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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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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晋琛去洗澡的时候,妈妈把宁舒和拉到一边,温柔地说:“宁宁,你跟小琛怎么了。愿意跟妈妈说说吗?”
宁舒和抬起眼睛看着妈妈,头顶的灯光落进他的眼睛里,晕染上一层盈润的光泽。
明明是小朋友,却让人有种错觉,他的眼睛是一潭旧日的深水。
妈妈双手扶住宁舒和的胳膊,又伸出手掌,摸摸他的脸颊,问:“宁宁?”
宁宁的脸心十分柔嫩,又白皙,妈妈多摸了两下才放手。
宁舒和诚恳地摇摇头。
妈妈没有再问下去,只注视着宁宁的眼睛,点点头:“不愿意说也没关系。宁宁慢慢地长大了,也会逐渐拥有自己的空间。”
宁舒和安静地听着,眼神落在妈妈的笑容上。
同时,他的胳膊被妈妈握着,力度不轻不重的。
也有人曾经经常这么圈着他的手臂,但是跟那人施予灌输的控制感和支配感不同,妈妈让他感受到一种互相依靠的感觉。
妈妈继续说:“妈妈和爸爸不会强求宁宁的,愿意说就说,不要害怕,妈妈会同意宁宁的所有事情,还有哦……如果不愿意说也没关系。”
“其实发生什么都不要紧,作为朋友,最主要的就是沟通。不要不理人,这样你难过,小琛也难过。刚刚我跟你爸爸在楼下跟小琛说话的时候,那孩子什么都不肯说,最后差点掉眼泪了……”
妈妈脑海中似乎想起了当时的场景,眉头轻轻地皱起来:“你也知道的,小琛那个孩子很要强,从来不肯在别人面前掉眼泪,可把我吓坏了。”
宁舒和面无表情地说:“他装的。”
妈妈不同意地看着宁舒和:“怎么这么说呀。我相信宁宁不是那种闹脾气的小孩,虽然你确实有点被爸爸妈妈纵着,但是是很懂事理的孩子。”
“小琛他也不是坏孩子,对了我得拿点药给小琛上药……你们两个都是好孩子,没有谁对谁错的,有时候就是把话说开了好。”
宁舒和不想再让妈妈担心,只好点点头,又想起了房间里的小猫,有点犹豫地努努嘴巴。
妈妈失笑:“怎么了宁宁。”
宁舒和说:“妈妈,我想养一只猫,呃不是,是一窝猫。”
妈妈:“?”
“我已经把他带回家了,因为它在街上快死了,而且它肚子里有宝宝……”
宁舒和说着,抬起眼睛,像两个呜呜呜的荷包蛋一样看着妈妈,问,“可以吗可以吗。”
妈妈想了想:“可以是可以,但是一窝的话我们家养不了,太多了,到时候妈妈帮你问问学校的其他同事,我们只留下母猫妈妈和两只宝宝好不好?”
宁舒和虽然很想全部养,不想让他们分开。
但是太多的话确实照顾不过来,反而会对小猫不好,只好同意了,点点头开朗道:“好,谢谢妈妈。”
妈妈挂了一下宁舒和的鼻子,眯着眼睛说:“就会撒娇。决定养了猫我们就要好好照顾,嗯妈妈要去书店买书学习……宁宁也要学习!”
恰巧这时候,贺晋琛刚好洗完澡从浴室里走出来,拎着浴巾,小心翼翼地说:“阿姨,我洗完了。”
贺晋琛边走,边慢吞吞地用大浴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鼻梁高挺,下颌线流畅利落,一双眼睛在洗完澡之后,显得更加顾盼神飞了,笼在雪白的浴巾下,水亮亮的,看着宁舒和的妈妈。
那脸上的伤痕不会让他显得难看,反而看起来更令人心疼了,是个可怜又漂亮的孩子。
宁舒和的妈妈明显很吃那一套,放开了宁舒和,站起来:“哎呀小琛长得太真是太标致了……头发记得擦干,吹风机让宁宁给你拿,姨姨去给你找一床枕头和被子。”
走进房间之前,又说:“晚上呢,你就像以前一样,跟宁宁一起睡,第二天姨姨送你们一块儿去上学。”
贺晋琛乖巧地:“谢谢姨姨。”
妈妈一进房间,贺晋琛收起了那副表情,重现变得平静极了。
他慢悠悠的地擦着头发,眼神没什么波澜,望向宁舒和:“你妈妈同意你养猫了?”
宁舒和对贺晋琛那张脸,以及他变脸的本事早就免疫了,冷冷地:“晚上我睡地板。”
“别呀……宁宁。”贺晋琛笑笑,“地板很冷的,又硬。”
宁舒和扫了他一眼:“你用的浴巾是新的,明天走的时候记得带走,不要留在我家里。”
贺晋琛:“那我下次来怎么办呢,又用新的?”
宁舒和冷冷地:“没有下次了。我会跟妈妈说,不想再看到你。妈妈会尊重我的。”
贺晋琛有些无奈:“……宁宁。”
宁舒和不想听他说完,直接进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里,妈妈在帮贺晋琛铺床,床头上并排放着两个同系列的枕头,床头边点着一盏床头灯,流光溢彩的光芒落在柔软的枕头上,显得尤其温馨和甜蜜。
那样的场景,宁舒和觉得实在是太熟悉了。他上辈子曾经见过无数次。
在上辈子的时候,他们竹马相伴,贺晋琛经常在宁舒和家留宿,床上经常会放着两个人的枕头。
两个卡通动物大枕头整整齐齐地排在一起。晚上睡觉的时候,两个小朋友会靠在那两个枕头上。
贺晋琛常常给宁舒和讲故事。
明明是同龄小朋友,贺晋琛却过分地有耐心,咬字清晰又温柔,一点一点地叙说着书上的故事。
宁舒和偶尔会淘气的打岔,贺晋琛也会顺着宁舒和的话,一起聊下去,讲天马行空的幼稚童话。
他真的很好,既有像哥哥的耐心和包容,处处照顾着宁舒和;
也因为他实际上才是一个七岁的小朋友,能接得上宁舒和稀奇古怪的玩笑和想法,两个人一直慢慢地,静静地聊着,天真温柔的话语与小夜灯氤氲交错,填满了每一个属于他们的夜晚。
偶尔,宁舒和睡觉前太兴奋了,还会用绵软的枕头轻轻地抽贺晋琛。
当然是不痛的那种力度,贺晋琛任由宁舒和闹。
到了该睡觉的时间,贺晋琛翻身坐起来,把宁舒和摁在枕头上,说:“该睡觉了宝宝,不闹了。”
宁舒和躺在枕头上,柔软顺毛的头发像毛线团一样散开。裸/露的手臂和腿背接触着光滑温暖的床铺,扬起脸,笑嘻嘻的,眼睛都弯了。
面前是贺晋琛带着控制的笑容和眼睛,仰头看,房间里的马戏团小吊灯在慢慢地转着。
那时候是很幸福,很幸福的时刻。
后来长大了,他们搬进自己的房子的时候就是情侣了,理所应当地睡在同一张床上。
宁舒和有点轻微的洁癖,枕头一般都是整齐地放在床头上的。
除了在凌乱的时候被垫在腰下,或者被沾上混乱的汗水或者别的液体的时候,贺晋琛会做家务拿去洗干净。
同时,他知道宁舒和的习惯,把枕头换上新的枕头套,又是并排地放在床头。
再后来,贺晋琛自己去了另外一套房子住。床上还是会有两个枕头。
只是其中一个,从来都是孤独地站着,再也没有被用过。
妈妈铺完被子,抬手,把床头柜上的灯关了,床边变得一片灰暗。
宁舒和回过神来,回头,眼底流露出某种灰色的情绪,像晦涩的边缘一般。
妈妈铺好床,抖了抖被子,对宁舒和叮嘱道:“好啦,铺好了!妈妈先出去了,猫猫留在你房间吗?还是挪到客厅去?”
宁舒和说:“留在房间里吧,我想看着它们。”
“也行。对了,妈妈在玄关又放多了一点钱,猫猫要买什么,宁宁直接拿就好了。要好好照顾他们。”
“知道了,谢谢妈妈。”
房间里安静了好一会,片刻后,再次有人进来。
贺晋琛拧开门把,带起“吱呀”门夹——一声。
他走进来,目光落在床头那两只松软并排沾着的枕头上。
随后,贺晋琛拎起床上那只单独的巧克力宝宝玩偶,放在两个枕头的中间,问宁舒和:“睡觉吗?”
宁舒和没有回答。
贺晋琛垂眸,眼底露出静谧和温柔:“要讲故事吗?房间里很多恒河边的湿婆故事,要听这个吗?”
宁舒和完全把贺晋琛当作空气,直接站起来,从床上一把扯掉自己的被子,铺在地板上,再对折,这样既能作为垫子,又能盖着。
他铺好被子以后,顺便抽走枕头,放在被子上,拍了拍。然后低头,蹲在猫窝旁边,认真地陪着猫猫,一句话都没有跟贺晋琛讲。
贺晋琛坐在床上,全程很冷淡,看到宁舒和背过身,真的不理他的时候,他才笑了一下。
贺晋琛拎着被落下的巧克力玩偶宝宝,扔到地上的床铺:
“还有你的玩偶。”
在寂静的房间里,贺晋琛的声音显得尤其冷清。
巧克力宝宝被扔到地上,滚了几下,滚到宁舒和的后脚腕。
宁舒和这才回头,捡起自己的玩偶,抬起头,注视着贺晋琛,目光十分平静。
贺晋琛移开眼睛,轻描淡写道:“看着我干什么……你真的要在地板上睡吗?很冷的。”
贺晋琛再次强调道。
不怪贺晋琛不相信。
事实上,宁舒和真的过分娇生惯养。
以前在工厂住着的时候,宿舍的床是没有床垫的。
宁舒和真的很难忍,常常会让贺晋琛跟他一起睡,然后他直接一整个人睡在贺晋琛身上,拿人家当垫子。
贺晋琛也纵着他,双手抱住他睡,免得宁宁滚下去摔着,又会磕着。
等到天差不多快亮的时候,宁舒和又踢醒贺晋琛,让他回自己床上去,别被别人发现了。
贺晋琛:“……”
他们的日子就是这么过过来的。
然而,等到关灯了,宁舒和还是没有说一句话,掀开自己的被子,抱着自己的玩偶,脑袋靠在猫窝旁边,跟小猫一起睡了。
贺晋琛:“……”
晚上在楼下道别的时候,宁舒和说着那些一笔勾销的话,彼时贺晋琛还能保持一贯的平静,笑眯眯地回过去。
但是现在,宁舒和一个字也没有说。
贺晋琛却在不知不觉间,把刚刚铺好的床滚得乱七八糟,枕头掉在床的边缘。
贺晋琛的脸上依旧是冷静的,眸色却越来越深,借着月色,一直盯着宁舒和那团缩起来的背影。
半晌后,贺晋琛从床上坐起来,抱着自己的被子,也放到地上。
旁边的宁宁好像睡着了,一动不动地,可能今天太累了。
贺晋琛摇摇宁舒和,低声说:
“宁宁,去睡床吧。我来睡地板好了。”
宁舒和懵了一会,才从被窝里探出头来,在黑夜里盯着贺晋琛,眼角挂着未干的泪痕。
并不是睡觉之前哭的,是又一次梦到了很久以前的事情,那只孤独的枕头像一块巨石一样压在他的心头。
贺晋琛也是如此,进房间的第一眼,他的目光就落在了那两只枕头上。
尽管它们说着无数次,要忘掉那些羁绊,忘掉那些纠缠,恩怨难休只会让再次的重生毫无意义。
可是,那些没办法忘掉的陈旧故事像被太阳封印的鬼一样。
当太阳下山了,深夜了,他们又再次向两个人席卷而来。
仅仅是一只枕头而已,宁舒和就再次做噩梦了。
“我好恨你啊。”
宁舒和轻轻地说。那是一种极为克制,极为隐忍的语气。
他在努力地,不想被这种悲伤的情绪击败。
贺晋琛静了半秒,伸手,帮宁舒和擦干眼泪:“我知道。”
这三个字,贺晋琛每每说出一个字都显得极为艰难,脑海中仿佛有尖锐的钢丝割着他的神经。
可是,他薄唇轻启,以最大的理智控制着:“无所谓。”
四面冷风又起,似回到当年,贺晋琛一如既往地偏执:“无所谓,宁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