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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

  •   到了路口边,妈妈把两个小朋友放下车,叮嘱他们在学校要好好地,晚上见。

      贺晋琛和宁舒和站在车边一起招手道别,像两个招财猫一样。

      等到妈妈开车走了,两个小朋友才转头朝着学校走去。

      现在正是早上上学最多人的时候,所有小学生们都穿着统一的校服,胸口前戴着红领巾,像迅潮之下的鱼群一样涌向学校的大门口。

      在窄窄的两条马路旁边,还有举着少先队员队徽和红领巾小摊的商贩,专门给那些忘记戴红领巾上学的大头虾小朋友。

      贺晋琛和宁舒和就涌在这样的人群里,早上七点钟的朝阳落在他们的侧脸上,落下一道金黄色的光芒。

      贺晋琛手里拎着一个保温盒,那是宁舒和的妈妈以为贺晋琛超爱吃饺子,特意把厨房锅里剩下的饺子全部打包了,给贺晋琛带到中午去学校吃。

      走着走着,贺晋琛晃晃手里的保温桶,突然问:“宁宁,你真的不喜欢吃饺子吗?”

      宁舒和“嗯”了一声,说,“可能以前喜欢过,现在是真的不喜欢了。”

      贺晋琛没再说话,胃撑得很难受,连带着嗓子也堵得慌。

      去到教室,座位已经重新调过了,没有人坐在最后一排,宁舒和和贺晋琛各自有了新的同桌,几乎是在教室对角线的距离。

      贺晋琛沉默不语,径直去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如果两个人,一个人坐在第三排,一个人坐在第六排,那么第三排那个人总是要回头才能看到第六排的人。

      可是如果一直频繁地回头,会被老师点名字,而且也会影响别人上课。

      只有那个人站起来回答问题的时候,才能回头看他,眼睛光明正大地放在他的身上,再跟其他人一起为他鼓掌。

      幸好宁舒和从小学开始,成绩就很好,如果提问的时候,没有其他人回答问题的话,所有老师就会默认点他们班最优秀的学生宁舒和来回答。

      对宁舒和来说,那是很无奈的时刻,因为都是很简单的小学生问题,老师会表现出极大的夸张和赞扬,让他心里又尴尬又害羞;

      对其他同学来说,会对宁舒和感到很羡慕。而对某些人来说,能毫无掩饰地把目光放到那个人身上,是幸福到令人感激的时刻。

      除了宁舒和回答问题的时候,贺晋琛才会抬起头听老师讲课,其他时间都淡淡地盯着桌面。

      上一个坐在这张桌子上的人应该是个小姑娘,尽管老师三令五申,不要在桌子上留下自己的痕迹,桌椅是学校的公共财产,但是这个小姑娘还是在抽屉的下面贴了好多贴纸,其中最多的就是小猫。

      贺晋琛用手指点了点那些猫猫贴纸,嗓子眼还是难受。

      忽然,他想到了什么似的,从抽屉里掏出一张白纸,以及几支铅笔。

      贺晋琛回忆着宁舒和房间窗台前的尺寸大小,现在白纸上画了一个大约有三层的架子。

      因为关于猫的知识都是很久以前学的,贺晋琛只能勉强回忆着,最下面两层可以是一个窝瓜形状的洞,里面可以垫上毛毯,让猫获得安全感,最下面的左边可以绑上剑麻绳子,附近的船厂就有很多,去码头捡一点就行了。

      最上面的是露天的,做成一个椭圆的形状。

      虽然不知道那些还没有出生的猫性格怎么样,但是大部分的猫都喜欢高处不胜寒的感觉,所以最上面的一定要留空。

      很快,一个猫爬架的雏形就画出来了。

      贺晋琛拿着图纸站起来,去宁舒和的座位找他,却发现宁宁趴在桌子上,可能在睡觉。

      于是,贺晋琛没有再打扰他,悄悄地帮他盖住了卫衣的帽子,隔绝课间的声音和光线,再回到自己的座位,继续想着那个架子。

      贺晋琛画得非常认真,嘴唇紧紧地抿着,这种认真的表情一般只会出现在新生儿的父亲脸上。

      放学之后回家,贺晋琛自己回家。

      他知道哪里有原木厂,坐公交车倒了好几车之后,才去到那个地方,自己把木头扛回家。

      回到家之后,家里没有人,贺晋琛把那几块木头扛进自己的小房间里面,然后从书包里掏出那张白色的图纸,以及在五金店买的螺丝,家里本来就有钻孔机和铁锤,扳手,以及电锯。

      把所有准备好的材料都放好摆在一边,贺晋琛开始搭建木板。

      事情比想象中进行得顺利很多,才过了半个小时,猫爬架已经出具规模了,贺晋琛手里捏着螺丝顶,想象着自己是一只猫,还会有哪里不满意。

      这时候,家里大门口出突然传来门被踹开的声音。

      如果是七岁的小孩子,可能会很害怕这种声音,但是贺晋琛明显已经麻木了,他继续构思着脑海里的东西。

      “——嘭!”贺晋琛的房间门被踹开!

      贺晋琛回头,就看到一个一米九的男人,满脸都是凶神恶煞地看着他。

      如果是年轻的贺父,其实有一张很立体的脸,鼻梁高挺优越,脸型流畅深邃。

      然而,长期的酒精和赌瘾渐渐地腐蚀着他整个人的精气神,让他整个人像被咸菜缸腌过一样,浑身皱巴巴的,又酸又尖锐,红肿的鼻子显示出他拥有长期酗酒的习惯。

      贺父那双被酒精浸泡得肿胀的双眼正死死地盯着小贺晋琛。

      随着,他眼睛轻轻一眯,本来就怨气很重,看到贺晋琛终于有了发泄口。

      一米九的男人像一头笨重的河马一样冲向贺晋琛,掐着贺晋琛的脖子,右手扯着他的头发,骂:“还知道回来啊?”

      “你真的晦气,我不是说过要给我送饭的吗?把我的话听到哪里去了?”

      贺晋琛的头发被撕扯着,被迫露出那整张完整的脸,暴露在凶恶的视线之下。

      贺父看到那张脸更是来气,那双桃花眼,真是跟他娘一模一样。

      男人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那个贱人走的时候,带着讽刺和嘲弄的目光。

      明明最漂亮的就是那一双眼睛,然而露出最冰冷的眼神的,也是那一双眼睛。

      跟现在被他掐在手里的崽子一模一样。

      贺晋琛任由他卡着脖子,头发都被扯断了几根,贺晋琛也丝毫不挣扎,像个被下了诅咒的漂亮怨气人偶,眼睛直直地盯着空气,一点光也没有。

      贺父下意识地,抬手就扇了贺晋琛一巴掌!

      响亮的耳光之后,贺晋琛的脸被扇到一边去。很快地,脸上又增加了一道新的伤痕。

      然而贺晋琛没有反抗,麻木地接收着。

      如果有人每次都要这么打他,他一定会把那个人的骨头都敲碎煮烂,生嚼了。

      但是在家庭里,贺晋琛一直是没有反应的。

      很难说清楚为什么,就算是重来一次,他也依旧选择麻木地承受。

      可能是他一直就是这么过来的,习惯了忍受。

      而且很可怕的是,连贺晋琛自己也不知道,早就已经已经耳濡目染,把这种疯子的行为范式学了进去——尽管他对这种家庭厌恶至极,尽管每一个人都觉得贺晋琛是可靠的,沉静的,成熟的,冷漠的。

      但是很早之前,贺晋琛的精神状态就不存在世俗意义上的积极稳定。

      他的躯体日复一日地被暴力对待,耳朵里听的全部都是“贱/种”,“婊/子”,“杀了你”,“一起去死”。

      作为儿童,天真的意志被彻底打碎,又靠着另外一个小孩子的陪伴,拼命地粘结自我。

      只是他已经处在地狱里了,触手可及的,全部都是绝对的控制,游移的寂寞。

      每天所面对的那个疯子,既是摧残他的人,也是他人生道路上的某种标杆,里程碑。

      不是说贺晋琛学会了直接使用暴力对待别人,而是一种更深远的模式,大概类似于,掌握绝对的优势和权利,永远处于上位者去控制别人,使别人屈服。

      而贺晋琛父亲掌握的优势,是成年人的体力和力气。

      贺晋琛的父亲控制不了内心的愤怒,随手就拿起锤子,朝着贺晋琛的脸砸去。

      越漂亮,他就越想砸碎。

      贺晋琛只闭上了眼睛。

      贺父仍然在使用暴力,他下着手,嫌弃脚下的架子碍他的事,想一脚踹开。

      贺晋琛在这时候,忽地睁开了眼睛,那个猫爬架是他刚刚拼起来的,为了防止还有要修改的地方,或者宁宁不满意,所以他并没有把螺丝拧得很紧,方便随时修改。

      发狂的疯子连上好铁锁的门都可以一脚踹开!踹碎一个松松垮垮的木头架子只是瞬息之间的事情。

      贺晋琛突然有了反应,用手肘狠狠地向后朝着他爸的胃一捅,再随手抄起电锯,用手柄那边对着他爸的膝盖脆弱处狠狠地一敲!

      “别动那个架子。”贺晋琛喘息着说。

      他爸凝滞数秒,眼睛都要瞪出来了!不敢置信地摸着自己的膝盖,因为持续传来的剧痛,他站也站不稳。

      数秒之后,贺父发出一声爆喝:“你!他妈的!反了天了是吧!”

      说着,他抬脚就要往那个架子上再踹一脚:“老子他妈的就不信了!”

      贺晋琛飞扑过去,用沾了血的铁锤,再次往他爸的骨头上锤,然后飞身挡在那个架子面前。

      曾经,他从宁舒和的身上得到了很多,很多的东西,这么久以来,似乎一直在毫无顾忌地榨取,索要。

      等到很久以后的后来,他再想去给一些东西给宁舒和的时候,已经再没有机会了。

      就算是一块饼,一封信,一束花,也做不到。

      最后,饼会慢慢地长出恶心的霉斑,上面爬满虫子。

      信也太轻,烧了只能化作灰,他看不到宁舒和读信的样子,是高兴,还是难过,还是根本不愿意读呢,直接把信扔回给他。

      总之,是什么都好啊。总比烧了,飞走,看不见要好。

      可是,只能像个傻瓜一样,就那么自己一个站着,想看到的人,已经去了很远的地方。

      无论如何,他总是想有一些东西,能送给宁舒和,能让他真正地喜欢,高兴。

      所以,当宁舒和的爸爸妈妈想顺便拿饭盒,走进贺晋琛的家的时候,所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恐怖的景象。

      贺晋琛像死守国门的将军一样,挺在一个木头架子前面,整个额头全部都是血,脸也是肿的,呼吸都在颤抖。

      在他面前,有一个男人正在残忍地举起一个铁扳手,抡起胳膊,想用最大的力气,直接活活把人打死!

      宁舒和的爸爸大喊一声,赶紧冲上去,扯住贺父的胳膊,急道:“要把小孩打死啊!”

      宁父一边让他冷静,一边把他扯到一边去。

      宁舒和的妈妈赶紧跑上去,抱住贺晋琛的脑袋,眼泪瞬间涌出来,血弄脏了她连衣裙的袖子。

      “小琛……”

      贺晋琛轻轻地推开宁舒和妈妈,慢慢地说着:“我没事。阿姨。”

      他说这话的时候,血从额头上流下来,滴进了嘴巴里面,是纯粹的铁锈味。

      宁舒和的妈妈赶紧带着贺晋琛上车,去医院,走之前,贺晋琛拉拉宁舒和妈妈的袖子,小声道:“姨姨,我想把那个架子带走,是给宁宁的小猫的。”

      宁舒和的妈妈目光投向那个架子,已经做到一半了,看得出来很精致也很用心,边缘沾上了贺晋琛的血。

      贺晋琛解释道:“上面好像有我搞上去的血,对不起姨姨,它刷上漆就好了,不会脏的,不会脏的。”

      宁舒和的妈妈心痛道:“……这是你送给宁宁的礼物,怎么会嫌脏。”

      贺晋琛眉头皱着,眼睛一直落在那暗红色的血液上,明显是觉得很刺眼。

      最后,上车的时候,宁舒和的妈妈也顺便把那个猫爬架一起带走了。

      到了医院,贺晋琛伤得很严重,身上本来就有长期虐待遗留的伤口,头皮遭受重物撞击,脸上,身体多处软组织受伤,再加上他的小腿,膝盖被狠狠地踹了好几脚,可能得进手术室了。

      宁舒和的妈妈听得直抽冷气,医生说准备报警了。

      贺晋琛没什么反应,自己坐在长长的椅子上,盯着医院尽头的那扇窗户。

      正在等医生诊断的时候,贺晋琛忽然问宁舒和妈妈:“姨姨。”

      “嗯?怎么了?”宁舒和的妈妈低头看着报告。

      贺晋琛想了想,说:“宁宁在家吗?”

      “在呀,你想联系他吗?”宁舒和妈妈问。

      贺晋琛犹豫道:“宁宁可以来医院吗?我……”

      “你想见宁宁是不是?我给他打电话,让他打车来医院。”

      贺晋琛长舒一口气:“谢谢您。”

      “不用说谢谢的,宁宁看到那个猫爬架,肯定会很高兴的,我儿子我知道的,他最喜欢小猫了。”

      贺晋琛虚弱地笑笑。

      电话很快地拨通了,传来宁舒和带着笑的声音:“妈妈。”

      贺晋琛沉默片刻,低声说:“喂,宁宁,是我。”

      宁舒和顿了两秒钟,声音低了很多,似乎能想象,他在电话那头微微地皱眉,问:“怎么是你。”

      贺晋琛垂下眼眸,声音听起来很平静:“我在医院,你能不能来……”

      宁舒和马上问:“我妈怎么了?!”

      “不是你妈妈,是我。”

      宁舒和沉默了一下,半晌,才哦了一声。

      贺晋琛捏着电话边缘,指头有点微微发白,嗓子又变得晦涩紧张:“你能不能来,我,我做了礼物,顺便给你。”

      “来了就能看到。”贺晋琛说。

      宁舒和在电话的那头,眸色一闪,忽然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也是这样一通电话。

      也是他们两个人。

      也是,“你能不能来。”

      也是,如果,你能来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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