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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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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距离宁舒和家还有两个站点的时候,他忽然松开了把手,一点一点地搬起琴箱,去到公交车后门,努力地踮起脚尖,想够到那个红色的铃。
坐在响铃附近的一个红围巾阿姨一边问:“宝宝是要下车吗?”一边抬手,帮宁舒和按下了那个按钮。
公交车响起了叮咚,叮咚的声音,意思是有人要下车。
宁舒和就算长大以后,五官也还是偏向柔和清秀,看起来十分显小,看起来完全是一路被宠溺着长大的小孩。
做了宁总以后没有办法,只能靠平时戴着一副凌厉的银边眼睛,稍微压一压过于软和温柔的五官。
一朝重生回七岁,宁舒和在家里,在学校也就很快地习惯自己是小孩的身份。
饶是如此,刚刚被一个陌生阿姨直接叫宝宝,宁舒和还是有点不好意思,微微红着脸,小声地说:“谢谢阿姨。”
大胡子司机从镜子里瞥了一眼宁舒和的动作,扯高了嗓子,对宁舒和道:“长颈鹿帽子的那个小豆丁,你平时不是这里下车的哇——有没有迷路啊?”
公交车的其他人都用慈爱的目光看着小小个子的宁舒和。
宁舒和揪了一下兜兜帽,有点害羞地否认:“我没有迷路,我知道怎么回家的。现在要去做一点事情。”
“哦——”大胡子司机长长地噢了一声,停车的时候,特意把公交车往前开了一点点,让前面红绿灯街角的监控拍得更清楚,那两个小孩子下车的方向。
彼时,D市还是一座淳朴的小城市,以小规模开发钢铁为整座城市的命脉。
规模太小了,也赚不了多少钱,整座城市依旧保留着旧时期的社会习惯,小城市里的人们都互相熟识,你是住哪条街的孩子,你是谁家的先生太太,你喜欢吃哪家的鸡架烧鹅,全部都一清二楚。
所以宁宁的父母才会让七岁的小宁舒和自己坐公交去上大提琴课,只因他们周末都要带学生做实验,实在抽不出空。
大胡子叔叔作为公交车司机,见过的社会新闻稍微多一点,也比常人警惕很多,把公交车逼停到白线最前面,让监控尽可能地拍清楚两个小孩,才打开公交车的门口,让他们下车。
下车之前,大胡子司机粗着嗓子叮嘱一句宁舒和:“不要乱跑嗷,赶紧回家!”
宁舒和仰着清秀白皙的笑脸,回头跟司机叔叔挥手道别,奶声奶气道:“知道了,再见!叔叔!谢谢您!”
“噗嗤——”公交车门缓缓地关上了,再次像一个悠闲地大爷,向着既定的下一站驶去。
宁舒和抱着琴盒站在路边,等面前的车流全部流过去之后,再打算过马路。
贺晋琛在他身后,双手插着兜兜,一只手扯着宁舒和的帽子道:“宁宁……你没必要为了不让我知道你新家在哪里就提前下车。你直接让我下车就好了。”
马路那头是红灯了,面前基本没有什么车辆。周围的下班行人开始停止聊天和看报纸,踩在斑马线上。
宁舒和抱着琴盒过马路,头也不回,长颈鹿兜兜帽的尾巴一摇一晃的,没有回答贺晋琛。
“宁宁。”贺晋琛叫他。
过了马路就到了一条陌生的小巷。
宁舒和停住脚步,回头,板起一张脸,问:“…贺晋琛,如果我让你下车,你会下车吗?”
贺晋琛一愣,老实说:“不会。”
宁舒和的脸有点冷:“我让你别跟着我,我已经说了,但是你还是偶尔会出现在我后面。所以我说的话,是没有意义的。贺晋琛。”
话音刚落,宁舒和自己就闭上了嘴巴。他意识到这句话带有自己严重的私心。
贺晋琛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沉默了,低下头,半天没有说话,只能拉着衣服上的袖子,做些无用功。
贺晋琛摩挲着袖口边缘的时候,当然会碰到那些还在淤血肿胀的伤口。但是他好像察觉不到似的,只一昧地重复着动作,木着脸,没有回答宁舒和的话。
宁舒和也不想再吵架了。
从一开始,他就很讨厌跟贺晋琛吵架,上辈子可能是不舍得。这辈子可能是不想再跟他扯上什么关系了。
毕竟人只会对自己在乎的东西动感情,生气也是感情。
重生一次,再看到贺晋琛,宁舒和从来没有想过报复之类的事情。
因为爱的对立面并不是恨,而是没有感情。
宁舒和不想再把自己一丝一毫的感情投射在面前这个人。
爱也好,恨也好,都像一个无底的深渊,会长长久久地把一个人拖死,耗死,溺死。
都伤身。
而且。宁舒和想,如果报复的话,这辈子的贺晋琛会不会有那么一丝无辜——
现在的贺晋琛才七岁,并没有做那些伤害他的事情。
他们之间的故事从来没有开始,就要让贺晋琛一个人无缘无故承受那些跨越生死和岁月的恨意。这样是不是不算公平。
宁舒和深深地看了一眼贺晋琛,随后叹了一口气,尽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抱着琴盒往前走,去自己记忆中要去的地方。
贺晋琛还是没有走,有点偏执地垂着头,亦步亦趋地跟在宁舒和身后,像个忠诚却沉默的木头卫兵。
宁舒和要去的地方是一条小巷子的路口。
上一辈子给宁舒和留下最大的阴影就是死亡。
他曾经在短短的一周内,见证了三个人的离去,出席了两场哀伤的葬礼,最后再到自己,亲身经历了死亡。
而后又重生。
在现在这个世界上,也许再也没有人比宁舒和对死亡的体验更加深刻而特别。
它不仅仅是耳朵听到死亡消息那一瞬间的震撼和迷茫,不仅仅是一笔一划地在对方的死亡证明上签字,注销户口,不仅仅是一场火之后,一个六斤重的盒子,一张永远镌刻在大理石上的照片。
死亡证明会好好地收进柜子里,骨灰盒会被埋葬,也只有每年清明的时候才会看到那张照片。
这些物质的东西所证明的意义其实平时都不太能接触得到。也就不会睹物思人。
但还是仍然思念。
对被留下的那些人来说,死亡不仅是亲骨逝者的死亡,同时也是在自己身上捅了一个无人知晓的对穿。
因为人死不能复生,这个伤口永远遗憾,永远无法愈合,即使随着时间流逝,它还是在慢慢地滴着血。
出的血不多,但是足够让你走不出来,想起来就会痛不欲生。
谁都是这样。
宁舒和重生之后,最想做的事情就是阻止所有的死亡,妈妈的疾病,爸爸的意外和圆圆的坠楼。
除了这些,宁舒和努力地想,想起还有童年时,回家路上在小巷子遇到的一只已经死掉的怀孕小猫。
宁舒和一直就特别特别喜欢小猫,那时候少儿频道播放的猫猫历险记,宁舒和每周二都要守着看。
同时也喜欢哆啦A梦,因为它叫机器猫,凡是沾个猫字的,宁舒和就走不动道。
然而宁舒和第一次看见小猫,就是它怀着孕,熬不过冬天,死掉的样子。
宁舒和小时候看不开,猫猫死掉的样子就一直缠绕在心头,怕猫猫养着养着就走了,所以一直没跟妈妈说。
后来长大了,学会看开了一点,可是一直没有条件养。
刚开始是没有钱,后来是没有时间,最后是没有心力。
但是他还是一直很想要养一只猫猫的。
宁舒和沿着二十年前左右的记忆一直沿着街道往前走,他走得很慢,记忆实在是有些模糊了,这条街笔直笔直的,大约一公里左右,都是三四层高左右的平民建筑。
一楼贴着错落,有些陈旧的小店招牌,二楼往上的都是这条街做生意住的人。
所有的树木也长得一样,高大肃然,直挺挺的戳着,光秃秃的枝丫抽着浅绿的新芽。
宁舒和抱着琴盒,走累了,脸上出现一丝茫然的表情。
忽然,贺晋琛拉拉宁舒和的帽子的球球。
宁舒和转眼瞥他。
贺晋琛指着小街对面的一条巷子,面无表情地戳了两下。
宁舒和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就看到斜对面正好有一条小巷子,在巷口边缘是一个五金店的招牌,上面吊着一把巨大的钥匙图案,临近傍晚了,那把钥匙周围散发着一圈银色的光。
在招牌的右下角,有一团黑色的影子,像一块大吐司一样窝在地板上。
宁舒和走过去,把琴盒放在一边,小心翼翼地用手摸摸小猫的背。
也许是这几天一直在下春雨,小猫身体还是湿润的,浑身的毛一块一块的,沾着初春的泥巴。
三月份的泥土孕育着这个世界上一切的希望,唯有这一只可怜的小猫,头上,尾巴,背上全部是泥块,却无法抑制地散发着虚弱腐朽的气息。
小猫闭着眼睛,肚子很大,一丝起伏也没有了。浑身也冰凉凉的,不知道还是否活着。
这对宁舒和来说很重要,因为这好像意味着他的重来有没有意义,死亡是否能再次避免。
宁舒和蹲在地上,呆呆地看着小猫,眼尾垂下,显得有点哀伤而迷茫。
贺晋琛走过来,跟宁舒和一起蹲在巷口边。
贺晋琛把手轻轻地贴在小猫的左胸部,闭上眼睛,侧耳倾听着。
宁舒和不自觉地转过头,也屏住呼吸,圆圆的眼睛躲在兜兜帽下,专注地看着贺晋琛。
贺晋琛听了一会猫猫的心跳,把左手放在猫大腿内测靠近腹股沟的地方,检查着股动脉,同时右手轻拍着小猫的的浑身发冷的身体。
半晌以后,贺晋琛转头,对宁舒和说:“还活着。”
宁舒和松了一口气,表情放松了一点,也伸手,轻轻地摸着小猫的脑袋,小声说:“要撑着,我把你带回家好好地养着。”
贺晋琛说:“你去跟五金店的老板要点纸皮子。”
宁舒和站起来,随即一怔,问:“你怎么不去。”
贺晋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自嘲地笑笑:“我这样的,刚靠近店门口,别人就把我赶出来了。”
“好吧。”
宁舒和飞快地站起来,跑向五金店。
贺晋琛依旧蹲在原地,测着小猫的心跳。
很快,宁舒和很快地跑回来,手里拿着一个正方体的牛皮纸盒子,放在地上。
贺晋琛展开双臂,脱掉羽绒服外套,给纸箱子垫了一层厚厚的底。
贺晋琛正想把小猫抬起来,放进去的时候,宁舒和把他的羽绒服拎出来,扔在贺晋琛身上,同时,摘掉了自己的长颈鹿毛线兜兜猫,小心翼翼地放在了纸箱子底部。
贺晋琛说:“你会冷。”
宁舒和眉眼不抬,铺着帽子,把小猫的姿势摆好一点,说道:“你的衣服会脏着小猫。”
贺晋琛:“……”
贺晋琛只好穿上了自己的羽绒服。
脱掉毛线帽以后,宁舒和露出了他乖顺的黑头发,看起来柔软极了。
贺晋琛看了好几眼,最终还是没有动作,帮宁舒和拎起琴箱,朝着家里的方向走。
这个时代还没有出现宠物医院这种专业的东西,只能回家进行措施。
宁舒和捧着小猫,走着走着,低头看着怀里的小猫。
怀里的小猫在温暖的环境里已经醒了,微微地睁开眼睛,努力地看了一眼宁舒和。
宁舒和对着小猫一笑,眉眼弯弯的。
忽然,宁舒和回头,问贺晋琛:“刚刚,你怎么知道我要找巷子里的小猫?”
贺晋琛依旧是那副没什么情绪的脸,一双眼睛盯着宁舒和:“我不知道,宁宁。只是看到那里有一团东西快死了而已,不知道你会不会管。”
宁舒和狐疑地打量着贺晋琛,心里突然某种恐怖的猜想!
他直直地回望过去,问贺晋琛:“你,刚刚,怎么会知道小猫死没死?东摸摸,西摸摸就知道了。”
宁舒和心脏突突地跳,仿佛有点眩晕耳鸣:“你,贺晋琛,你是不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