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交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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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姓江，是临江江氏的江。
虽然这个姓氏在如今说来也不意味着什么了，毕竟曾经的名门望族现在只剩下了我这最旁支的一脉。
但，承蒙祖上荫庇，家族仍能延续，并得以在棣城一隅偏安，已是莫大幸事了。
还记得六岁那年，父亲带我上摘星楼。
虽是下三层，但踮起脚尖，扒着栏杆纵目远眺时，也足以将日常所经的街巷尽收眼底。
也就是在那时，我第一次如此清晰的看见，在棣城的街头巷尾，目之所及的楼阁建筑上，都覆盖着一层浅淡如波纹的清气。
“看的可还清楚？”
轻风携来远处的一片烟火气，在若有似无的喧闹声里，听得身旁有人这样发问。
因着脱离尘世，从高处俯瞰，我这才发现，那些时常氤氲在周身的，蒙蔽眼睛的雾气，竟是如此的遥远。
“从来没有这样清楚过！”我回过头，高兴地答道。
这才看见父亲身边，还站着一名身着青衣，面容儒雅的青年人，而刚才的疑问，也并非父亲而发。
“此子双目颇有神异之处，若是放任自流，未免太过可惜。”
那青年人含着笑意，侧头这么跟父亲说道，“若是信得过我，便让他留在我这吧。”
而父亲的语气十分激动。
“大人看得上犬子，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你叫什么名字？”那青年人这么问我。
“江慎言。谨慎的慎，言行的言。”我答。
“慎言，慎言……”青衣人听罢，垂在身侧的手指抬起，轻轻摩挲了几下，继而微微摇了摇头。
“这样不好，过于内敛了，容易摧折少年意气。”
“您的意思是……”父亲迟疑道。
“不如将慎改为审。江审言，我看便很好。”青衣人道，他像是对父亲说，目光却看着我。
“从此之后，所言所行皆由自己做主便是，莫要太顾虑他人的看法。”
“全凭大人安排！”
我看见父亲压下了眉目间的喜色，恭敬地低头行礼。
我便被留下来了。
虽然对方初见时就知道了我的名字，但他的名字和身份，我却是后来才知道的。
作为掌管司天台的太史令，虽然只是正三品官职，却被当今天子奉为国师，享有极高的清誉。
现在想来，也无怪父亲那时如此表现……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而在之后的绝大多数时间里，我只是伴随太史令左右当个侍童。
不过随年岁渐长，耳濡目染了许多神奇之处后，也逐渐体会到了对方所说的，我与常人不同的地方。
可直到我及冠之后离开司天台，蒙太史令推荐进入廷尉监，到如今也有六年了。
只是“神异”二字做何解，至今我也未曾明了。
……
平阳庄。
待到日上中天，最后一个人也已报完名字。
负责登记的官员落下笔，在众人瞩目间，他将手中的名册一合。
“劳烦大家了，感谢配合。”登记的官员先说了几句客套话，然后便看向那被筛出的十二人。
十二人里男女老少都有，年龄参差不齐。有驹齿未落的女童，也有腿脚不便的老人。
“其他的人暂且没什么事了，但这些人还需要跟我们回丹阳城一趟。”
这句话虽然在意料之中，但也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毕竟庄子就这么大，还多是同宗族的本家，毫不夸张的说，十二个人连带出的亲戚关系足以粘连上庄里的九成人了。
人们议论了片刻，最终还是推出了庄里比较有名望的老人出来问话。
“官爷，我们这儿都是良民，平时邻里间也没啥矛盾的。再说我们这么大一点地方，要真有啥事大家肯定都知道，没哪家敢干这种大逆不道的事儿……”
老人慢吞吞地说着，好半天才进入主题：“您说的举报我们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您手上那个疑犯名录，能给我们看看吗？”
老人的态度和和气气的，年龄也摆在那里，怎么也不好像之前那样驳了对方面子。
可是……
登记的官员回头看了看他们的领头，心头发苦。
哪有什么名录啊！这样的说法只是他们惯常扯出的应付之词罢了。
虽说上头指派他们来的文书他们确实带了，但廷尉监的名头都镇不住这帮人，那一纸批文就算拿出来了又有什么用？
更何况批文也没有指名道姓说谁犯了法，只是简单写明需要他们在平阳庄内进行调查。
登记倒是该有的流程，需要留档以备将来出事。但所谓的疑犯名录，就这么点功夫，他上哪去找一份？
都是因为以往这样的话说出来就没人敢再质疑了，倒是忘了演戏也该演全套才是。
原因大概是以往需要带走的人少，充其量也就三四人。可这一次有足足十二人之多，也算是出乎他们的意料了……
负责登记的官员心念电转，回过头时已然想好了措辞。
他们这一队人一同出差做事已经很多次了，自然也培养出了默契。
不管人数是多少，有没有所谓名册，只要他们的领头，江审言开口扣下来的人，就没有出过错的。
“我们是奉命办事，上头的规定就必须得遵守，这些名录涉及机密，不能交予无关人员。不过……”
登记的官员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接下去便是一副好商量的口气：
“虽然是按照公文上的流程走，但事实怎样我们也都看见了。等到了丹阳，能帮的我们肯定帮着尽力斡旋。若是调查结果都好，我们也肯定会把人全须全尾的送回来。你看如何？”
“这……”老人听完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同意了。
他们讨论出的办法只是想借着看那名录的机会，看能不能搞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倒是没有怀疑这些人官差的身份。
毕竟他们也不瞎，这些人的用度和周身气质是做不了假的。
但既然对方话已经说死了，这个办法看来是走不通了，老人也只好转而说出第二个目的。
“你们要带走的其他人都还好说，只是其中还有不懂事的小孩子，和上了年纪腿脚不便的老人，就这样走了我们实在不放心。所以……能不能让我们这的人跟几个，同你们一块儿去丹阳？”
老人说道这里，又补充了一句：“他们只是跟着，肯定不会妨碍各位官老爷做事的！”
虽然对方的目的很浅显，但这话听起来是没什么问题的。
可登记的官员还没转头询问江审言的意见。
就听见熟悉的嗓音冷静开口道：
“不行。”
“我们也不打扰你们做什么，在后面跟着也不行吗？姑娘她还这么小，从来没有出过远门，更别提这种事了！”宁宁的母亲，那位健谈的妇人挤到人群最前头，急切问道。
她的言辞甚是恳切，这下连一众随行的差人都有些不忍心了。
接收到同僚们或明或暗接连投来的目光，江审言有些无奈地在心里叹了口气。
世间万物只要有灵，便有着独属于自己的颜色。
在江审言的眼中，除去细微的差别，大多数人的周身都应覆盖着一层极为透彻的“清气”。
可如今，这股清气异常淡薄，平阳庄内外正被一股灰色的晦暗气息所包裹。
而这样异常的气，正跟被他挑选出来的十二个人身上所携带的颜色同源。
他们的身上虽仍携带有本身的清气，但在气息之中，间或夹杂着一两点极其扎眼的黑色。
这黑色的“种子”扎根于人的体内，却不断往外扩散蔓延，将原本该有的，象征着生机的“清气”，蚕食成不详的灰色。
再者，张宁宁和其母亲乃是至亲，既同气连枝，身上清气自是相互勾连，若是长时间靠近，那黑色的“种子”很难不蔓延开来，殃及他人……
这样有污染性的东西，按照国师的说法，越早隔离净化越好。
虽然他并不清楚所谓净化的流程，但只要像往常一样，带他们去往最近的大型城镇，自然能等到相关的人来接应。
可是这话该如何说呢？
“我们还需要在庄内走访一圈，预计半个时辰后出发……如果有什么话说，便一并说了吧。”
江审言沉默良久，最后还是松了口。只是吩咐左右人留守，重点强调了需要注意交谈距离。
这个好办，留下的同僚们满口答应，保证全程对话都会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进行。
毕竟这种流程他们同样很熟，理由只要加一句“防止串供”就行了。
先不提留守的几位差人如何组织庄里人一个一个有序的上前来交代想说的话。
江审言这边则领着剩下的人朝庄里走去。
虽然有波折，但这事办到现在还挺顺利的，因此跟在他后头的这群人心态都挺放松。
可一行人刚进庄里没走几步，江审言却突然站住了。
他似乎感受到了什么，眉峰微皱，随即抬手拦下了身后的人。
“怎么了头儿？”
先前负责登记的是江审言的副官，此时被这么一拦，虽然仍不明所以，但手已经下意识地按上了刀柄。
江审言还未回答，他们就看见道路尽头来了两个人。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交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