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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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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舒和正想再说点什么,贺晋琛却已经转过头去,沉默地压下了眼睑,没有再说话。
房间里陷入了寂静,只有角落里的小猫无声地舔着毛毛的声音。
宁舒和去洗澡了。这个澡洗了很久,似乎有很纠结的事情在思考。
洗完澡出来,他已经换上了睡衣,纯净的牛奶白色,上面点缀着草莓脆的点点图案。
走进房间的时候,他整个人冒着洗完澡以后的蒸腾气息,看上去又白净又善良,眼睛圆圆的,可爱得像一团刚捏好的雪媚娘糕点。
宁舒和一边擦着头发,一边走进卧室,对贺晋琛说:“晚上你睡我床吧。”
“不。”
“你刚出院。”宁舒和一贯的菩萨心肠。
尽管这个人伤害过他。
只是贺晋琛执拗的样子,偶尔也会让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自己。
贺晋琛漂亮的眼睛显得十分忧郁而幽怨,盯着宁舒和的脸庞,口吻却带着冷淡:“你很关心我么。宁宁,宁舒和。”
宁舒和握着柔软的毛巾,顿了顿,垂下了手:“没有。”
“那就别管我了。”
宁舒和也不生气,笑了笑:“好。”
然后就真的没再管贺晋琛,蹲在猫窝前看了一会小猫,然后踢掉拖鞋,掀开被子爬上床,趴在床上,看他的故事书。
他很久没有单纯地静下来,阅读一本简单又直白的故事书了。
很久以前为了生存,看的都是机械组装,英文,金融,商务手册,财务报表。但是现在不需要了。
宁舒和把插画书翻过一页,认认真真地阅读着,穿着棉质束腿睡裤的小腿轻轻地垂着,偶尔无节奏地踹着床铺。
贺晋琛洗完了澡进来,宁舒和依旧双手搭在下巴上,头也不抬,在看书。
贺晋琛看了两眼宁舒和不安分的小腿,一会以后,他随手拿了一个巧克力公仔玩偶,走到床边,叫了一声:“宁宁。”
宁舒和趴在床上,抬起头,看着他。
贺晋琛顺便把玩偶放到宁舒和的腿下,眼睛却一直落在宁舒和温柔的发旋。
半晌以后,桃花眼垂下,轻摇了摇头,只是说:“就是叫你一下而已。”
宁舒和好像没有怎么察觉到床尾多了一个玩偶,然而两条腿好像安定了下来,没有再踢床,也没有踹飞那个玩偶。
他的小腿枕在柔软的巧克力宝宝肚皮上,安安静静地看书。
直到晚上十一点多,宁舒和准备关灯睡觉了。
宁数和的手放在台灯的拉绳上,想起了刚刚在浴室想好的事情。
他喜欢在浴室边洗澡边思考。
刚刚也是,在想贺晋琛,想了很久,很久。
水哗啦啦地往下冲,往事的旧灰尘随着淋漓的水流消散而去,只有轻飘飘的心情随着浴室缭绕的烟雾,慢慢地往上浮。
关灯前,宁舒和还是转过头,叫了一声贺晋琛。
“小琛。”
宁舒和已经很久没这么叫过他了。
贺晋琛正在帮宁舒和照顾小猫,停下来,转过头,看着宁舒和。
宁舒和抿了抿唇,说:“以前的事情,你还记得多少。你老实对我说……”
只是话音刚落,宁舒和还是转而道:“算了。”
他又忘掉了。
贺晋琛从来不是一个会说实话的人,他骗了自己很多,从完全被架空的公司,到似是而非的情人,他从前的生活完全是活在一个像一个精心装扮好的玻璃罐子。
美好,虚假又荒谬。
亲手盖下这个罐子的人,是贺晋琛。
现在,七岁的贺晋琛正看着他。手里抱着一只猫,眼神很平静。
骗人对他来说,可能是像呼吸一样简单的存在。
然而再追究也没有什么意义。心怀怨恨可能只会把他困在过去,走不出来。
宁舒和不想再那样。
他手里团着巧克力玩偶,很认真地说:“小琛,这可能是我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心平气和地对你说话。”
宁舒和说:“…我们试着和解好不好?”
贺晋琛的声音很轻:“和解?”
宁舒和点点头:“你也知道,上辈子,我们努力过了,结果是一点都不幸福,我的结局也不是很好…”
贺晋琛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翕张了一下。然而他的嘴角依旧很平静,压抑着,望着宁舒和。
宁舒和继续道:“现在有了再来一次的机会,我真的不想再过上那样的生活了。你也不想吧?还要费劲巴拉地瞒着我,我也在给你拖后腿,这辈子,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也有自己想做的事情,我们就分道扬镳,各过各的,你觉得呢?”
贺晋琛:“你不继续恨我了?”
宁数和轻轻摇了摇头,声音透着点清亮,似乎对这一世的生活充满了向往:“那样太累了。现在都重新来过了,一切都可以忘掉的,爱呀,恨呀,一笔勾销,我们和解。”
宁舒和的眼睛亮亮地,又带着点湿润的目光,望着贺晋琛,在灯下像只安静的雏鹿:“你觉得呢?”
贺晋琛手指的骨节微微凸起,额角跳了跳,低下头,避开了宁舒和的眼神。
半晌以后,贺晋琛才抬起头来,对上宁舒和纯净又希冀地目光,很轻地笑了:
“好。桥归桥,路归路,我答应你。”
“这是你的愿望对么。我怎么可能不答应你。”
贺晋琛说。
宁舒和半信半疑地看着贺晋琛,圆眼睛里带着点怀疑。
贺晋琛漂亮的眼睛闪了闪:“是真的。我以我的命发誓。”
“这样。”宁舒和点了点头。
重来一世,他知道生命两个字意味着什么,有多重要。
半晌以后,贺晋琛又问:“那我们还能做朋友吗?”
宁舒和说:“可以呀。说不定以后我的婚礼,你还要做伴郎呢。”
“……”
“你想跟女人结婚?”
宁舒和低头想了想:“我本来就不是天生的同性恋。不过这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再说吧。要睡觉了。”
宁舒和心满意足地笑了一下,眼底折射出澄澈的碎光,他道:“那晚安啦。”
下一秒钟,他的手指轻轻地一扯,关掉了灯绳。
房间里一瞬间陷入了黑暗。
宁舒和双手抱着被子,在寂静里,声音显得又轻又柔:“往前看的感觉真好。明天太阳也会重新升起来的。”
贺晋琛:“也许吧。晚安。”
宁舒和躺下以后,抱着巧克力玩偶,脑袋埋在玩偶的柔然里,甜甜地睡着了。
贺晋琛的睡眠需求一向少。
小时候是父亲随时会半夜赌博回家,然后醉得糊里糊涂的,从来不用钥匙开门,只会砸门。
慢了两秒钟开门,就会被扇几巴掌,或者被踹。所以贺晋琛一向不敢睡得很沉。
独立谋生以后,从工厂到公司,要处理的事情非常多,没有时间睡觉。
久而久之地,贺晋琛睡得越来越少,而且只要睡两三个小时,就会醒,工作精力充沛,完全不会痛苦或者疲倦。
贺晋琛就在黑暗里,一直静静地盯着天花板。
等到宁舒和的呼吸渐渐地沉静了下来,他才扯开自己的被子,赤着脚,走到宁数和的床边,低头看着沉睡的面容。
贺晋琛一点都不担心宁舒和装睡。
两个人认识了快三十年,只要凝神听两秒钟呼吸,就能知道对方是醒着,是模糊入睡中,还是彻底睡着了。
宁宁睡着的时候,呼吸变得很绵长,有点像南方连绵的雨雾,安安静静地。
看不清他的脸,全部埋进玩偶里了。
贺晋琛趴在床边,轻轻地一用力,就抽掉了宁舒和怀里的玩偶,然后轻轻地顺了顺他的背。
宁舒和怀里变得空空的,却没有反应,依旧睡得很熟。
这是同床共枕十余年养出来的习惯。
宁舒和睡觉的时候总是喜欢把脑袋埋进去。
但是宁舒和有轻微的过敏性鼻炎,无论被套换得多勤快,或者玩偶枕头洗得多勤快,上面还是会有细细的毛。
第二天起来,宁数和的鼻子总是会痒,吃早餐的时候会难受。
后来睡一起了,贺晋琛也试过不给宁舒和抱东西睡,但是宁舒和很久都睡不着。
贺晋琛没有办法。只能每次都躺在宁舒和的身边,等他睡着了,抽走怀里的东西,然后才睡觉。
“晚安。”贺晋琛再次说。
房间里一点光都没有,窗外银色的月光晒进房间里,却一点都落不进贺晋琛的眼底。
黑沉沉的一片,压抑无比。
这样沉默恐怖的眼神,落在一张慢慢长开的,漂亮绰约的脸庞上,只会更恐怖。
如同戾气深沉,暴躁恣睢的艳鬼。
贺晋琛一直低头,眼神落在宁舒和洁白柔和的脸颊上,伸手,动作很轻地,帮床上的人盖好了一点被子。
然后又弯下腰,低头帮宁舒和收拾踢飞的拖鞋,整整齐齐地放在床边。
宁舒和从小到大,除了十七岁那一次争吵,其余时间都是很乖的小孩。他的学习成绩永远第一,谦虚善良,团结同学,亲切稳重。
但是贺晋琛一路照顾着他,知道宁舒和是有点娇气的。
他有时候会有点粗心,不耐烦的时候也会撅嘴,放学回家路上,也会因为跟流浪猫玩太久而耽误了回家的时间,让叔叔阿姨担心,也会有不想练琴撒泼打滚的时候。
宁宁是一个被宠着长大的,活泼天真的小朋友。
天真到,坐在床上,对他说,要分道扬镳,说要桥归桥,路归路。
甚至说到了以后可能结婚,自己是新郎,而贺晋琛是伴郎。
谁都知道,在拍合照的时候,新郎和伴郎两个人也许是站在一起,很近的距离。
而在实际上,新郎和伴郎,是世界上最遥远的关系。
这种事怎么可能发生呢。
贺晋琛望着宁舒和安静熟睡的面容。嘴角带着很浅薄的笑意。
贺晋琛可以在宁舒和起床以后,分秒不差地卡准宁舒和每一个时间点,等他坐在餐桌椅子上,粥刚好晾到合适的温度盛出来。
宁舒和坐下,瓷碗就刚好放在他的面前,发出瓷片与桌面相互碰触的声音。
贺晋琛会刚好放一个玩偶给他垫着,让宁宁看书的时候腿不会无意识地动来动去。
会帮宁宁收拾拖鞋,衣服,照顾小猫。
从入睡以后抽枕头,到醒来以后准备早餐,睁眼到闭眼。
从在同一个医院出生,再到他亲手操办宁数和的葬礼,为他抬棺扶灵,亲手下葬,生到死。
分不开。一直分不开。
何况他们再次来到这个世界。共同分享了同一个秘密。
仅他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
更何况。两个人之间不仅只有温情和幸福。还有眼泪,和贪嗔痴恨纠葛着攀缠着,不死不休的过往。
曾经是亲密到骨髓的爱人,也曾有割不断,舍不掉的怨怨哀哀,恨恨不已的夙世冤业。
生来就注定缠绕。
贺晋琛答应了宁舒和天真的许愿,说永远不在一起,要做普通朋友。
也许只是因为,有时候,说不在一起才能永远在一起。
贺晋琛又骗了宁舒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