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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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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舒和醒了以后就睡不着了,他在黑夜里发了一会呆,最后还是爬起来,悄悄地下床,去爸爸妈妈的房门口前趴着。
宁舒和小小的身体扒拉在门板上,静静地听了一会父母的呼吸声才安心下来。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裹着小毛毯,坐在小书桌上,从抽屉里掏出自己的日记本,静静地翻着,写着,觉得这样的人生很好。
父母都好好地活着,等再过几年,带爸爸去体检,提前检查出癌症以进行治疗。
至于别的……他会慢慢地忘记掉贺晋琛,也许会再爱上别的很好的人,然后相伴着走过宁静的一生。
就像父母给他取的名字,希望他一辈子舒心和悦一样。
最起码,到走的那一天,心里不会满是悔恨。
宁舒和写着写着,猛地想起,在小时候爸爸是有一次机会调去别的地方工作的。这一辈子,他想趁着那个机会,不再跟贺晋琛做邻居,搬到一个新的地方,开始新生活。
一旦心里有了愿景以后,宁舒和便能稳住思绪,不再被方才梦里的不安和阴郁折磨着。
他把小小的日记本放进抽屉里,关上台灯,重新爬上床睡觉了。
宁舒和房间的窗帘始终拉得很紧,于是他也不知道,在窗子对面,有一个小男孩,一直坐在窗子面前,托着下巴等他。
贺晋琛身上还是穿着那件刚才吵架的羽绒服,在窗子前被寒风吹得瑟瑟发抖。
大院里的小孩子过新年的时候,都会有新衣服穿,贺晋琛这件也是过年时候买的,不过是很多年前的新年。那个时候妈妈还很爱他们家,爸爸也没有生意失败,没有喜欢上赌博,宁宁也不像今天一样,说不想再见到他。
早上吵完架后,宁舒和走了,小孩子贺晋琛却一直站在原地,身边人来来去去,买早点的,去上班的,送小孩去上学的,买菜的,贺晋琛就那样一直站着,反正也不会有人理他。
后来站着站着,终于站不住了,蹲在地上,才发现心头处已经这么痛了。
不是车祸外表受伤的那种痛,是更为折磨的,隐秘的绞痛。
贺晋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来,直到大雪彻底地把宁宁的脚印掩盖住了,他才回到自己的家去。
他小小的床边,全部是工业玻璃酒瓶子,还有食物的汤汁残渣,贺晋琛拿着扫把扫了一下,才拍拍被子,躺下,脸朝着窗子。
窗子对面是宁宁的家,两家靠得很近,有时候他饿肚子的时候,宁宁甚至能从窗子里递馒头给他吃。
贺晋琛蜷缩起来,眼睛一直盯着宁宁的家的玻璃窗,等他放学回家。
后来宁宁终于回家了,却把窗子关得很紧。以前宁宁回家了,都会开着窗子跟他讲话的。
贺晋琛的眉头皱起来,却没有伸手去拉宁家的窗子,大院外的路灯落在贺晋琛的侧脸上,让他的神情显得有点孤独和迷茫。
可是很快,宁舒和连这种机会也不再给予了。
几天之后的一个傍晚,宁舒和的爸爸妈妈在商量校区教学调动的事情。
宁舒和在一旁吃饭,忽地抬起头来:“爸爸,你申请吧。”
“宁宁也希望爸爸申请吗?可是调了校区,你也要去新的学校上学,大院里的伙伴都是新的,新地方跟这里隔很远,以后或许不能常回来了,这也没关系吗?”
宁舒和回答道:“我没关系的。”
宁爸爸点头:“那爸爸会考虑的。吃饭吧。”
两个星期后,正式的调令下来,宁教授去新的校区教书,单位在新校区给宁家分配了房子,他们又有了新家。
住了这么久都好,宁家收拾行李是很快的。宁爸爸负责家里大件家具和电器,以及所有的书籍仪器,宁妈妈负责厨房和衣服,宁舒和只需要整理自己房间就好。
宁舒和从小到大都有洁癖,看不得一点脏,房间一直是整整齐齐地,收拾起来一点都费劲,半个下午就整理好了。
宁家搬去新家的那天,贺晋琛才刚给他爸去赌博档送饭,回到自己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他习惯性地看了一眼宁家,发现是全黑的。
贺晋琛问大院的其他孩子:“宁宁他们家去哪里了?出去旅游了吗?”
大院孩子漫不经心地说:“搬家了啊,大卡车刚开出去。”
贺晋琛脑子轰鸣一声,把铁皮饭盒一扔,撒腿往大院外跑,跑了两条街,才在红绿灯那里看见一辆停靠的大卡车。
贺晋琛刚想喘一口气,要冲到大卡车旁边叫住宁宁,他还有很多很多话想说呢。
结果绿灯了,卡车喷一鼻子气,又轰隆地一声冲出去,在深夜的街道里长啸万里。
贺晋琛来不及思考,又追着那辆车拼命跑,他穿的是那种劣质的波鞋,跑两步,颠得太厉害了,鞋底跑开胶了,拍得地面啪啪响。
贺晋琛把鞋子蹬掉,赤着脚,踩在刺骨的雪地上,眼里只有那辆大卡车:“宁宁……”
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跑得这么快,双腿仿佛腾空,马上就要踩着空气飞起来了一样。
同时,贺晋琛的身体也渐渐超出了极限,心脏跳到肺那里去,肺又错乱地停在了喉咙处,脑子跑得昏昏沉沉地,唯有双腿踩着冰冷的地板,痛得锥心,让他保持清醒,眼睛还能一直盯着前面卡车。有眼泪,把它擦掉,继续跑。
“宁——宁宁——不要突然走掉,等一下……”
大卡车终于是渐渐地模糊了。等到贺晋琛在地上摔了一跤,再爬起来的时候,卡车的影子也见不着了。
他也终究才是个七岁的小孩而已,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不是豁出命去,就能有所收获的。
命运告诉了他,自己所接受的现实,就是有冻得通红的脚掌,血肉模糊的膝盖,徘徊的冷风,和眼泪而已。
贺晋琛坐在地上,抱着膝盖,豆大的眼泪从眼眶里掉出来,他低声地说:
“……宁宁,你等等我,我追不上你了。”
但是就算,就算有奇迹发生,贺晋琛追上了那辆卡车也没有用。
因为别人是骗他的。车上坐的,根本就不是宁舒和一家。有谁会半夜搬家呢?
那只是一辆,路过的,普通的,无名的,卡车而已。
也许从南方来,也许要去更北的北方,总之,追逐它,是最没有意义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