似乎被取悦到了,发出一串清脆笑声,“你又猜到了!春曼你真是太聪慧了!看你变脸真有趣!”
春曼眉目覆霜,周身温度骤降。
怜意浑然不在意,自顾自笑了一阵才道:“在你昏迷的这些日子里,你的身份已经不是秘密了,这样才方便我们行事不是吗?”
心口慢慢滋生出茫然,不解,委屈,愤怒,还有那一丝被抛弃的浅淡的恨意。
诸多陌生情绪一层层的堆砌,竟造成了些许窒息感,她胸膛小幅度起伏了下,迅速将那些波澜不平的情绪压下,竭力保持冷静。
“你们究竟想做什么?”
春曼到唇边的声音微微沙哑,仿佛砂砾磨过。
怜意眨了眨眼,眉眼弯出甜俏弧度,“春曼,不如你再来猜一猜如何?”
她沉默片刻,声音恢复清冷,“假定我是皇室遗留血脉,你们抓我唯一的作用就是当做筹码,与大夏谈条件,条件又不能过于苛刻,不能超出我这个筹码的价值。”
春曼顿了顿,又道:“即便大夏朝堂不稳,但兵力仍然强大,与东羽国交战多年而不显颓势,反而是东羽国根基略显浅薄,连年战事已尽显疲惫。”
“那我的作用,就是让大夏退兵,暂熄战火。”
啪,啪,啪,怜意忍不住拍手,面上一片惊叹,“一针见血!如若春曼你是男子,说不定能与那些皇子争一争!”
春曼微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沉静一片,只是眉宇之间不自觉浮现几丝倦意,散如云烟。
怜意站起身舒展了下柔韧腰身,黄衫灵动俊秀,她懒洋洋的笑道:“好了,今天我告诉你的够多了,我该走啦。”
“我知道你肯定还有几分不信,等你再回大夏时,一切就会真相大白。”
春曼忽觉额角处隐隐刺痛,秀美惊人的脸膛血色尽退,她蓦然咬住一侧唇瓣,很快便洇出缕缕血丝。
她缓缓躺下,将腰间搭着的薄被一寸寸拉上来,盖住雪白的面孔。
耳边又飘来怜意笑意浅淡的嗓音。
“你不是蠢人,应该知道,自杀或者逃跑,都没有好下场……”
入夜,银月如钩,星辰点缀。
春曼脑中思绪杂乱如麻,白日里怜意的话似魔音般萦绕不止,夏裴音沾笑的脸庞也偶尔闪现,更激得头痛加重。
所有一切都沉甸甸的压在心头,一股窒息感油然而生。
她推开门,一个干净精致的小院映入眼帘。
“真是……荒唐……”
坐在石桌旁,抬头望天,恍惚间喃喃自语。
她仿佛陷入了一个死结,解无可解,眼中流露茫然之色。
“在想什么?”
耳畔倏忽响起一道低沉男声。
春曼本能警惕,将所有外泄的情绪骤然收束于心底,扭头冷冷看去。
玄衣男子自然落座于石桌另一侧,眉目清俊贵气,凤目微挑,白皙如玉的脸颊上镶嵌着一颗黑色小痣。
她瞬间就知晓了来人身份,假太监陆霄凡,或者说是怜意口中的尹楠。
心中立刻生出抵触之意,但很快又被一股说不出的雀跃淹没了,眉心烦躁的蹙起。
“你早就怀疑我了。”
明明那天夜里她点了迷香,若不是尹楠早就有所戒备,就不会有后面的刺杀和混乱。
尹楠薄唇微翘,目光不依不饶的追寻着她,“不论你怎么伪装,你的眼神都很冷漠,显然是过血的。”
说完他又赞叹的补了句评价,“很漂亮。”
这一句话像一柄刀子豁然在春曼冷冰冰的伪装上划开了一道口子,躁动的情感蜂拥而出。
伴随着这句话,那日暧昧的场景又浮现在眼前,修长的手指在她唇畔徘徊,炙热柔软的吻点燃火苗,乌黑凤眸含光,叹息着夸她眼神很漂亮。
一帧一帧,清晰如烙印。
不对劲,很不对劲。
她无法诉说这种感觉,就如被迷了心智一般。
“尹楠……”
话一出口,覆着的柔情眷恋猛然将她惊醒。
春曼脸色微变,看向尹楠的目光凛冽中带着不易察觉的惊恐,手脚冰凉。
尹楠稍感意外,又很快笑了,修长白皙的手指抬起,想要触碰她的脸颊。
春曼沉着脸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却又在触及那温热的皮肤时,像被烫到一般飞快松开,身子蓦然向后拉。
“别碰我!”
说完内心又涌起一股悔意与失落,似乎是不应该……不应该这样对尹楠。
望向他的目光变幻不定,挣扎间最终化为一抹温柔,她听见自己说:“尹楠,带我走吧,离开这里,不再参与任何事,就我们两个。”
尹楠似乎是对她的古怪行径恍若未觉,起身走至春曼面前,缓缓俯下身,低声道:“走?走去哪儿?”
“去哪都好,只要远离这些是非就行。”她言语有些急切,扬起的脸颊微微泛其红晕,“大夏和东羽容不下我们,我们就去找月陵!”
世间除了大夏与东羽两国之外,还有一个叫神秘的地方叫月陵,世世代代人只问其名不见其貌,却又是真实存在的。
春曼曾在皇室祖训中见过这个名字。
尹楠神情略有动容,他伸手挽去春曼脸侧的碎发,轻笑道:“傻瓜。”
春曼似乎很享受他的注视,捧住他的手贴在脸颊,满是依恋的蹭了蹭。
四目相对,似有滚滚情意流淌其中,气氛逐渐发酵升温。
尹楠俊美的面容逐渐压低,彼此呼吸相触,很快便交织在一起。
那股违和感又来了。
春曼本想抬手将人狠狠推开,却不知怎的就落在了尹楠脖颈上勾着,缓缓收紧,红唇微张主动吻了上去。
她整个意识都是迷离的,仿佛被丢进了海中沉沉浮浮,直到冰冷月光竖直的落在脸上,她才猛然清醒过来。
寂静的小院里树影婆娑,尹楠不知道何时离开了。
“等一切尘埃落定,我就带你离开。”
耳边突兀地响起尹楠的临走前说的话。
“啪!”
她抓起石桌上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轻俏的眼尾勾起沉沉戾气,望着满地的碎片,睫羽剧烈颤抖。
她竟然想跟尹楠私奔!她怎么可能做得出这种荒唐的事!尹楠又有什么资格有什么立场这样对她!
“混账!”
一通发泄过后,她大口喘息着,额发被濡湿,紧紧贴在额头,略显狼狈。
理智渐渐回笼,春曼用力抿唇,忽然弯腰拾起一块锋利的碎片攥住,手心被割破也不理会。
强烈的杀意自心头涌现。
都是因为尹楠,杀了他,只要杀了他自己就不会有哪些荒谬的想法了,一切问题都可以迎刃而解。
皎月般的水眸中鼓动着凛冽杀意,浓密卷翘的睫羽在眼底投下一片阴郁暗影,幽深,嗜血,阴寒。
她攥着碎片,转身回房。
只留下青石砖块上积聚的一小块血迹,幽幽夜风一扫,那浅淡的血腥味便消逝一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