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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不出三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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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三日,陆霄凡便从冷宫的井中找出了一名宫女的尸体,尸身虽开始浮肿,但巧月依旧可以辨认出,就是那日碰到的宫女。
夏裴音召来各妃嫔宫女挨个上前辨认,轮番下来,却无人认识,宫中混入敌国奸细的流言蜚语逐渐传开,闹得人心惶惶。
眼睁睁看着陆霄凡在宫中混得如鱼得水,探查却毫无进展,春曼不免有些急躁了。
陆霄凡一踏进房门,满室幽香成团扑鼻而来,细嗅之下又很快浅谈下去,逐渐无迹可寻。
他眉目一扬,在屋中央站定,侧目看向走过来的春曼,随意道:“怎么这么香?”
春曼伸手替陆霄凡脱去外袍,神情温软乖顺。
“我见公公夏夜里沉闷难眠,斗胆向娘娘讨了些安神香,好让公公能安心歇息。”
他沉默数息,轻笑道:“嗯,有心了。”
“热水已经备好了,公公可要现在沐浴?”
陆霄凡闻言凤目微扬,浮现一丝讶然之色。
春曼大多时刻都是顺从而沉默的,鲜少有如此主动的时候。
她微垂下眼帘,默默承受着头顶的目光。
室内舒爽宜人的香气无声席卷,漫不经心的岔开夏夜里沉闷凝滞的燥热感,交错的呼吸声得以缓缓流动起来。
耳边响起男人浑不在意的笑声,“就现在吧。”
等陆霄凡沐浴好后,春曼已经铺好了床铺,又起身走到香炉边,侧身挡住陆霄凡的视线,手腕一抖。
微微敞开的袖口滑落一颗暗红色的药丸,无声无息的沉入香炉中一捧软塌塌的香灰中。
她随意拨弄几下,目光微闪,随即若无其事的合上香炉盖子,转身吹灭桌上的蜡烛,房中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等一切归于寂静后,那似有若无的幽香霎时浓烈起来,沾在眼皮上发重发粘,催人昏昏欲睡。
春曼事先已经解过了迷药,自然不会受影响。她闭目躺在里侧,安静的等着时机。
待到耳侧的呼吸声绵长平稳时,蓦然睁眼,缓缓支起上半身轻声唤道:“公公?公公?”
一缕月光照亮了陆霄凡安静的睡颜,薄唇轻合,并无任何回应。
“可否觉得闷热?”她又试探了句。
话落无声。
她掀开被子一角,灵敏的翻身越过侧躺沉睡的人,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
白日里温良可欺的神情消融在清冷月色中,春曼微微眯眼,目光锋利如寒刀,很快在暗淡的微光中辨认出房屋轮廓。
她轻手轻脚走到书案旁,摸索着打开先前的暗格,投去的目光微微愣住。
漆黑的方格中空空荡荡,全然不见纸条踪迹。
眉心不禁微微蹙起,她弯下腰仔细探查一番,确认没有什么夹层,凹陷的暗格内只盛着一片空荡荡的黑暗。
她无奈推回暗格,孤立在原地陷入沉吟。
销毁了?这么多日为何查不到任何蛛丝马迹?时间拖得越久越是不利,她隐约觉得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秀美的面孔顿时浮现出烦躁之意,又似蜻蜓点水般迅速抹平波澜。
春曼一转身,面容暴露在淡薄的月光下,眉心凝聚着降霜落雪的寒意。
她定定的望向床上模糊的睡影,不再多做犹豫,踏着沾染上迷香的月光缓缓逼近。
陆霄凡沉沉睡着,浑然不知有一双手正在他身上来回摸索,细致至极。
当指腹隔着薄薄的衣衫触及肌肤的敏感处时,他才下意识的沉了沉眉心,似有所感,在春曼微凝的目光中翻了个身,换了个平躺的睡姿。
她无声吐了口气,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在那平庸的面孔上,借着月光打量起来。
苍白的肤色异于常人,直到脖颈处才显露出几分血色,凸起喉结上方隐约浮现一线阴影。
春曼眼神微动,修长白皙的食指小心翼翼的摩挲几下,果然是人皮面具的衔接处。
她收回手,居高临下的望着“陆霄凡”的睡颜,脑中忽然浮现出杂七杂八的念头。
面具之下是什么样子?脸颊上的黑色小痣也是假的吗?
念头一起,她眼中倏忽划过一丝错愕,怎么会有如此荒唐的想法?她并不是好奇这些繁琐小事的性格,更不会对要杀的人动任何恻隐之心,这是毫无必要而又极其危险的。
强行驱散脑海中那些起伏的情绪,反而令其趁机萦绕在心底,聚合之下渐渐生出一股怪异感。
越是压抑越是厉害,汹涌的情绪甚至有强行挣破控制的失重感,试图掌控她的行为。
那一刹那,春曼甚是想俯身去亲吻那微启的薄唇,脑海中不受控制的浮现两人接吻的场景,灼热的目光,柔软的唇瓣,躯体相贴时升腾的撩人热度。
她骇然后退几步,目光显露出几分警惕与挣扎,抬手摸了摸逐渐发烫的心口,那种挥之不去的违和感又来了。
仿佛是强行塞给她的情感一样,与她整个人都格格不入。
春曼当然不会觉得这是动情的意思,她更不会去轻易喜欢一个细作。
可这种荒唐的感觉却促使着她去亲近床上的人,也是这种莫名的冲动,才会令她一次次容忍陆霄凡放肆的举动。
床上传来一阵模糊的呓语,陡然惊醒了深陷莫名情感旋涡的春曼,她眼中浮现忌惮神色,直接翻窗而出。
赤着脚在夜色中疾驰,耳边掠过闷热厚实的风声中夹杂着急促的喘息,陌生又汹涌的情感如浪潮迭起,鼓动起剧烈的心跳。
她如一阵疾风般闯入御书房中,还在批阅奏折的夏裴音闻声抬起头,一脸震惊的望过来。
春曼衣衫不整,汗涔涔的脸颊黏着几缕湿发,唇瓣因急促呼吸而显得暗红干燥,漆黑的瞳仁迸发的惊慌显而易见。
“曼娘?出什么事了?”
夏裴音见状脸色骤变,见她这番少有的失态,顿时控制不住的往那方面想,心中陡然升起一丝戾气。
远离了陆霄凡,那股情感忽然又缩了回去,她目露几分茫然,微张着唇瓣,喘气声不断自口中溢出。
“我……我不知道……”
丝丝缕缕的龙涎香钻入鼻腔,发懵的脑袋终于清明起来,接着就是一阵后怕与心悸。
那种仿佛被人操控的惊悚感顿时化为无力与恐慌,充斥着整个胸腔。
她努力逐渐平息一切躁动,秀美的眉眼重新变得锋锐冰冷,试图遮盖一时的失态,干涸的喉咙滑过微哑的声线,“不能再等了……”
夏裴音手中还捏着奏折,眸色幽深,再次重复道:“你先告诉朕,发生了什么?”
有几分不容拒绝的命令语气。
少年的姿态是紧绷而覆盖着一层薄薄怒意的,紧扣奏折的手指固执又焦躁。
春曼面对质问,抿唇站着,竟有几分手足无措,欲言又止,却始终无法开口。
难道说她身体中忽然挤进了完全不属于她的情感?还是说她突然喜欢上一个细作?
如果不是亲身经历过,连她自己都觉得荒谬不可信。
头一次,春曼冷淡的语气含有一丝急切与恳求,“我……没事……只是真的不能再拖了!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回过头来细想她近日的行为,她惊骇的发现自己似乎正在发生某种同化,面对陆霄凡时不正常的情绪起伏,以及忍不住追寻他的目光。
一切都很违和。
夏裴音丢掉手中的奏折,面容很快平静下来,他屈指富有节奏的敲着案头。
——笃,笃,笃。
一下追着一下,仿佛敲在了春曼的心头。
“冷静了吗?”夏裴音平静道。
春曼缓缓吐了口浊气,沉默的点点头。
少年清丽俊秀的面孔忍不住浮现层层倦怠之意,一只手撑起尖瘦的下颌,清越的嗓音也仿佛拖上了沉重的负担,悠长而缓慢。
“曼娘,你也知道,但凡遗漏了一个人,后果都是我们难以承担的。”
他略显为难的顿了顿,“此刻,并不是最好的时机……”
春曼抿了抿唇,心中慢慢浮现一些散漫的念头。
她不应该擅自干涉主子的决定,不应该僭越,更不应该因为自己莫名惶恐而退缩,她应该好好的做一把刀,一把随时准备听令杀人的刀。
然而这把架在陆霄凡脖子上的刀,她有些拿不稳了。
念头闪过后如云烟般淡去,只余下心头一片湿漉漉的凉意。
“属下明白……”
看她重新归于寡淡的神情,夏裴音弯唇柔和的笑了,他招招手正欲说些什么,却被宫外一片吵嚷声打断。
“有刺客!”
“快快快!保护好贵妃娘娘!”
“先护驾!保护皇上!羽林卫呢!”
夏裴音豁然起身,宽大的衣袍哗啦啦掀翻了一地奏折,神色骤然紧绷,沉沉目光望向外面。
阿也无声出现,守在皇帝身边,略显疑惑的目光停留在春曼身上。
她知道,这时她应该迅速出去查看情况,而不是在原地站着发愣。
深吸了口气,她运起轻功一跃而起,纵身投入那映照的灯火通明的夜色中。
瞥了一眼层层戒备的羽林卫,心中迅速做出判断,决定先去查看丽贵妃的住处。
翻身落在庭院中,四周宫女乱作一团,白皙赤裸的足边滚着一盏凋然惨败的灯笼。
春曼看都不看,眉目冷然的直奔丽贵妃寝宫,一把扯开垂落的帷幔,床上空空荡荡,凌乱的被褥显示出有人睡过的痕迹。
她面目一凝,拧起眉心四处查看这座寝宫,在角落里发现了奄奄一息的巧月。
翠绿色的衣衫上染着大片血迹,脸色惨白如纸,双目紧闭。
她俯身跪地,迟疑片刻,两指并拢凑上前去试了试鼻息,若有若无的气流拂过手指。
春曼垂下眼帘盖住眼中的冷然起伏,伸手用力拍着巧月毫无血色的面颊。
“醒醒!醒醒!”
原本惨白的面颊很快浮现一团不规则的殷红,巧月紧闭的睫毛剧烈颤了颤,似乎要有醒来的征兆。
她收回手,心中却陡然升起一股挥之不去的怪异感,谨慎之下微微后退几分。
“嗯……”地上躺着的人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面容似因疼痛而扭曲,剧烈颤动的眼皮终于勉强撑起,目光迷离而茫然。
“娘娘呢?刺客呢?”
巧月闻声发散游移的目光渐渐合拢,血色尽退的唇瓣微微张合,似乎要说什么。
下一秒她唇角倏忽绽出一个诡异的笑容,骤然伸手抓住春曼撑在一侧的手臂,嘿嘿笑道:“上当了!”
来不及反应,后颈袭上一阵剧烈疼痛,眼前金光嘭得炸开,随即被一片膨胀的黑暗吞噬视线。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春曼终于明白那一丝违和感究竟是怎么回事了,巧月衣衫沾满血迹,身上却找不见任何伤口。
可惜已经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