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援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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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中是雪，地上也是雪，雪是往天上飘的。
自然的规律在这一处秘境中荡然无存，这是改变了天地道韵的冰雪世界。
那微小而晶莹的雪花占据了目之所及的全部空间，这就无端给人一种错觉，既然天地皆雪，那或许所行的也并不是大地。
林明泽不是没见过下雪，他人生中的绝大多数时间都是在定渊山上度过的。
每次入冬接近年关的那几天，定渊都会落雪。大雪覆上定渊山的峰头，素裹银装，绵延千里。
他看了百年雪景，却每次都会觉得心动。那是一种他无法形容的，百看不厌的秀美。
可眼前这片冻原不同。
虽然林明泽无法否认，这片万里冰封，入目皆白的景色确实能给人的感官带来截然不同的震撼感。
但这份唯一的可取之处，也被空气中始终弥漫着的死寂味道给破坏了个一干二净。
“或许这就是境界提升后的另一个坏处？”林明泽想。若是他真的处在结丹期的修为，或许还真能说服自己好好欣赏一下面前这在常世里不可能看见的风景。
从进入这片秘境开始，林明泽就熟练地将自身的修为从练虚境圆满逐渐压制到了结丹。
结丹境是修者在不引起秘境产生排斥反应的前提下所能维持的最高境界，这是由无数前人亲身验证过的。
虽然林明泽现在周身的气息是结丹境无疑，能调用的灵力也超不过这一界限。可即便修为被压制了，他的道心也高出此境太多。
这让林明泽没法忽视自他身边浮现拉长的一道影子。
随着他在这片冻原上行走的时间越长，那道本是模糊不清的影子就越发显得精细起来，逐渐拥有了人形。
那个东西如影随形地跟随在林明泽的左右，却每每在他真的侧头去看时消失不见。
“看的太清楚了，有时候也不是好事。”林明泽不由得在心里叹了口气。
如果自己真的还是结丹境的话，至少也看不见这个鬼东西。
林明泽颇有些苦中作乐地在心里自语着，在冻原的时间太长，难免会让人的思绪变得杂乱起来。
可他来都来了，自然也做好了面对这一切的心理准备。
“就是……需要更快一些了。”
林明泽一刻不停地向着雪峰前行，尽管只能用着结丹境的灵力，但他也已越发习惯了冻原上的温度。
为了减少损耗，在不影响行动的前提下最低限度的运转灵力。除了放缓运转周天的速度，林明泽连呼吸的频率也逐渐拉长了。
因为处在冻原，每呼出一口气，体内热度就会不可逆的减少一分。
而雪峰始终在他目之所及的前方，似近在眼前，却又宛如在天边。
自然的规律虽然已不成章法，但好在距离和长度还是维持着正常的状态。因此冻原虽辽阔，但随着林明泽的不断前行，他与目的地的距离也渐渐缩短。
而随着林明泽越接近雪山，那本是一望无际的单调冻原上，逐渐多了些不和谐的凸起。
那似乎是一个个被雪覆盖着的冰堆，而越往雪山靠近，那样式奇特的冰堆也就越多。
……
雪山虽坐落于无边冻原之上，但二者的边界却又泾渭分明。
这里的一切都是不变的，与冻原不同，山上几乎没有雪，更没有向上纷飞遮挡视线的雪花，平静的就像一张凝固的画。
因此说是雪山，倒不如说是冰山更为贴切。
林明泽在踏入冰山的那一刹那，原是平静流转抵御严寒的灵力一滞，竟是有了逐渐凝固的倾向。
他沉默了一瞬，跟在他身后的影子也停下了脚步。
“两个时辰么。”林明泽仰头向上看去，没有雪花阻挡的视野清明了很多，但冰山依然望不到顶，高耸入云层之中。
至此，行过冻原时在他心中不断增加的，以万为单位的数字归零，而时限为两个时辰的计时开始了跳动。
林明泽沿着并不存在的山路向上走，途经一处又一处不和谐的凸起地块。
但纵使脚下光滑难行，难以着力，林明泽也没有选择在那些掩盖着积雪的凸起上借力，而是小心地绕开了它们。
可尽管这样，随着林明泽走过，空气还是无法避免地出现了波动。雪花被带起，掩盖在其下的东西便开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林明泽对此情景毫不意外，他只目不斜视地径直上行，脚下步伐依旧沉稳。
可这般岌岌可危的平衡注定难以保持长久。
冰堆凸起连绵不绝，无法甩脱。行进间逐渐连下脚的地方都少了，稍不注意，那预示不详的声音就变得明显起来。
这般梭寻太耗费人的心力，可游目四顾，哪里还有会动的第二个活人？
林明泽又在心里长叹了一口气。
时间已过去大半，形式已不容人再盲目地寻找。林明泽果决地抬手一甩，一道平凡的黄色符纸便凭空出现。
随着灵力的注入，漂浮在空中的符纸逐渐现出了浅淡的纹路。纹路逐渐清晰，绘成了一个完整的符文。
可尽管是这样微小的动静，当符文成型，开始移动的那一刻，离林明泽最近的几处冰堆仍瞬时发出了令人牙酸的破碎声。
林明泽一瞥眼间，只见道道身影自破碎的冰块中摇摇晃晃地站起，伴随着持续的关节响动声。
于是他再不停留，迅速朝着符纸指引的方向而去。可冰的破碎声还在持续不断地响起，隐隐有蔓延之势。
像是为了应和林明泽几息前的抱怨一般，随着破裂声逐渐扩张，越来越多会动的人形站了起来。
他们从四面八方出现，以怪异的姿态行进，越发向他靠近。
见此情景，林明泽面无表情地再次抬起右手，他的掌心随即浮现出一柄通体纯黑的匕首。
黄色符纸依然在尽责的为他领路，可他将要去的地方也逐渐多出了拦在路上的人形。
林明泽平静地看去，那是脸泛着青白色，目光空洞，骨骼怪异，浑身僵硬的人。
但那真的还能称之为人吗？
虽是人形，却大多都已不再完整。
任何正常的人，在缺少必要器官后都会丧失应有的行动能力。可林明泽面前的这些人依旧在动，毫不迟疑且目标明确地向他靠近。
他们的眼睛不会再转动，头脑也不会再思考，却仿若被什么充满诱惑力的事物吸引了一般，歪歪斜斜地站起。
随着能移动的生物越来越多，空气里的死寂味道也越明显。充满怨念的气息逐渐散播开来，恶煞如附骨之疽般污染着所行之处。
可尽管代表着死亡的气息这般浓郁，林明泽也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在那些已经无药可救的躯体内，依然封存着活着的灵魂。
——那些散落在冻原与冰山上凸起的“冰堆”，全是由这样的一个又一个活着的人组成。
“永恒？”望着尸人身上因苏醒而不断落下的积雪，林明泽的眼神染上了一丝讥讽。
只是还活着的行尸走肉罢了。
而随着殃瘴弥漫，林明泽身后的影子也越发兴奋起来，活跃地像是终于汲取到了久违的养分。
无暇顾及其他，既然冰山苏醒的势头已无法逆转……林明泽闭了闭眼，周身气息开始一寸寸往上攀升。
属于练虚境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开来，被笼罩在内的漫山尸人身躯颤动，随即爆发出阵阵不似人声的凄厉嘶嚎。
声浪扩散间，林明泽脚下冰山震荡，似乎栖息于下的庞大巨物也被惊动，开始有了苏醒的迹象。
趁着尸人被压制的瞬间，林明泽飞身而起，朝着符纸指引的方向疾行。几个起落间，已行去百余丈距离。
可尽管这样，也只争取到了片刻的喘息。
牵一发而动全身，这片秘境显然已经葬送了不知多少来到此处的旅人。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林明泽的视野所及之处也越来越拥挤。
“……停下，停止。”
“……不要思考。”
“留下来……和我们一起……”
充斥着不洁的大量呓语自林明泽耳边不断地响起。
那已初具人形的黑影也不再是单独的个体，它扭动着畸变的身躯，缓缓笼罩下来，逐渐与林明泽的身体开始重合。
还有一柱香的时间。
林明泽不顾飞速消耗的灵力，借着跃起之势居高临下地俯瞰下方。
眼神过处，他随即捕捉到了不和谐的地方。那是在符纸指引的尽头，难得没有腐朽气息的一处“净土”。
这里不再有到处蠕动爬行的尸人，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片还未被积雪重新掩盖的残肢断骨。
那些骸骨上的衣着颇为眼熟，却均落满了被锋刃切割过的痕迹。
持续性地对极寒和腐蚀的抵抗，使得林明泽体内运转的灵力开始有枯竭的态势。
于是林明泽迅速向着那处而去，而随着他的动作，漫山尸人像是受到了刺激一般，变得越发癫狂起来。
还没等靠近，林明泽就已经看清了那些衣物上的纹样。那属于他所认识的，曾经的修术世家的家纹。除此之外，地上甚至还散落着好些品质非凡的赋灵器。
这意味着他找对了地方。
“虽然雪莲花肯定是骗人的，但这些东西倒确实算得上宝贝？”百忙之中，林明泽却突然忆起了那个传说。
不过对他来说，这些灵器却是毫无价值。
林明泽不断地继续巡视四周，视线从那些逼近的尸人面孔上一扫而过。
确认过身份之后，他手中匕首随之挥动。玄色匕首发出了短促的嗡鸣，将被禁锢在腐朽躯干内无法解脱的魂灵一并带走。
还有不到一盏茶的时间。
可两个时辰只是人所能承受的极限，并不意味着人的状态不会越发衰弱。
随着尸人不断地拖延阻挡，林明泽所能运转的灵力无法抑制地开始凝固。刺骨的寒意涌上心头，使得他眼前开始阵阵发黑，挥刃的动作也越来越迟缓。
终于，在短暂清除了面前的阻碍后，林明泽看见了前方不远处正倚靠在堆叠残躯旁的熟人。
后者身子委顿在地，眼睛虽然还是睁着的，但瞳孔已经涣散了大半。
他倒是还抓着他的剑，可剑刃只剩下了半截，另一半正插在他靠着的尸人心口里。
林明泽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抓住了陈子琮。
后者身躯冰凉，已无半点气息。
“姓陈的，你可千万别死了！”林明泽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吼出了来到这处秘境的第一句话。
接着他不再理睬前仆后继不断涌来的尸人，他毫不犹豫地举起匕首，自上而下的在自己左手掌心处一划。
刃锋锐利，瞬间就从伤口处带出了一道血线。这一下过后，林明泽的脸色越发显得惨白。
血线扬起，在空中组成了一个个奇异的符号。符文排列组合间，竟隐隐透出淡金色的光。
那些尸人前冲的势头顿了顿，僵直的眼神不由自主地游移到了那枚泛着金芒的符咒上。似乎是错失了目标，开始跌跌撞撞地向着那符咒靠拢过去。
林明泽画完符咒后便攥紧了左掌，再没松开。尽管血瞬间就因为极寒而冻住了，但他仍不能去赌伤口暴露在空气之中会造成的可能后果。
散发着金芒的符咒恰在此时完成，林明泽随即收起匕首，还完好的右手飞速掐诀。
符咒一震，陡然向内收缩。在狭小的空间内重复不断地积压、扩散，形成一个隐含金芒的黑色空洞。
而就在此时，离他们最近的尸人已经扑了上去。可那空洞看着毫无威慑力，却能将任何触碰到的活物瞬间泯灭成飞灰。
可林明泽不退反进，他拽起已经没半点反应的陈子琮，迎着那泛着金芒的空洞走去。
随着他一步上前，那金色微芒也愈加耀眼。骤然散发的巨大能量，使得这原本稳固的秘境空间出现了一瞬间的扭曲。
两相交叠间，空洞的那一头隐约现出了跟冰山截然不同的广阔沙漠。
但这条生路注定没法那么顺利的延伸。
碍事的尸人疯了一般往上冲，飞蛾扑火似的投进扭曲的空间里，又瞬间无声无息地消逝。
这样的阻拦是有效果的，被这般持续的消耗能量，使得面前通路在还没完全展开时，附在其上的金芒就开始黯淡下来。
那逐渐扭曲的空间，也因此有了再次愈合的倾向。
林明泽见状咬了咬牙，刚准备再给自己来一刀，就察觉到他身侧的人突然有了细微的动静。
他低头看去，练虚境的眼力使得他能清晰地看见属于对方的那道黑影，此时已经几乎完全叠加到了陈子琮的身上，再也难分彼此。
而陈子琮不知什么时候恢复了意识，此时正神色莫名的凝视着那逐渐缩小，象征着最后生机的门。
陈子琮在林明泽警觉的目光里缓缓抬手，他的手中正握着那只剩半截的剑刃。
然后，横剑一挥。
尽管陈子琮现在的脸色青白的跟那些尸人已经没什么两样，可他那执剑的手却依旧很稳。
仅存的灵力尽数释放而出，那内收的通道在这一下近乎蛮力的挥砍后，陡然裂开了一道能勉强供人穿行的通路。
林明泽眼疾手快，在通道裂开的瞬间就拖着陈子琮冲了出去。
随着两人完好无损地穿过秘境与现世交叠的节点，自他们身后猛然传来一声携带着万钧怒火的，无法言明的尖锐声响。
那声音是如此遥远，仿佛来自远离尘世的彼岸。
但尽管如此，陈子琮也连哼都没哼一声就晕过去了。
林明泽也同时感到一阵血气上涌，铁锈味瞬间就从喉头处弥漫开来。
他们随之落在了坚实的大地上，脚下是辽远却干燥的黄沙。
林明泽回身最后望了一眼，秘境通路已经缩小到了仅有巴掌大小。
但林明泽依旧看的很真切。
雪山仍是雪山，却是黑色的雪，黑色的天空，黑色的大地。
于是林明泽伸手轻轻一点，那符咒内收聚拢的性质瞬间逆转，以留存的最后几成灵气，骤然向外释放开来。
在秘境裂缝合上的最后那一刹，林明泽听见了雪崩阵阵，冰山倾塌之声。
……只是这一次，不知道有多少魂灵可以真正安息。
他一手扶着陈子琮，另一只受伤的手抬起，最后勉强掐了个法诀。
做完这件事，林明泽已经无心再顾其他。他站在一望无际的黄沙平原上，头顶的夜空漆黑，却承载着漫天的繁星。
而他们脚下，一个又一个大型的符文正自发成型，缓缓连缀在一起。
那是远距离传送阵的启动法诀，传送阵是林明泽在进入秘境前设下的。
“好在是当了这么久的掌门，逐渐也习惯了留一些必要的后手，没想到还真的派上了用场……”
他的思绪纷乱，陈年往事乱七八糟的涌上心头。
可就在他快要失去意识之前，林明泽猛然想到。
他似乎是没打招呼就一下用光了定渊积蓄的近七成灵石……
他的小师弟楚怀绪应该不会生气吧？
应该……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援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