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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往事与际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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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故事的主角是一个平凡的孩子,与大多数不幸的人一样,短暂的人生中总是过早的失去了什么。
在孩子与母亲相依为命之前,这也曾是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
孩子的祖辈都是农民,到他父亲这一代自然也不例外。
他还记得那一天天还没亮,父亲就推着装了满车的谷子准备上丹阳城去换粮。
夜晚回来的时候父亲看起来很高兴,板车上的谷子不仅全换成了米面粮油,还额外从怀里捎回来了两块桂花糕。
在饭桌上,借着酒意,父亲说自己不想一辈子都做个只会在地里埋头苦干的农民了。
他在城里认识了一个大主顾,只要抓住这个机会,他就一定能做成一笔大买卖,闯出自己的一番事业。
温婉的母亲一直是赞同的,而孩子还年幼,只知道埋头扒饭,碗里不够,目光还频频看向桌子中间那块属于母亲的桂花糕。
全家人都很高兴,至于后来父母又说了什么,孩子已经记不清了,可属于桂花糕的清甜,却是多年都难以忘怀。
于是第二天,父亲整理出了家里的大半积蓄,满怀着对未来的期待,又去了一次丹阳。
而无忧无虑的孩子早把这件事忘到了脑后,没吃两口早饭,便跑出去寻同伴玩耍。
现在想来,或许就是从那一天起,一家人平静的生活开始出现了改变。
起初,一切都是向着好的方向发展。父亲的尝试不仅取得了成功,还获得了从未想过的收益。
可父亲种了大半辈子的地,根本不懂得经商。但他似乎只要按照那位“贵人”所说来做,生意就会变得很容易。
尝过了甜头,事情便一发不可收拾。
又试了几次水,自认为对行业了解清楚了的父亲很快就投入了家里的全部积蓄,企图复现最初的成功。
但这一回,投出去的钱却没有回来。那个所谓的“贵人”,携款潜逃了。
父亲意识到自己上当受骗,可他却没有及时止损,也没有在家人面前承认。
不甘心的父亲一边瞒着妻子和孩子,一边打算靠自己的努力挽回损失的财产。
可家里的钱已经被掏空了,父亲只能偷偷变卖几件家里还值钱的东西,试图攒齐东山再起的成本。
可这份小心只能瞒住没心没肺的孩子,却瞒不过细心的母亲。
但母亲什么也没说,她默默纵容了这一切的发生。
尽管这一次父亲非常小心,可机会仍然没有眷顾这位失败者。
往外带出去的钱是从没有回来过的,家里什么东西都在变少,唯一多出来的,只有屋里屋外越发浓郁的刺鼻酒气。
晚归的父亲面色越来越阴郁,而母亲也越来越沉默寡言。
这样的日子不知道持续了多久,或许也并没有多久。
勉力维系的平衡只因为母亲饭后心不在焉地洗碗时,不慎摔碎一个盘子就被彻底打破。
争吵?辱骂?亦或是单方面的拳脚相加。
孩子一直都不知道。
因为在那一段相当长时间的变化里,他总是被细心的母亲保护的很好。
孩子正是精力充沛到用不完的年纪,只要没人管束,他便可以早上出门玩耍,午时回来胡乱扒两口饭,再去田埂间疯跑直到晚上。
他只是偶尔有些疑惑,为什么父亲不去田里耕作了,也再没有带上他。
那块曾经承载了全家人温饱的田地,如今成了父亲常常挂在嘴边的,没用的东西。
于是又没过几天,农田地契便当着他的面被换了酒钱。随之一同消失的,还有那些满载了回忆的各种家具。
孩子虽然迟钝,却并不傻。
他虽然没有目睹完整的一切,但他目睹了越发憔悴的母亲。
……
那是一个没有星月的晚上,乌云遮蔽了天空,一丝光也不露。
孩子玩的忘记了时间,直到天色彻底黑下来,才急匆匆地往家赶。
好在他生于此长于此,对平阳庄的一草一木都分外熟悉,就算闭着眼也不会走错。
就在他快走到家旁的那棵槐树下时,他看见前方有一个摇摇晃晃的人。
那人醉醺醺的,尽管逆着风,但身上携带的酒气大到连他在后方都能闻到。
孩子没有打招呼,只是默不作声地跟在那酒鬼身后,自顾自闷着头走。
可夜实在是太黑了,孩子的步伐又很快,一会就超过了那连路都走不直了的人。
家门近在咫尺。
孩子加快了步伐,正准备伸手推开院门,却猛地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他被吓了一跳,没有回头,仿佛被什么可怕的东西追赶着一般,飞快地奔进了院子,并反手关上了院门。
孩子惶然望向屋内,只见温暖的烛光从半开的屋门缝隙间透出来,这让他悬起的心瞬间就安定了下来。
“娘,我回来了。”
孩子推开屋门,房间里点了一根蜡烛。母亲坐在桌前,而桌上已经摆满了饭菜。
母亲没有责备他,也没有问他去了哪。
吃完晚饭,孩子早早的就上床歇息了。
这一晚跟往常并无区别,可他却睡的格外安宁。
直到第二天。
孩子还在沉睡,母亲却被院外的嘈杂声吵醒了,随即便是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敲开门的邻居,带来了一则噩耗。
“你爹他……走夜路不小心,摔进坑里了。”面对迷迷糊糊醒来的孩子,母亲这么说。
“这样,也挺好的。”母亲蹲下身,摸了摸孩子的头,久违地露出了一抹笑容。
可是在他看来,那硬挤出来的笑容却比哭也好不了多少。
“以后……咱娘俩好好过。”
……
后来,母亲开始在庄子里做帮工。
他们家的情况庄里人都知道,大多都愿意接济一二。母亲就靠着这些零碎的手工活,勉强填补家用。
而对于孩子本人来说,尽管他还处在可以任性妄为的年纪,可从那一晚过后,他也没法再找回到最初那样,没心没肺出门玩耍的心态了。
时间一年年过去,孩子也慢慢长大。除了和母亲一起做零工,他还无师自通地学会了些别的什么。
有一天,他听说庄里搬来了新人,就是长期没有人住的那个院落。
年轻人干完了手里的活,回忆了一下,那个院子似乎离他家并不远。
世上的很多事,往往都在于一念之间。如果这一次他也没有好奇,或许很多事,同样不会发生。
这一家的院墙很高,还是实心的,里边盖了三间气派的砖瓦房。
若不是常年没有人居住打理,怎么说也称得上是庄内的大户人家。
趁着四下无人,年轻人鬼鬼祟祟地爬上了墙头。可当他探头朝里张望时,却看到了让他匪夷所思的一幕。
院中明明无人,却烟尘四起。
那些他司空见惯了的扫帚和畚箕,好像被一个看不见的人握住了一般,正在自发地打扫着积灰多年的院子。
年轻人揉了揉眼睛,然后发现这不是错觉。
他谨慎地趴在那又观望了一会,眼尖的发现在那些跃动的工具上,都贴着一张泛黄的纸。
好奇心起,年轻人熟练地翻越了墙头,轻轻跳进院子里。
他屏住呼吸,左右看了看,然后抓住了其中挥舞的最起劲的那根扫帚。
将那泛黄的纸张抓在手里时,年轻人才发现上面是写了东西的。
可他横看竖看,这些字却连一个也不认识。
“什么鬼画符?”年轻人嘟囔了一句。
他随即将那失去了动静的扫帚扔在一旁,攥住了黄纸,准备带回去好好研究。
可还没等他像来时那样翻上院墙,就听见身后有人怒斥:
“小小年纪不学好,偷东西!?”
“我才没有偷!”年轻人下意识地将拿着黄纸的手往身后一藏,梗着脖子反驳。
他随即看见一个中年男人从房子里间快步走出,大踏步朝他走来。
对方一身干活穿的粗布衣裳,两鬓斑白,额生细纹,长着一双下三白眼,面相看起来颇凶。
年轻人瞬间就失了底气,在对方的瞪视下,他讪讪地补充了一句。
“我只是看见这个东西觉得好奇,所以才进来的。”
出乎年轻人意料的,对方并没有动手,也没有做别的什么。
中年人只是停顿了一下,然后开口问了一个问题。
“你看见了什么?”
“就……会动的扫帚,还有这个鬼画符啊。”年轻人老老实实地道。
中年人闻言挑了挑眉毛,似乎有些诧异。
“你叫什么名字?”
“张……张槐。”年轻人说。
“唔……”中年人摩挲了一下手指,继而沉思了一会。
张槐在对方的沉默里越发地忐忑,就在他悄悄把那揉皱了的黄纸丢到一旁,准备先不管不顾地跑路时……
“这样吧!”
刚往后退了一步的张槐被对方突然激动地一拍手给吓的一抖。
“你偷东西,还不如跟我学本事。”对方用着理所当然的语气。
“既然你能看见我这符写了什么,那就说明你与此道有缘。不如这样,你叫我一声师父,我就教你本事。”
张槐:“?”
对方的话不仅神神叨叨的,这个提议也来的莫名其妙,张槐想也不想的就开口准备拒绝。
“别忙着说不嘛。”中年人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你可以考虑一下,反正你也不会吃亏。”
张槐:“……”
“只要你拜了师,你今天来我院子里发生的事儿,我也可以当做没有看见。”中年人笑着道。
“哦对了,还没有告诉你我的名字。”
“我叫赵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