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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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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口处站着一个小孩,满脑袋包得跟粽子一样的纱布,一双眼睛远没有日后的冷峻和敏锐,还是小孩,桃花眼潋滟着胆怯的目光。
正是七岁的贺晋琛。
两个小孩的目光稍一对视,宁舒和就避开了视线,看着自己妈妈,露出一个明朗的微笑:“妈妈。我去上学了。”
“欸。”宁妈妈也有点奇怪,平时这两个小孩最要好了,宁宁一看见小琛就高兴,不知道今天为什么这么生疏。
然而当着两个小孩的面,她也没有多问,把饭盒递给贺晋琛,温声道:
“小琛,这是给你的饭。宁宁拜托阿姨做的,你要吃多点。”
贺晋琛说:“谢谢阿姨。”
接过饭盒以后,贺晋琛匆匆地跑出门,追上了在前面走着的宁舒和,伸手拉住他胳膊:
“宁宁……”
刚刚经历一场车祸,跑得快的时候,贺晋琛还是会很晕,然而他的目光却十分执拗地,牵住宁舒和的手,声音还在微微地发抖:
“宁宁,你很久没理过我了。”
宁舒和吃痛,皱着眉头“嘶”了一声。贺晋琛稍微松了一点力气,却还是不愿意放开,一直看着宁舒和,好像看不够似的。
宁舒和终于停下了脚步,眼睛里流露出哀伤,静静地看着对面的贺晋琛,只感觉到一种荒谬的错位。
上辈子的感情弄成那个样子,没有分手,是舍不得,是来不及,最后生命戛然而止。
现在他们都是七岁的小孩子,却要在冰天雪地里道别。
宁舒和再一次甩掉了贺晋琛的手掌——然而,他比谁都要明白,是错位,也不是。因为只有道别了,才是他这一辈子重新来过的意义。
“贺晋琛,刚刚在家里讲的话,你都听见了吧。应该是听见了的,门开着。”
“没听见。宁宁,我们去上学吧。”贺晋琛勉强笑了笑。
“我可以讲最后一次。”
贺晋琛飞快地伸手捂住了宁舒和的嘴巴,两个小孩对视了片刻,宁舒和无动于衷地盯着贺晋琛。
贺晋琛眼睫毛垂下,失落地眨眨眼睛,半晌以后,才扯着嘴角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无数的悲哀和妥协。
“听到了……宁宁。我听到了。”贺晋琛说,“那好吧,我们两个人认识的时候,就是你把我捡回家的,现在你觉得不想玩这种游戏了,那我不可以给你添麻烦。”
“我很识趣的,宁宁…。我还能叫你宁宁吧。”
宁舒和没有再回答他,心里既难受又觉得应该释怀,点头,像成年人一样礼貌地告别:“保重。”
然后背好书包,踩着雪,一脚深一脚浅地朝着大院停车场走去。爸爸该等急了。
宁舒和始终没有回头,就像上辈子吵完架以后,贺晋琛说走就走,从来没有回头一样的。
贺晋琛站在原地,肩头落得全部都是雪,发白陈旧的羽绒服挡不了什么风。
*
也许是再一次跟贺晋琛见面了,当晚,宁舒和睡觉的时候又梦见了上一辈子的事情。
那时候,两个人的生意已经做得很大了,两个人的决策风格也出现了分化,贺晋琛更加野心勃勃,开拓进取,而宁舒和偏向于谨慎和克制,喜欢研究到具体每一个小细节才行动。
性格上的互补差异也许是生活上的交响乐,但是如果在生意合作中,它就成为了一种发生矛盾的根源。
偏偏两个人又同样都是很固执的人,吵起来谁也没能让步。
那天是大年初一,两个人在家里又因为公司的事情吵架。
贺晋琛气得自己去阳台抽烟,闷沉着脸,一语不发。
宁舒和也在气头上,冷冷地扫了一眼在阳台蹲着的贺晋琛,还是进了厨房,做羊肉饺子。
以前他们从家里逃出来的时候,身上一分钱也没有,还是最后在宁舒和的钱包里,勉强找到了最后一点钱,两个人坐在街头,点了一碟羊肉饺子,分着吃。
那场景有点凄凉。快过节了,大街上空荡荡的,路灯也没有几盏,黑漆漆地。老板戴着围裙和头巾,在后面做着饺子汤。整个档口上只有他们俩坐在一起,风呼呼地吹。
两个年轻男生,过去的十几个小时里都没怎么吃过东西,一碟饺子很快被吃光了。
贺晋琛心疼宁舒和跟他受苦,没吃几个,剩下的全给了宁舒和。
宁舒和没办法跟贺晋琛客气,闷头把饺子全吃了。他一点苦都没吃过,在家里十指不沾阳春水,一日三餐父母做得极其精细,蛋肉奶甜品样样都是最好的,从来没试过饿肚子的感觉。
突然十几个小时不吃饭,宁舒和再撑下去就要进医院了。他们没有钱看医生的。
那时候,贺晋琛撑在桌子边,给宁舒和喂饺子汤,温声说:“宁宁,以后大年初一都吃饺子吧,我赚了钱要给你买很多饺子,热的,不是冷的,还要坐在漂亮的大房子里吃。”
很多年前说的话,在今天都实现了。
宁舒和勺了一勺馅料,放到擀好的饺子皮上,忽然叹了一口气,心里想,算了还是不吵架了。
也许他的方式真的不太适合管理一个正在新兴发展的公司。
过完年之后,找个机会跟那傻子说,自己慢慢地退出公司吧,全部都交给他,这样就不会吵架了。
他真的很不舍得跟贺晋琛吵架。
饺子包好以后,下锅,全部浮出水面,像一个一个的胖娃娃。宁舒和出去想叫贺晋琛准备吃饭,却看到贺晋琛正在边走边穿外套,拿手机和钱包,好像准备出门。
宁舒和怔愣:“去哪里啊贺晋琛,饺子快做好了。”
“不吃了。”
“今天不是年初一吗?怎么不吃了,快做好了。”
“我没空了,有点事要出去下。”
“那你等下,我给你包一下,你拿出去吃吧,很快的。”
“真的不了宁宁,宁舒和,我马上走了。”
宁舒和转身进了厨房,飞快地从橱柜里拿出保温盒,从锅里盛了十个胖乎乎的饺子放进保温桶里,动作太快了,刚烧好的饺子汤滴到宁舒和的手背上,他也不在乎。
装好饺子以后,宁舒和提着保温桶快步走出厨房:“…刚做好的,小心烫……”
门外空荡荡的,人早就走了。
耳朵里忽然传来楼下轿车的轰鸣声,宁舒和还是下意识地打开家门,狂按电梯,冲了下楼。
可是他刚刚走到一楼,不知道贺晋琛是没看到,还是真的很嫌弃这一盒饺子,直接开车走了。
宁舒和下意识地拎着保温桶追了出去,怕摔跤了打翻饺子,他牢牢地把保温桶护在肚皮前面,如果不小心摔跤了也不会弄翻饺子。
最后实在追不上了,宁舒和迫不得已,慢慢地停下来,脚步越来越迟疑,可是意识还在无意识地往前走,眼睛朝着贺晋琛消失的方向。
不知道走了多远,宁舒和忽地摔了一下,才清醒过来。他站在路边,撑着膝盖,愣愣地盯着手里的保温桶,边缘是冰冷的。
一阵风卷过来,宁舒和冷得捏紧了保温桶的边缘,他才发现,自己身上穿的是棉拖鞋和睡衣,小区的外街道来来往往,都带着一种好奇和疑惑的目光看着他。
宁舒和也不在意,他提着那一桶没人要的饺子往家里走,心里有点茫然,又有点伤心。
他心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呢?好像慢慢地走到了一直只有自己在妥协的局面。
从吵架后的道歉低头,到公司的事情,到他想要慢慢地退出公司,到手里这一桶饺子……他不知道还要到哪里去。
宁舒和感觉到他跟贺晋琛变得不一样了,但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做。
因为他没有回头路可以走,身边也只有贺晋琛一个人。
更加令人难过的是,无论发生了什么,他还是像以前一样爱贺晋琛。那种感情与当初从家里逃出来的时候一样,仍然在炙热地燃烧着,似乎会一直到他死的那天为止。
贺晋琛呢,他有变过吗?
梦到这里,就猛地结束了。
宁舒和在黑夜里睁开眼睛,感觉浑身都在疼。半晌以后,他才摸一下自己的额头,全是冷汗。
梦里,那只是一件很小的事情。跟其他的伤害比起来,简直微不足道。贺晋琛也瞒了他其他更多的事情,他不是不知道。
但是宁舒和就是觉得,这件小事,却难以忘记。
即使再次重生,它也仍旧出现在梦里,那么真实,那么清晰,那么心梗。
也许是做羊肉饺子真的很辛苦,从去挑选材料,亲自和面擀皮,剁馅调味——宁舒和以前一点家务都不会做的,那双手只需要读书写字,拉琴下棋。
也许那是某种预兆?好像从那时候起,宁舒和就看不清楚贺晋琛的心,不知道他是否仍然忠诚地与他相爱。
直到很后来,宁舒和都不知道那次贺晋琛到底是去干什么了,也没有解释。
或者,也只是付出不被理会吧。
所有的付出被无视,这件事本身够令人伤心的了。
尤其是承诺过会一直相爱的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