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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

  •   在神像脚腕背后找到钥匙的时候,宁舒和的眼底流露出复杂的神色。

      他捏着那把钥匙,手指不断地摩挲着上面凹凸的齿轮,直到把指肉按出青紫的印子,看起来触目惊心。

      宁舒和在寂静的深夜里回头,凝视着那幢紧闭的别墅大门,心里想,他还是这么了解小琛。

      然而他又很快,伤心地想,自己又是看不懂贺晋琛。

      宁舒和不是没有听过什么风言风语,那些似是而非的传言,确实曾经刺痛过宁舒和的内心。

      但是很快地,宁舒和想,那也许不过是逢场作戏而已。

      人们有时候喜欢将真相放在一边,而只有那些新鲜的,刺激的,隐秘的,丑陋的事情才会得到大众的青睐,迅速传播。

      宁舒和告诉自己,那些隔着时间空间的传言和画面就是这样的存在。

      他突然懈力,长吁一口气,不再把手里的这把钥匙捏得死紧,而是松松地抓住齿轮的边缘,抬腿往别墅的大门走去。

      手里的这把钥匙很漂亮,青铜色的,做成古典的形状,在匙柄的中间雕刻了一个神像,然后接连着的是起伏的齿轮,充满艺术感。

      这仿佛是某一种暗示。

      不是有这种道理吗,就像通往幸福世界的通道,一定是散发着五彩光芒的,像棒棒糖的花纹一样的门,看起来就像美丽的童话一样。

      而去往地狱的大门,一定是阴森恐怖的,到处是青面獠牙,张牙舞爪的魑魅魍魉,鬼火腥臭,萦绕在腐朽的烂门上。

      宁舒和相信,这样一把漂亮的钥匙,开启的不会是潘多拉魔盒。

      钥匙前沿的齿一点一点地插/进锁孔,锁内的世界,所有金属机关开始飞速运转,各自一一严丝合缝地对上,卡住,宁舒握住钥匙,往右手边一拧。

      门发出“咔哒”一声,随后轻巧且无声地弹开了,一丝缝隙展现在宁舒和的眼前。

      宁舒和的手指覆上冰冷的门把手,往里面推,打开门,走进去。

      入户处是一处门厅,中间有一副巨大的,深蓝色的,流动着的水晶隔断。从雕花梁托处延伸,有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效果,屋内影影绰绰的,看不清具体的画面。

      在门厅旁边有一张桌子,大约是胡桃木纹理的,上面有一樽巨大的鎏金花瓶,馥郁饱满的花朵婀娜地垂下来。

      然而吸引了宁舒目光的,是花瓶旁边的信。

      桌子上几乎全部都是信,宁舒和却一眼看到了自己刚刚从门缝里塞进来的那一封。

      在信封的边缘,有一个清晰的黑色鞋印。

      宁舒和拿起了那封信,仔细地注视着上面的肮脏的印痕。

      大约是被当作廉价无聊地东西,直接无视了,而后重重地践踏过去罢了,才留下了这样难堪辛酸的痕迹。

      宁舒和的眼底流露出一丝悲伤的神色,嘴唇微微颤抖着,最后还是拿好了那封信,继续往屋内走。

      没走几步,宁舒和的脚步便猝然顿住,再也没法往前走了。

      在面前的沙发上,正是那个黄卫衣少年——他正裸着白皙的肩膀,背上似乎有某些痕迹,身体舒展地趴在沙发上,双手交叠在下巴前。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间。

      宁舒和反映了几秒钟的。

      少年依旧趴在沙发上,小腿翘起,惬意地摇晃着。

      宁舒和直直地盯着那个少年,嘴唇无措地翕张几下,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脑子一片混乱。

      他的后脊背全然都寒凉了,嘴唇煞白,世界短暂地失去了颜色和声音。

      紧接着,这金碧辉煌的屋子所覆盖的鲜艳色彩又铺天盖地地朝着宁舒和涌来,让他几乎站不住。

      少年的目光带着悠然和妩媚,正笑嘻嘻地看着宁舒和。

      宁舒和颤抖着呼吸,下意识移开脸,然后就看见了穿着白色浴袍的贺晋琛从厨房的方向走出来,手上拿着一管不知道什么东西。

      宁舒和:“……”

      一切都破碎了。

      宁舒和在这时候竟然,眼角一弯,笑了一下。只是那笑不达眼底,嘴角蕴着无限的悲凉。

      这许久以来的一步一步地退后,拼命想为自己寻得一寸无风无雨的天地。

      为什么就这么难。他是从什么时候站到了悬崖边上的呢。

      明明已经无所企念了,他可以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可以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只要那些人,那些事情不戳到他眼前来。

      宁舒和只是,很卑微地,想要珍惜剩下的家人。

      他真的不想自己孑然一身,孤独无依地在世界上漂泊着。

      至少,能有一点东西能让他握在手里。

      仅仅是这样而已。

      在十八岁生日的时候,贺晋琛用微烫的体温和坚定的眼神将把包裹着,像是窝在温暖的巢穴里。

      那时候,小琛说,他就是宁宁的家人。

      他一次又一次地这样说着,承诺着。

      说谎话的人要吞一千根针。辜负真心的人要下地狱。

      宁舒和觉得承诺是一件很重要事情,它比世界上所有的高山都要沉重,比宇宙里的所有星辰都要闪耀。

      所以宁舒和理所应当地觉得,世界上不会有人会彻底地,丝毫不顾旧情地,违背当初的诺言。

      然而,然而。

      天意弄人。

      宁舒和的眼泪瞬间就涌落下来,手里的信捏得皱成一团,从指尖,到呼吸,到脊背,到心脏,全部都在痛苦地痉挛着,在发抖。

      瞬间,那些曾经听过的所谓逢场作戏,那天在监控看到的画面,还有曾经的美好,十八岁生日那天燃烧的小蜡烛,夕阳下对着漫天的芦苇拜了天地,那年冬雪下,漫山遍野的梅花,坠在枝头一句一句平淡却情真意切的话。

      所有的一切,全部都像一把钥匙,拧开了这道大门。

      原来,原来,这把钥匙的确是肮脏的,血腥的,罪恶的,噩梦的,丑陋不堪的。被践踏的不应该是他用这些年的真心所写的信,而应该是这把钥匙。

      一把只是用精美甜蜜的外衣包裹着的钥匙,他信了。

      就像一直相信贺晋琛那样。

      他全然地信了。

      那个少年还在笑盈盈地看着他,眼里闪烁着狡黠和得意,眼角眉梢全然是婀娜的多情。

      宁舒和抬起手,抹了一下眼睛,摸到自己满手都是湿漉漉的眼泪。

      于是,他不敢再多停留了,这里的一切都很刺眼,都很难堪。

      完了,什么都没有了,一切都结束了。

      宁舒和扭头就走,边走,边哭,自从在爸妈的墓前哭一场以后,他没有再哭过了,连在远远的葬礼上,也是这样的麻木。

      那时候,他以为是自己的眼泪在爸妈的逝去里,已经全然地流干了。

      再也不会因为什么而流眼泪。

      可是今天,眼泪再一次崩溃决堤。原来他人生还会有这么痛,这么痛的时候。

      南方的的风真的很冷,吹得他遍体生寒,锥心刺痛。

      当初两个人只身来到南方的时候,也是一个冷冬。

      可是那时候怎么不觉得冷呢?

      他们缩在不足十平方米的小房间里,互相依偎着摩挲取暖,宁舒和在因为跟家人决裂而哭得发抖,他说,自己没有家了。

      年轻又真诚的贺晋琛说:“没关系宁宁,我们会一直在一起,我给你一个家,我们永远是家人。”

      当时,贺晋琛给了他一个家,如今,又亲手在他面前打碎掉。

      那时候不冷,是因为身边有贺晋琛。如今,贺晋琛好像要变成别人的了。

      他亲眼看着。

      那些回忆想起来就变成了最讽刺的话。

      宁舒和的心疼痛难忍,拧钥匙拧了很久才把车热起来,踩油门出去。

      当迎面撞来一辆大卡车的时候,刺眼的车灯直直地照着宁舒和的双眼,他还在流眼泪,脑子都是混乱的。

      然而在模糊的意识里,宁舒和仍然记得要打转向灯,然后打方向盘。

      可是那辆大卡车瞬间陡然直接加速,想换道也来不及了。宁舒和下意识想踩刹车,刚踩下刹车两秒钟,可是车没有停——

      下一秒,两辆车猛地相撞,小小的跑车在水泥车面前成为了玩具一样脆弱,容易被碾碎的存在。

      两辆车是互相对着撞的,发出一声犹如雷鸣般巨大的声响!也许在深夜里,那响彻云霄的事故声音惊了方圆别墅区的好几里。

      宁舒和的车身被撞得扭曲,跑车车体开始燃烧。

      远处看,那徐徐燃烧的团火就像那年十七岁时,夕阳下动魄惊心的芦苇田地,俱是一片耀眼的光辉。

      这时候,大卡车失控了,再次朝着着火的跑车再次一撞!

      跑车钢铁的外壳全部破裂,残落的零部件四分五裂地在桥面上。

      其余的部分,连人带车被直接冲得往后翻滚几圈,最后随着翻桥上的护栏和石柱坠入海里,发出一丝绝望的涟漪。

      在最后的时间里,一切都很安静。

      身体上的剧痛好像不存在,只是血无声地流出来,滴到胸前的吊坠上。

      放在副驾驶的信,被深色的河水浸泡湿润,黑色的碳素墨水渐渐脱色。

      同时,宁舒和所刻画的那些字慢慢地从纸上脱落,变成扭曲沉沦的线条,与肮脏腥臭的河水融为一体,就像逐渐沉沦失落的感情,最终,一点一点地消融在不见天地的黑暗里。

      宁舒和睁着眼睛,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世界开始变红,炙热,旋转,崩塌,直到最后的世界变成最后的黑暗。

      然而心里的声音却始终很清晰。

      宁舒和想,妈妈,可能……我真的选错了。

      这不是一条幸福的路,自我走上众叛亲离的方向,忤逆父母,失去朋友。

      最后这种下场,亲情,友情,爱情全然地失去,是我罪有应得。

      是我选错了。

      如果有来世……如果有来世的话,可以给我一个永远不会散场的团圆吗。

      *

      七岁的宁舒和睁开了眼睛。

      他才发现,原本整洁的床单已经被他滚得乱七八糟,枕头上是湿的,用手背抹了一下脸颊,才发现,原来是不知不觉在梦里流眼泪了。

      自从重生过后,他经常会在梦里梦到上辈子的事情,然后在半夜醒过来,再也睡不着了。

      有时候他会偷偷地在深夜,去爸爸妈妈的房门前听一会他们的呼吸声。

      有时候天气太冷了实在不敢下床,就会挪到另外一个干的枕头上,抱着彩色的巧克力玩偶宝宝,盯着窗帘的缝隙,一点一点地看着外面的天空亮起来。

      太阳再次升起来的时候,积尘的梦魇和悲伤已经停留不愿回首的,残缺陈旧的昨日。

      而一切都是崭新的灿烂与光明,一切都还有希望,来得及。

      七点钟到了,门外传来妈妈叫他起床上学的声音。

      宁舒和乖乖地应了一声,抖着身体挣扎半天,才下定决心迅速钻出被窝,打开衣柜。

      饶是如此,宁舒和还是冷得抽抽鼻子,哆嗦着手指往往脑袋上套毛衣。

      宁舒和在南方呆了十几年,早就习惯了那边的气候,冬天再冷再冷,一般不会有零下的时候。

      回到家乡之后,冬季还好,可是到了三四月份的初春时候,会停止供暖,天又没彻底热起来,每天早上起床都会被冻一顿,脸颊和耳朵冻得红红的去吃早餐。

      妈妈刚刚在做早餐,手热呼呼的,看到宁舒和通红通红的耳朵,心疼坏了,轻轻地搓搓小朋友的耳朵。

      爸爸在旁边看着,不太满意:“你也吃早饭,别帮宁宁捂了,男孩子不能太娇气的。”

      妈妈挺不高兴地瞪了一眼爸爸,撇嘴道:“宁宁生病才刚好。”

      宁舒和摇摇头,闪烁着天真明亮的大眼睛,很懂事地说:“妈快吃早饭吧。我不冷的。”

      吃完早饭之后,宁舒和去上学。

      虽然搬家了,但是新家跟原来的家刚好在这一片区的边缘,所以没有办法转学,还是在原来的学校上小学。

      走入班级的时候,宁舒和对大部分的同学都记不太清楚了,甚至连自己座位都不知道在哪里。

      幸好小学生们的都没什么心眼,还以为宁舒和早上没睡醒,又生病太久了没来学校,很好心地指了位置给宁舒和。

      宁舒和背着书包到自己的座位上旁边,犹豫了一会,还是从抽屉里抽出纸巾,拧开水壶的盖子,倒出一点温水淋在纸巾上,把桌子和椅子都擦了一次灰尘才坐下。

      然而,坐到座位上,他才突然想起来,自己的同桌是贺晋琛。

      上一辈子上学的时候,他们就一直是同桌,一坐就是十年,从小学一直到高中。

      宁舒和眼底流露出一丝不明的情绪,突然从椅子上站起来,把自己的桌子搬到最后一排去。

      他们的教室基本都坐满了,五十八个孩子满满当当地,最后排只留出一条过道方便出入。

      唯独有靠近杂物房的门口,那里刚好还有一个单人的位置,因为它位于最角落里面,旁边又是一个垃圾桶,后面是乱七八糟的杂物房,没有小朋友坐那里。

      搬桌子到后排的时候,宁舒和盯着那个垃圾桶一会,脑海里又想起了某些事情,最后还是把桌子放在了后面的位置,摆正,再把椅子搬过去。

      现在,他们班有了两个的单人桌。

      宁舒和这时候还是一个小学生,没有自己掉位置的权力。上早读之前,老师拉了过去谈话。

      要是别的孩子,老师早就生气了,开始一顿教育。

      但是班主任坐在椅子上,平视着站在眼前的小学生宁舒和。

      宁舒和正低着头,静静地站着,手紧紧地绷成一条直线。

      他胸前的红领巾系得很整齐,校服也是干干净净的,低下头的时候,阳光从窗外招进来,落在宁舒和有些白嫩微鼓的脸颊肉上,眼睫毛乖巧地垂着,头发顺毛,看起来听话极了。

      再加上宁舒和的成绩很好,是他们班的骄傲,是他们学校的骄傲。

      老师忽然就不忍心开口责怪这个小孩子了,只口吻轻柔地问:“宁舒和,怎么了呀,为什么突然搬桌子?”

      宁舒和依旧低着头,小声地说:“老师…我想坐到后面去。”

      老师笑了:“为什么呀。是……是贺晋琛小朋友影响你学习了对不对。”

      老师心里想,她阅人无数,早就知道那小子不是个省油的灯,那双眼睛长得就很妖邪,哪有小孩子的眼睛像他那样子,跟个妖精丝似的,确实是扑亮扑亮的,好像含着一汪水。

      但是都是坏水。

      老师心里腹诽道。早就不应该让他跟宁舒和坐一块。

      宁舒和不知道老师心里在想什么,但是他一时间也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只好假装点头。

      老师问:“宁舒和呀,你没受那小子……贺晋琛欺负吧?受到欺负了要告诉老师,知道吗?”

      宁舒和微微怔愣,抬起眼眸,不自觉地吸了吸鼻子,指甲不自觉地再次掐着掌心的肉,就像那天站在庭院里,握着那把青铜钥匙一样。

      “嗯?怎么要哭鼻子了。”老师双手扶住宁舒和的胳膊。

      宁舒和笑笑,摇了摇头说:“没有。没有。贺晋琛没有欺负我。老师,我昨天写作业太晚啦,没有睡觉,眼睛老是很痒,没有哭。没关系的。”

      班主任也觉得宁舒和不会撒谎,不疑有他,摸着他的胳膊道:“那我待会跟你妈妈汇报一下哦?看要不要去医院。好了,你想坐到后面去就坐到后面去吧,但是记得哦,同学们问起来,你就说是老师同意的,知道吗?”

      宁舒和知道这其中先后顺序的道理,点点头:“知道了老师。”

      “好,去上学吧。我会跟其他老师说你眼睛的情况的,不舒服了要马上报告老师,知道吗。”

      “知道了,谢谢老师,老师再见。”

      自从去了南方之后,除了没有忙起来之前的小琛,很少再有人这么事无巨细地关心他了。

      马上地,宁舒和想起了他的朋友圆圆,同时心里又感觉到庆幸,有重新再来一次的机会。

      等到以后长大了,他也需要去南方找远远,重新见他一面——不一定是做朋友,就只是偷偷地见一面就好了。

      还有,他清楚地记得每一个人的死期。

      等到那些日子临近的时候,他一定要寸步不离地跟在他们身边。

      重来一次,他只希望所有人都能好好地活着。

      如果可以的话,他自己也想活着,一直陪在爸妈身边,这个才是他所应该选择的家。

      至于贺晋琛……宁舒和坐在最后排,抬头看黑板的时候,眼睛难免会带到原来的位置。

      贺晋琛一天都没有来上学。

      宁舒和低头写着字,脑海里涌现这一念头,笔尖不自觉地一顿,而后很快地把头埋得更低,将注意力集中在生字本上,一笔一划地跟着横竖撇捺描绘着。

      偶尔写错了,拿起巧克力橡皮擦擦擦,把那些错误的东西全部都抹掉。

      就像抹掉不必要的念头一样。

      宁舒和擦得很用力,那些橡皮碎屑变成小虫似的黑黢黢一条,被指尖轻弹,就散落得到处都是。

      掉在地板上的碎屑当然不会再被人所珍视。

      他们有的跟泥土永久地混杂着融为一体,有的被值日的小同学拿扫把铲起来,投进垃圾桶里,再跟着其他被抛弃的东西一起,去向他们的归宿。

      人们的目光最终落在的,是被擦除过后,又重新书写的新篇章。

      雪白工整的纸面才是伟大的。而那笔糊涂账早就应该被擦除掉,掩埋在昨日的深处。

      宁舒和不愿再看。

      放学之后,宁舒和背着书包走出学校大门口。

      他们学校门口的马路很窄,家长开车开不进来的,所以要一般是小孩子走出那条马路,家长在路口等着。

      宁舒和记得这些事情,沿着弯曲狭窄的马路,背着书包,慢慢地走着。

      下午的时候下过一场雪了,现在地面上仍然积着一层薄薄的清雪,踩在上面,会发出“沙沙沙”的声音,就像用双腿在雪面上写信一样。

      宁舒和很久没有见过雪啦,怀念极了,正侧耳倾听着雪的声音。

      忽然,他发现,除了自己踩雪的脚步声,在他的身后,不远不近的地方,好像还有一阵脚步声跟他写信的频率是一样的。

      宁舒和双手拉着书包带,扯高了一点毛绒绒的奶牛帽子,扭过头。

      不知道为什么,天忽然在宁舒和转头的瞬间,下雪了。

      一粒轻盈的雪花落在了宁舒和的眼睫毛上,还有另外几片,温柔地抚摸在宁舒和白皙的脸颊上。

      宁舒和眨了一下眼睛,那粒眼睫上的雪花便轻然叹谓着离去,飞向宁舒和的对面,又落在对面那个小孩的指尖上。

      贺晋琛的指尖无意识地瑟缩了一下,来不及握住那粒雪,它又旋转着飘走了。

      贺晋琛其实有点冷,身上还穿着那件陈旧的棉衣,看到明显被养得很好,像个娇生惯养的小王子的宁舒和,不自觉地抓了抓破掉的袖子。

      贺晋琛没有说话,眼神也很平静,专注地看着面前的宁舒和,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了似的。

      天地里的一切仿佛都慢慢地远去,只有这两个小孩独立在广阔雪白的世界里,一片寂静,只有疏雪落下,温柔而有些悲伤的声音。

      三月份竟然还会有这样大的雪,先是几粒顽皮的先行者,继而是犹如薄酥糕点般的几片卷,再是漫天席卷一般的大雪。

      天上,地下,仿佛被团起来,成了一个洁白透明的水晶球。

      再不远处,到了傍晚,学校门口前亮起了几盏温暖橙黄的小路灯,就像是八音盒里发亮的小电池,下一秒钟就会慢慢地转动,响起叮咚叮咚的声音。

      细雪微凉,夹着盈光,所有的雪犹如水晶球里的芭蕾小人一样翩然旋转。

      雪粒就这么一直跳着舞,细细簌簌地,绕着这个世界旋转着,每一寸土地都是在起舞的精灵。

      它们就在眼前,如此纯洁,如此珍贵,如此曼妙,如此动人,冰凉凉地贴着指尖,沁着嘴唇,它们覆盖了所有旧世界的雪,以及曾经在雪天的一切回忆。

      十七岁那年火车南下坠在红灯笼指头的残雪,后来那剖落在爸妈墓碑上的哀雪。通通都决绝地割裂,不愿再回望。

      宁舒和卷翘睫毛下掩盖的双眸,盛着一汪宁静的水。

      片刻后,宁舒和眼神微动,他转过头,抬起腿朝着路口奔去。

      宁舒和跑起来的时候,书包在身后一甩一甩的,咔哒咔哒,奶牛帽的毛绒球也在空中蹦跶着着。

      宁舒和听见了自己呼吸了冰冷的空气,骇得咳嗽的声音。

      与此同时,还有身后追逐的脚步声,一直离他很近很近,仿佛下一秒就要被追上。

      倏然,“噗——”重重的一声,像是有什么重重地摔在了雪地上。

      宁舒和下意识回头,就看到贺晋琛半跪在雪地上,衣襟前沾满了雪,手肘处也是。

      然而贺晋琛没有拍掉身上的雪,就这么保持着半摔的姿势,抬起头,直直地看向宁舒和。

      贺晋琛的嘴唇被冻得煞白,一张脸也是惨白惨白的,在额角处,下颌处,全是青紫的伤痕,斑驳交错。

      唯有一双对小孩子来说,过于多情而促狭的,被他爹说狐媚得勾人的桃花眼,此刻正定定地凝视着宁舒和。

      贺晋琛的嘴唇向下撇着,同样地,没有说一个字。眼底隐隐盛着某种扭曲的偏执,只是他藏得很好,全然隐匿在深沉墨黑的瞳孔下。

      贺晋琛就一直仰头,雪落在他高挺的笔尖上。

      空气冰冷又哀伤。

      宁舒和停住脚步之后,许久没有动作,只盯着地上的贺晋琛。

      雪落在静止的肩头,久久地停靠着。

      很奇怪地,宁宁的耳朵明明藏在奶牛猫帽子里,被包裹得很温暖,一点风都吹不到,却还是像受到了极大的寒冷一样,慢慢地变得红了。

      那绝不是羞涩的浅红,而是是一种残忍的,不美丽的赤/色,在这白茫茫的世界里,犹如一声绝地的呐喊。

      然而宁舒和却始终很安静,可爱的奶牛兜兜帽下,眼睛圆圆的,低垂着双眸,没有什么表情。

      连吃惊或者怜悯都没有,像平淡地看天上的一朵云一样,看着摔倒的贺晋琛。

      这时候,身后传来呼唤:“宁宁——”爸爸站在背后喊他,张开了怀抱,“站着做什么呢,回家了!”

      宁舒和回过神来,他转过身体,没有犹豫,挥动双臂再次跑起来,朝着路口尽头的爸爸奔跑去。

      上车之后,宁舒和从铺满雪的车窗往外面看,就看到贺晋琛依旧停留在原地,没有再次追上来。

      贺晋琛已经从雪地上站起来了,正在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拍着衣袖上的雪,抬眸看着路口的方向,遥遥地看不清眼神。

      当爸爸的车向后倒车,车轮拐弯,铲起地上薄雪,车远灯同时照向路口后方的方向。

      长长的灯恰巧落在后方贺晋琛的脸上,他避也不避,眼睛不眨,那双冰眸仍然注视着前方宁舒和的方向,像个没有感情的小木头人。

      他们只是在光影交错之际对视了短短的一瞬间——车就驶出路口,汇入车流,朝向新家的方向慢慢地开去。

      在那一天以后,贺晋琛依旧没有来上学,他们家的情况很特殊,老师也管不着。

      宁舒和再没有在学校见过贺晋琛。

      只是很偶尔地,在放学之后,会看到贺晋琛跟在他的身后,也不做什么,一直紧紧地闭着嘴巴,就只是一昧地跟着。

      贺晋琛脸上的伤痕越来越多,有时候手上拿着一个旧饭盒,哐当哐当响,回荡在窄窄的马路上;有时候会拎着超市买的便宜啤酒。

      宁舒和想,他不来上学,也许是因为要给他那个爱赌博的爹送饭。

      贺晋琛他爹赖在赌桌上,连吃饭的时间都不肯让出来,就奴役他小儿子给他送饭,送酒。

      贺晋琛他爹张着一张酒臭的嘴巴,醉醺醺地说,你他/妈要是不给我送,那你自己也别吃了,饿死罢休。

      他爹真的能做得出这种事,饿死一个儿子算什么,给不孝子吃点教训罢了。

      上辈子贺晋琛的爸也是这么烂。

      那时候,宁舒和会把贺晋琛带回家。

      他们一起吃饭,一起用同一个系列的动物园主题的勺子和小碗,一起穿宁宁最喜欢的熊猫宝宝睡衣,一起写作业,一起做手工,一起讲学校里的事情。

      到了晚上,再一起关灯,倒在软软的床上,互相抱着,悄悄说晚安。我最好,最好的好朋友小琛。晚安,宁宁宝贝。

      但是这一辈子,宁舒和却不想再那样做了。

      就像贺晋琛上辈子在电话里冷冷地说着,“我不是救世主”。

      是的,他不是救世主。谁都不是。

      *

      宁舒和大提琴下课的时候,一个人背着只比他矮一点的大提琴,慢慢地走出少年宫,朝着公交站走去。

      在路上,他再一次听见了脚步声。

      回头,果然又是贺晋琛,今天不像以前那样双手插兜,静静地跟在他身后。

      而是走上来,靠近宁舒和,眼眸低垂着,伸出一只手臂,没什么情绪:“帮你背。”

      宁舒和握紧了大提琴的包,摇摇头,想转头就走。

      然而宁舒和扛着这么高的琴,走不快,很快地就被贺晋琛追上,直接抢过大提琴黑色的琴箱。

      宁舒和皱着眉,他只想拿回拿回自己的琴箱,随手一推,贺晋琛就摔倒了。

      贺晋琛半点不尴尬,也不挣扎,从地上站起来,扶好琴,淡淡地说:“别把你琴摔坏了。”

      宁舒和很不高兴:“你讲不讲道理。”

      贺晋琛微微一笑:“不讲。宁宁,我今天来看你,没吃饭,你别推我,我没力气。”

      片刻后,他又说:“我不做别的,就帮你把琴背回家,你别跟我说话。”

      宁舒和正想说点什么,身后突然出现一个叔叔,宁舒和认得他,是少年宫的保安叔叔。

      只见他甩着棍子,一下狠狠地敲击在贺晋琛的背上,震得贺晋琛羽绒服的帽子一飞!贺晋琛马上咳嗽了一下,没站稳,摔在了地上。

      叔叔举着警棍:“小朋友,这是你认识的人吗?”

      宁舒和被那一声吓得有点呆了,几秒钟之后,他看着慢慢站起来的贺晋琛,拼命摇头,同时伸手抢过自己的琴箱,说,“不认识。”

      “我就说,这小流氓在少年宫外面鬼鬼祟祟等了好几小时,又不进去,果然,你一出来,他就来欺负你了。别怕孩子!”

      叔叔再次挥舞着警棍,下一棍马上就在再次敲下去了!

      宁舒和紧张又害怕地闭上眼睛,眼睫毛不安地颤抖着。

      这时候,贺晋琛拔腿就跑。

      他其实对警卫的威胁和侮辱无所谓,如果自己一个人的话,不会逃,而做点别的。

      但是这是在宁宁面前——贺晋琛不是自作多情,也不是唠叨,他只是很了解宁舒和而已。

      宁舒和是个心地非常非常善良的人,虽然下定决心了不再做朋友,他也不是那种当面看着别人挨打就无动于衷的人。

      同时,他的决心非常坚定。说了绝交就绝交,绝对不会帮他的,一点机会都不会留。

      永远不想再继续做朋友的决心,和对于他人的关爱和善良会形成一种拉扯的力量。

      而宁舒和没必要承受这些。

      于是贺晋琛选择了跑,去到宁舒和看不见的地方。

      在贺晋琛逃跑的瞬间,警卫下意识地追着他,边追边骂,把贺晋琛的祖宗十八代和家禽家畜全部骂了一遍。

      一个小孩子,怎么可能跑得过成年人,更何况是饿着肚子的没吃饭的小孩子,很快地,贺晋琛就被抓住。

      细细的胳膊被一双粗糙的,有力的铁掌牢牢抓住,贺晋琛动弹不得,只闭上眼睛,静静地听着铁棍鞭挞在脊背上声音。

      他仿佛听见了骨头在尖叫着说痛,很痛。

      但是贺晋琛只极其平静地承受着,他虽然还很小,但是已经习惯了暴力和谩骂,关于所有人性的恶,他早就麻木不仁了。

      可能会成为被放弃的存在,毕竟谁也救不了这种彻底的,没有真心的烂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第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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