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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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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年前。
宁舒和跟贺晋琛离开北方的时候,兜里只带了几张钞票,还是宁妈妈平时给儿子的零花钱。
两个人用其中的一大半买了两张车票,乘坐着况且况且的旧火车,一路越过大山江河,告别了北方肃穆黑白的冬日,最终,他们在南端最大的城市下了火车。
那时候正是临近过年,南方冬日的街头,树木是不会落叶凋谢的,仍然轰轰烈烈地盛放着粉红色的花朵。大红色的灯笼和中国结亦点缀在枝头,在冬日凛冽的风里摇晃着,高浓度的大红和艳绿仿佛家家户户锅头炒着的辣椒,又喜庆又呛人。
贺晋琛和宁舒和找了最便宜的小旅馆先住着。贺晋琛找了份工厂的工作,但是过年放假,年后才开工。
但是要花的钱可不会因为放假而稍微减少,反而过年的时候物价越来越贵,一份麦芽糖比平时多了整三毛钱,他们连麦芽糖都不太吃得起了。
为了过渡,贺晋琛找了个米店搬杂货的工作,暂时撑一下这段时间。
宁舒和则被贺晋琛禁止去做这些搬搬抬抬的粗重活。
宁舒和一开始很听话,在旅馆呆着等贺晋琛下班。
但是后来他觉得贺晋琛实在是太辛苦了,于是自己偷偷地晃悠着找工作。
最后还真在刚开始吃过的饺子馆,找了个后厨的工作。
然而宁舒和是被宁家养得极其精细的,从来没做过家务活,一开始去后厨做工的时候,又打碎碗又上错菜。
刚开始的那几天完全是白打工,工资钱全部都拿来赔钱了,也没人教他怎么才能做得好一点。
这是一个冷静到有些刻薄的城市,自己没有本事就会被饿死。
贺晋琛一开始并不知道宁舒和背着他去工作了,后来在旅馆烧水的时候,才看到宁舒和手指头上全部是伤口,斑驳着疤痕。
那一刻,贺晋琛真是羞愧到自杀的心情都有了,他想让宁舒和过的,并不是这种日子。
霎那间,贺晋琛心里就有了念头。
但是贺晋琛并没有说话,只默默地抗着,笑了笑,摸摸宁舒和的额前的头发,没有说话。
那一天傍晚,贺晋琛去附近的卤味店斩了半只烧鹅带回小旅馆的房间,跟宁舒和一起吃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贺晋琛抱着宁舒和,借着外面的路灯,盯着宁舒和的眉眼和鼻尖,静静地看了怀里的人很久很久。
最后给宁舒和盖被子的时候,贺晋琛心里觉得,自己真的是很喜欢很喜欢这个人,可以喜欢一辈子那种。
也可以靠着对他的想念,度过以后每一个没有他的夜晚。
同时,喜欢着他,就不舍得他这样辛苦辗转地生活,不愿意看到他为了因为生活的劳累而变得麻木恣睢。
他始终觉得,宁宁的心,应该是为诗歌,为大提琴,为季节变换的月亮而有所触动的晶莹剔透的心灵。这才是宁宁应该所要经历的生活。
第二天,贺晋琛还是偷偷借了楼下前台的电话,打电话给宁家的父母。
他本来可以自己偷偷走掉的——这样宁舒和找不到他,也许自己就会回到北方,回到父母的身边去,继续做他书香门第的大少爷,不要跟着他受罪。
但是贺晋琛不放心,因为他很了解宁舒和。他所喜欢的这个人,是一个很固执的人,决定了的事情就一定不会改变。
他想亲眼看着宁舒和被父母接走,才放心。
然而电话还没来得及按接通,宁舒和就从背后走过来,抢掉贺晋琛的电话,把它扣回去。
宁舒和只说了一句:“贺晋琛,你让我走,那我们就一辈子不要再见了。”
两个人站在前台后面狭窄的楼梯下,湛蓝色的玻璃窗折射出灿烂阳光,落在他们的脸上,耀蓝带着浅金色的光影缓缓地流转着。
矮小的楼梯前,他们都互不相让。
半晌以后,贺晋琛认输般,无奈地哄着宁舒和:“好,我不让你走。我们在一起,但是宁宁,你受伤了,不舒服一定要跟我说,不可以自己偷偷地忍着。我答应过你爸妈,要让你好好地。”
即使去卖血也好。
但是这句话贺晋琛没有说出来,他只专注地看着宁舒和。
宁舒和点点头。
于是送宁舒和回家这件事暂时被耽搁了下来。年后,两个人终于进了工厂打工。
工厂有好的地方,包住宿,包伙食,至少是不用再担心会饿死,或者被赶出去流落街头。
但是也有不那么好的地方。
比如说工厂太热了,他们做的是组装配件的活,大几百个人闷在一个房间里面,没日没夜地组装机器臂送过来的零件,常常分不清外面市白天还是黑夜,只有面前永恒的白炽灯,以及耳朵旁边永远的机器轰鸣声。
好不容易下了班,回到宿舍,宿舍里面形形色色,什么人都有,有像他们两个从家里逃出来的打工青年,有刚刚从牢里放出来的,有附近大哥手底下混社会的小马仔,还有早婚早育要养家糊口,却没读什么书的小青年。
三十个人住一个宿舍,有时候牙膏盖子被开过,小东西被用被偷摸着动过是最憋气的,宁舒和也没法说。
宿舍的下水道是最糟糕的,要不堵得没法用,要不就是漏水,卫生间里的水漫出来,浸泡在全部是瓜子仁,果皮,塑料壳的地板上,脏得没办法下脚。
晚上老是有一股酸臭味,臭得没法睡,跟贺晋琛一起睡在上铺才稍微好点。
90cm的床,他去挤着贺晋琛,心里是没多少负担的。
当两个人的关系亲密到一定地步的时候,相处起来也很少再考虑“麻烦”,“打扰”之类的事情,贺晋琛帮他打早饭,帮他教训坏舍友,帮他加班,帮他洗衣服,晚上分出一半的床给他睡,他都好好地道谢,然后接受。
晚上将就着睡,第二天起床又是重复地上班,在生产线上,只需要重复地做着手里的事情,在一次又一次的接过,拆开,组装,递交以后,人们好像会逐渐忘掉自己是个“人”,眼里就只有机械臂,白炽灯,和配件。
工厂不太需要灵魂,思想和观察,只需要重复,每一分钟,每一天,每一个季节的重复。
重复到最后,没有任何思想的提升,只有越来越熟练流水线工作。有很多人意识到了这一点,但是也没有用,因为除了工厂,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至少,工厂还能负责吃饭睡觉,外面到处是下岗改组,疯狂的社会浪潮,置身其中,无所适从。
在工厂,必须要完成自己的订单才可以下班,宁舒和常常是最慢的,贺晋琛完成自己工位上的单子以后,会过来帮宁舒和一起做。
车间领班一般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单子完成就行了,他才不会管是谁做的。都一样。
下班的时候宁舒和想去饭堂吃夜宵,可是饭堂的东西全部都凉了,也不剩什么了。
“宁宁!”身后,有人在叫他。
宁舒和回头,看到了贺晋琛,还穿着上班的衣服,手袖子挽上去,露出结实的小臂线条。
两个人坐在饭堂一楼的阶梯上,后面零星的灯光,门口用大红色的胶布贴着“食堂”两个字,可是却没有什么吃的。
“肚子好饿。”宁舒和小声地说,“我们回去睡觉吧,睡着就不饿了。”
“宁宁。”贺晋琛忽然叫了一声宁舒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