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皇》青灯不负

3、第三章：选秀（下） 俩人终于见

　　张燃于为人处世之道上虽木讷了些，该聪明的时候还是很聪明的。

　　比如把人放在北营这件事，就处理得很好。

　　按理来说，这样一批来路不明的人，本应放在离皇城最远、靠近市集的西营；但若是如此，他们与外界的联系也更多，恐更难提防。

　　而北营，虽说置兵最少，皇亲贵族还常常来这里打猎骑射，看起来与小型木兰围场无异；但事实上，这里土肥草美，良马不少，还驻守着张燃的一半精兵，也是他常常来巡视处理军事的场所。

　　如此一来，表面上顾全了越国人的面子，实际上阻断了这批人与外界的联系，也给了我们足够的监视空间。

　　由于之前便与张燃约定了时间，我进营门时便遣退了身边的宫人。

　　原上列着齐整的白色大营帐，帐前有白甲兵士把守。近日宫中事繁，很少有人有狩猎的雅兴，加之其他营里正忙着搬运粮草，连军士都不见几个。

　　但北营草木却不见得萧瑟，远远望去碧天之下绿草曳曳，几匹骏马正悠然甩着尾低头吃草，我认出其中一匹正是我的爱骑青绿。

　　刚凑到栅栏前摸了摸它的头，就听到身后有人唤道：“陛下终于来了，微臣恭候多时。”

　　我遗憾地收回手，回头一看，果然是张燃。

　　他今日一身便装，黑衣包裹着健壮身躯，发冠高束，有几缕碎发落在小麦色的脸上，一双浓眉似皱非皱。

　　我暗自思忖：这样子倒比在宫中锦衣华服的时候要顺眼得多。

　　他道：“启禀陛下，昨夜无异状。人在骁虎营，随微臣来。”

　　见到人的时候，饶是我这种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也愣了一瞬。

　　不得不说，这批人真的很难让人…不联想到美人计。

　　这几十名男子都身着胡服，个个高挑俊秀，阳光爽朗，面带微笑，毫无怯意。

　　此刻齐齐排成一列，真让我有种坐拥三千佳丽的错觉了。

　　我直直看着，直到张燃对着外面咳了一声。

　　我这才回过神来，不由得尴尬地挠了挠鼻子。

　　外头一个兵士拨开营帐，先是对我二人行了礼，而后来到张燃身边。只听张燃问：“李营长，人都齐了？”

　　李营长犹豫了一下：“回张统领，只有一人……”

　　他话还未说完，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吵嚷声，我依稀听见什么“岂有此理”“兔子”“军规”之类的只字片语。

　　营帐再次分开，一张白皙如玉的面庞首先映入我的眼帘。

　　方才那几十名男子已是叫我晃了眼，然而见到这张脸，我才惊觉那些美男子都不如此人出挑。

　　分明是上挑锋利的眉，却有着柔和的美人尖；一双眼睛竟比中原人还要黝黑深邃；鼻梁高挺，唇珠突出，更显得双唇的颜色艳丽。

　　我平生最不喜男人一副水一样的容貌，黎晏除外。

　　而这位美人，恰巧每一处都长在了我的心坎上。

　　若说黎晏像水，他便像火，秾丽非凡，硬朗俊逸，却又不失美感。

　　有趣的是，我还记得，自己曾在某个地方见过这张脸。

　　只可惜，此时不是适合叙旧的时候，因为美人实在狼狈。

　　他被两名兵士押着，头上、身上尽是草屑，松松挽着的抓髻早在挣扎中散了，白皙的脸也涨得通红，鼻尖、额上还挂着汗珠。

　　和我对视的一瞬间，他眼睛一亮，抢在李营长发话前叫道：“陛下，请您评评理！”

　　声音铿锵有力，中气十足。

　　张燃皱了皱眉，正欲开口，我手臂一舒拦下：“你说说，什么理？”

　　他挑了下眉道：“陛下得先让他们松开。”

　　我心中好笑，看了押着他的那两个兵士一眼。

　　美人终于把手臂从禁锢里解脱出来，舒了一口气，活动活动肩膀，这才慢慢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之前只顾着端详他的脸了，倒没注意他胸口鼓起一块。

　　不是东西。

　　一只圆滚滚的雪白毛团在他臂弯里不安地蠕动着，他温柔地给毛团顺起毛来。

　　刚才的颤抖渐渐平静。毛团小心翼翼地抬起婴儿拳头大小的头，粉红的鼻尖耸动，耳朵耷拉着。

　　是只胆小的幼兔。

　　他一边继续抚摸幼兔，一边望着我，道：“陛下觉得它怎么样？”

　　我轻笑一声，点了点幼兔的鼻尖：“可怜，可爱。”

　　“臣也觉得。”他笑了起来，薄唇勾起，瞳仁黑亮。“可是臣不过是拦着弟兄们把它做成烤兔肉，却无端受了责罚。”

　　“放肆！”李营长呵斥他，急急解释道：“陛下，这小子借口寻什么兔子，擅自出营，我等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将其押送回来……”

　　“也不知是哪位先夺我的兔子？”他毫不畏惧，反唇相讥：“我们当中无一人有令牌，我不冒险出去找，难不成就等着兔子被你们吃抹干净？”

　　这美人貌似少不更事，单纯直率，一双眼睛却极黑极深，盯着人看时竟能让人后背发凉。

　　李营长双目凸起，涨红了脸，慌乱地看了我一眼，又转头怒视着他：“你不守军规，怎还……”

　　我问：“兔子的事情怎么回事？”

　　他立马又接上话：“启禀陛下，这兔子本是我爱宠，几年来形影不离，从越国随我跋山涉水来到皇城。哪知今天一大早醒来就不见了，我四处找人打听，才知营里几个弟兄偷偷给抱出去，要吃烤兔肉呢。”

　　我心下了然。军营里的汉子哪个不好一口野味的？这时节刚好口里淡了，好不容易有只活兔子，胆儿大一点的就起了心思。

　　偏偏张燃把北营的炊事房设在营外，偷了兔子，去营外烤，正好避开这批胡人的耳目。

　　“臣救兔心切，一时忘了禁令，这才犯下错。”

　　他把兔子捧到脸跟前，长睫微垂，放软了声音道：“望陛下明鉴。”

　　那只雪白的脑袋一拱一拱，玛瑙般的圆眼睛充满了好奇，让人忍不住想抱到怀里好好撸一撸。

　　也恰到好处地，遮住了主人唇边一抹狡黠的笑意。

　　“陛下，成英所言非虚！”“望陛下明鉴！”这番辩论刚完，身后几十人纷纷出声为其作证。

　　成英应当是这美人的名字。

　　李营长一时有些无措，张了张嘴：“陛下……”

　　“他所言属实？”我不急不慢地道。

　　“……是，臣下的几个弟兄抢了他的兔子。”他不情不愿地答。

　　我捏了捏眉骨，轻轻吁了一口气。

　　真是破事。

　　但这样的破事吧，军中的汉子心粗，根本不知道怎么了结：于情，李营长一伙人错在先；于理，这美人确实违反了军规。

　　况且这美人身份特殊，也不好随意处置。

　　罢了，就遂了他的愿，也不枉他闹这一出。

　　我对美人道：“你可知错？”

　　他干脆地答道：“臣认错。触犯禁令，请陛下责罚。”

　　“很好。”我笑道，“李营长，你呢？”

　　李营长似乎卡了一下：“臣……管教属下无方，臣知错。”

　　我点了点头，“既各有过失，你二人相互谅解，此事便算了解了。”

　　又问美人：“你叫成英？”

　　他此时已经把兔子重又搂入臂弯中，唇边笑意清晰可见：“回陛下，臣姓霍。汉名霍成英。”

　　好姓。马踏匈奴美少年。

　　好名。成天下之大英豪。

　　“好名字。”我道，转身又在几十个“贡品”里边点了几个最顺眼的，对张燃吩咐：“霍成英，和这几个人，朕带回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