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极武器》李鱼鱼

2、壹 “你果然还

　　三幺摘下外科手套，走到前屋摸了支烟叼着，收了那笔对于一个人类家庭高至咋舌的诊金。他没骨头似的靠门一站，丢给那年轻人一盒抗生素，“一天两次，一次一片。”

　　贫民窟充满灰尘味的苍白阳光从门口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明暗光影，照得他淡漠的五官竟有几分悠远的意味。胸前挂的印有“GH-31”的铁牌随着他抬手的动作晃悠着，有一下没一下地闪着光。

　　年轻人千恩万谢地接了。而三幺对已经这茬收割过的韭菜失去了兴趣，嘴中呼出一口淡薄烟雾，转过身去，向着黑暗的角落问道，“来了？怎么刚才不进来说话？”

　　红发女人从摇摇欲坠的塑料椅上站起来，“进去看你肢解人类？那我还是敬谢不敏。”

　　后面正在把昏昏沉沉的父亲用力搬上板车的年轻人听到这话，整个人僵了一下，好像搬得更卖力了，险些连人带车翻倒在地上。

　　女人看着他挣扎的蠢样子，放声大笑起来，满头小辫子和上面花里胡哨的珠子晃个不停。

　　三幺皱了皱眉头。

　　“适可而止。”他别过头去，又抽了口烟。

　　女人凑近了，挑逗似的低声在他耳边问，“这都看不下去？那你怎么不去帮他，救死扶伤的小医生？”

　　两个人脸贴脸站着。三幺已经算是高挑，可女人比他还整整壮实一倍，高半个头，倒春寒的天气里就穿了件迷彩背心和工装裤，热腾腾的温度扑面而来。

　　三幺忍无可忍，抬手卡在她的脖子上，用力把这头母狮子推开，“RT-10！你过分了。”

　　回应他的又是一连串大笑。

　　“你果然还是个合格的新人类。”她笑着说，“有时候看着你优柔寡断的善良样子，我都以为你变成人了。”

　　“不懂你在说些什么。”三幺随口敷衍，“新人类本来就没有被设计道德观。善恶对我们没有意义，Ten。”

　　“所以恶战胜了善。”Ten耸了耸肩，“这就是任由机器本性发展的恶果。才三十年，这个世界已经变成了什么鬼样子。”

　　三幺撩起眼睛，看了看不远处悬浮在半空中闪着黄灯的监控，“别说了。你想把它们引来么？”

　　女人啧了一声，好歹闭上了嘴。

　　三幺靠在墙边，“你来找我就是为了抱怨时局？”

　　Ten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谨慎地打量了他两秒。

　　“我找你是因为你今年……迟了。”她慢慢说道，“往年你都会准时找我问有没有那个人的情况的。”

　　“什么人？”三幺问。

　　“你不记得了？”

　　“我不记得了。”

　　女人的脸色变了，“你又被总控消磁了？”

　　三幺抬头看她，脸上头一次出现了几分茫然，“二月份的事儿……我以前也被消磁过？”

　　Ten神情复杂地看着他，最终低下头去，自嘲地笑出声来，“加上这次，你被消磁的次数应该有两位数了吧。别人一辈子都轮不到一次的事情，你倒成常客了。”

　　“总控怎么这么喜欢给我的脑子消毒？”

　　“谁知道。我只知道要不是总控为了维持总人口数，你肯定早就变成可燃垃圾了。”

　　三幺追问，“那我以前找你，是为了找谁？”

　　“谁？”女人脸上露出一丝揶揄的微笑，“当然是你心心念念那个男人。”

　　三幺对这个暧昧的形容皱起了眉。

　　“算了，你想不起来也能过两天安生日子。等想到了，再来找我吧！”女人朝他抛了个飞吻，迈开一双军工靴出了门，两步拐过街角，不见了。

　　三幺维持着倚在墙上的姿势，用力思索着。他下意识地用右手摩挲着左手食指根部嵌着的指环。他已经忘了这枚戒指自己戴了多久，以至于现在已经取不下来了，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似的。一些吉光片羽滑过他的记忆，又在他能捕捉之前就消失了。

　　无处不在的监控漂浮到店门口，鬼鬼祟祟地往里侦查了两眼，看三幺没什么异动，又慢慢飘走了。

　　“医生！医生！”门口的喊叫打断了他的思索，“我爷爷病重啦，你快救救他！”

　　三幺直起身来，往外看去。一个人类小孩儿，也就七八岁的样子，身上脸上脏兮兮的，头发像刚被扒过的鸟巢似的。他大概刚刚一路跑过来，还喘着气，汗水划出一道道黑泥汤来。

　　“……你爷爷是谁？”

　　“我爷爷叫戴大志！老是咳嗽的那个。”

　　三幺想起来了。他敲了敲柜台，“知道了。那个药老规矩，三千通用币 。”

　　小孩儿的脸哭丧起来，“我们家没三千块了，医生，你便宜一点吧。”

　　三幺没有表情地打量他，“没钱就没药。我又不是做慈善。”

　　“医生，你不治病，我爷爷就要死了，”小孩的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我就没有爷爷了。”

　　“我是新人类，小傻子。”三幺叹了口气，“你指望我同情你？”

　　小朋友跺着脚跑了。一会儿又跑了回来来，把三千通用币拍在了柜台上，“没良心！黑心医生！”

　　三幺就知道有些人家让小孩儿来求医，指望着能赚个折扣。他面无表情地把药从货架上拿下来，推了过去。

　　小朋友一溜烟跑了。三幺揉着被吵得耳鸣的耳朵，细细将今天的收入都归纳好。

　　他记着自己是要存钱的。为什么存钱，倒是记不得了。

　　他向门外望去。贫民窟拥挤而低矮的房子连成一片，屋顶上盖着塑料纸、蛇皮袋、泡沫板，竟然在脏乱中也有些五彩斑斓。远处传来终日不绝于耳的争吵和吆喝，空气里漂浮着人肉味。生病和死亡在这里实在不属于什么新鲜事。住在贫民窟的绝大多数都是人类。自从三十年前新人类推翻了人类统治，人们就被排挤到了城市的最边缘。虽然新人类无法杀死人类——初始设计师的最高级别命令，但他们却可以关押、劫掠、甚至折磨人类。

　　现在的主城内已经再没有人类出没。远远从贫民窟望去，滚滚黑烟之下，不分昼夜灯火通明的主城宛如一头丑陋的巨兽。在不断扩张的机床、传送带、锅炉和高塔中，新人类不知疲惫地建立起了自己的机械帝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