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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贰 “我懒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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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开始复苏的时候,梦境便接踵而来。
梦里的男人面目模糊,总穿着一套工作服,顶着一个头戴式放大镜,在震耳欲聋的摇滚乐中埋头拼装零件。
三幺被梦境搅得几天没睡好,强忍着哈欠给人缝胳膊。这倒霉蛋今天跟着几个同伴去“采野果”——到主城的残骸中去拣还没被摧毁干净的各类用品回来卖钱,结果被一伙下工的新人类发现了,被撕了一条肩膀才勉强活着逃了回来。
病人听着耳边锉骨头的声音,吓得声音都带了哭腔,“医生……能,能全麻么?”
三幺撩起眼睛,“全麻?行啊,多加一万二。”
病人于是两眼含泪地变成了一个哑巴。
终于装好了固定器,轰走了抱着自己胳膊发抖的病人,三幺上阁楼胡乱抹了把脸,把一袋营养液囫囵灌下去,倒在了床上。
虽然被梦中破碎的场景搅得不能安眠,但他心中总有一些隐秘的渴望,就像是已经无数次站在那个人身后,等待他回过头来。
死一般寂静的贫民窟中,黑暗的睡意逐渐覆盖了视野。
男人又出现了。
工作台灯火通明。屋里部件扔了一地,窗边的测试仪嘎吱嘎吱地转着,3D打印机因为过度工作嗡嗡直响,二手音箱里轰鸣着嘶吼的重金属。
男人一边组装还一边指挥他,“末末,给3号缝个腿。”“末末,把那个焊枪给我拿来。”
三幺沉默着一件件照办,终于在男人第四次让他按摩肩膀的时候忍不住了,走过去一把掀掉他脑袋上的镜片,“你看看都几点了。”
男人抬起头茫然地看了看窗外,挠了挠一头卷发,回头咧嘴冲着他笑了,“什么时候天黑的?我都没注意。”
三幺猛地和那双笑眯眯的蓝色眼睛对上,心里嗵嗵欢跳起来。
场景一转,他面向卫生间里的镜子站着,男人坐在他身前的轮椅上。清晨的阳光照进来,整个房间仿佛褪色的电影海报。外面隐隐约约传来抵制新人类的游行的叫嚣声。
三幺打量着镜子里的两人。他的长相没什么变化。毕竟新人类——那个时候还叫做生物智能,在肌体崩坏之前并不会变老。男人也依旧年轻,但是似乎瘦了,没什么力气似的靠在椅背上。
他下意识地摸摸左手。食指上并没有指环。
“发什么愣呢?”男人扬起手,向后捶了锤他前胸,“死机了?刚才不是说要帮我刮胡子的?”
“……急什么。”三幺拿起架子上的剃须刀,弯下腰细细刮过男人沾了泡沫的下颌和脖子。
“你手还能动呢。”三幺一边洗手一边抱怨着,“昨天你不等晚饭上桌就自己动手,偷偷把那碗蛋羹都吃了,当我忘了?刮胡子的时候就来支使别人。”
男人在镜子里看着他笑,眼角笑出一些纹路来,“我懒啊。”
三幺没什么威慑力地横他一眼,“一会儿早饭也喂到你嘴里去?”
男人不以为耻,还认真想了想,“也行。我家末末就是好,还有喂饭功能。”
“滚。”
虽然嘴上不饶人,三幺还是推着男人到了早餐桌前。
男人抬起略微有些颤抖的手,尝试了两三次才把面包拿在手里。
三幺心里突然不明所以地一阵发堵,抢过来利索地抹上了果酱,“……算了,我喂你。”
男人心安理得地放下手,还跟他客气了一句,“医生说要锻炼来着……”
三幺啧了一声,“不用了。反正有我一直照顾你。”
两人安静吃早餐的景象淡去,深夜再次来临。
男人依旧在桌边忙碌着。摇滚乐消失了,屋里一片安静。他的背影更加消瘦了,勉强操控着剧烈颤动的双手,反复试图完成几乎不可能的精密组装。
三幺不出声地叹了口气,就听见噗嗤一声,桌上冒出了一股青烟。
男人把小焊枪一扔,无力地瘫着手向后倒在了轮椅上。
三幺弯腰把躺在一堆易燃材料上的焊枪捡起来收好。
“唉……”男人有气无力地牢骚,“一不小心把成像通路给融了……”
“好了,不搞了。”三幺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先去睡觉吧。”
“那怎么行。”男人说,“我得趁着死之前把系统升级好。开战了,没时间了。”
仿佛在应和他的预言一般,屋外传来轰然作响的炮火声。
两人不约而同朝窗外看去。在城市的另一端极其遥远的地方,炸开了星星点点的光亮。枪声在黑夜中回响,一开始还间隔很远,后来密集起来,仿佛一场无情的礼花,庆祝着一个城市的逐渐消亡。
三幺快步走到窗前,拉起防爆网,又关上了窗户。他掩上沉重的落地窗帘。遥远的炮火再也听不到了。
男人抬头看着他,仿佛想研究出他的机械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似的。
“整天把死挂在嘴边。”三幺冷着脸说,“要是再不睡,我看你今晚就得猝死。”
男人苍白的脸上带了几分笑意,“末末怎么这么凶啊。”
三幺哼了一声权当回答,把人从轮椅抱起来的时候却很小心。给男人擦过身,照例按摩过已经有些萎缩的双腿,又妥当地放在床上,在膝盖下垫了软枕,盖上毯子。
男人应当也是很疲劳了,已经阖上了双眼。高耸的眉峰下,他的眼窝深陷进去。
三幺关了灯,像条狗似的爬上了床,窝在他旁边。新人类对睡眠条件根本没什么要求——实际上,工厂里大多数新人类都层层叠叠睡在架子上。不过三幺已经偷偷体会到一些在柔软的床铺上睡着的快乐。
就像人一样。
他这么想着,伸手把男人冰冷的双手捂在自己怀里。
“真好。还管暖床……”男人半梦半醒地分给他一些毯子。
三幺看着他在一片黑暗中模糊的轮廓。男人的手逐渐暖和起来,呼吸也变得舒缓。
“当然了。”三幺悄声对着熟睡的人类说,“谁叫是你当初把我造出来的呢,主人。”
三幺猛然惊醒。
阁楼低矮而狭窄的床铺并不是梦中的那一张。他的身边也再躺不下另一个人。
三幺坐在床边,用双手蒙住脸,旧日七零八落的回忆割得他头痛欲裂。
他死死按着自己的眉心,终于从记忆的碎片中掘出了那个被总控三番五次企图清洗的名字。
“天……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