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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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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闻记者在报道:12月19号凌晨4:27左右,雅林花园3栋5楼501发生火灾事故,造成一人伤亡……】
【初步判定,此次火灾是使用厨房用具不当引发的,再加上屋内存放大量祭拜纸扎用品,最终导致火势进一步扩大……】
从医院打车去机场,在飞机场,再从机场打车回小时候的家,这一路上,宁舒和一直都在反复听着这段报道。
他仔仔细细地听清楚其中的每一个字,心里怀抱着不切实际的奢求和渴望。
但是当真正回到家,迎接宁舒和的是一整层被烧黑的窗口,像一双失去眼珠的眼睛,黑洞洞地,正在冷漠着审视着他。
宁舒和下车,关上车门,迎着那黑漆漆的家,一步一步地走过去。
他的每走一步都很慢,因为每往前走一寸,他的眼前都会涌现无数的记忆,牵绊着他。
“妈妈,我想吃冰糕。”很稚嫩的小孩的声音——
宁舒和瞳孔出现一丝痛苦的神色,猛地朝着大院门口看去,就看到有一个穿着素色连衣裙,很温婉的女人牵着小孩子,笑着说:
“宁宁想吃呀?好吧,买一根,别告诉你爸爸,妈妈也想吃。”
宁舒和像是被那过于幸福的回忆烫到一般,继续快步往前走。
接着,他路过了一个小广场,色彩斑斓的地块里,堆了一排小孩子的玩乐设施。
“爸爸,再推高点,我想飞到天上去——爸爸!爸爸!”
“好。”宁教授笑着,“宁宁要抓紧秋千哦。”
“呀——我能摸到天上的云啦!”小宁舒和咯咯咯地笑着,银铃般的笑声传了好远好远。宁爸爸也笑了,他笑得很含蓄,满怀温情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宁舒和的手摸了摸那个陈旧的秋千,头枕在冰凉的栏杆上,捂着眼哭了出来:“爸爸。”
然后把继续地往前走,在他们这栋楼底下有一个信箱。
“宁宁!去楼下帮爸爸拿报纸。”
“宁宁,去上学的之前记得去信箱拿牛奶!不然下午饿肚子了。”
“宁宁!你的成绩单寄到信箱来啦,妈妈看啦!乖宝宝念书辛苦了,妈妈抱抱。”
宁舒和在那个信箱前面站了很久很久,轻轻伸手一碰,信箱就弹出来了,里面全部是灰尘,空落落地,也许是很久没有用过了。
去了南方之后,他其实常常寄信回来给爸爸妈妈。但是爸爸妈妈一封都没有回过,也没有看过。也许他们根本没有原谅自己。
宁舒和小心翼翼地扣上了信箱,走进了楼梯间,一切都回到了现实。
楼梯弥漫着一股没有散干净的焦味,也许是火灾的时候,打开门,风全部把屋子里的东西吹出来了。
地上全是烧卷了边的祭品纸扎残余,就像一路在为他们送灵。
一楼,二楼……每上一层楼,宁舒和的身体就越来越颤抖,死死地咬着牙,他没有脸哭。
最后还是到了五楼,家门口还围着没有清理干净的警戒线。
宁舒和扯掉警戒线,走了进去,抬起眼,喉咙里渐渐涌出隐忍的哽咽。
家全部都被烧光了,只遗留下一点苦涩的残骸。
客厅剩下个偌大的沙发骨架,那是小时候一家人坐在一起看电视的软沙发,也是后来常常出现在梦里的沙发。
写信不回,礼物不收。宁舒和就只好在梦里,在那张虚无的沙发上坐着,跟爸爸妈妈讲讲最近的事情。
在餐厅的中间,还有一个焦黑的大相框,上面的原本应该是妈妈的遗照。
宁舒和才想起上次出差,顺便回来了一趟,在楼下等了很久很久,家门的灯一直没有亮。
那时候,他以为是爸爸妈妈一起出去调研了。
现在想起来,可能那个时候,妈妈已经因为癌症住院了,爸爸在医院陪着她。
所以他等啊等,也等不到爸爸妈妈回家。
后来……后来妈妈因为生病,还是走了。
爸爸把妈妈接回了家,在家里设灵堂祭奠妈妈。
然而就像记者说的那样,因为厨房用具使用不当才会引发火灾。
宁舒和闭上眼睛,一滴眼泪从眼眶里滚落下来,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一直流着眼泪。
但是他流再多的眼泪,也洗不干净这屋里到处被烧焦的痕迹。
宁舒和想,如果当初他登上那一班飞机就好了——
【“前往D市的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M315次航班,现在开始办理乘机手续,请您到值机柜台办理。谢谢。ladies and……”】
如果他能顺利坐上那一趟飞机,就能见到妈妈最后一面。
妈妈在梦里曾经是那样温柔地跟他说着话。
“……宁宁,我最宝贝的宁宁。最善良的宁宁,最可爱的宁宁,最孤独的宁宁,要跟我划清关系的宁宁,我最想念的宁宁,……我要走了,也放不下的宁宁。”
宁舒和用受伤的指尖在那个铜画框上碾着,伤口很快再次流血。
如果,如果当时坐上了飞机,也许他的家也不会发生火灾。
爸爸很爱很爱妈妈的,她突然走了,爸爸肯定很难受,每天都会很痛苦。
如果当时他回来了,陪着爸爸,让爸爸只需要安静地送妈妈最后一程,其他的事情他来做。
他来联系殡仪馆,他来处理祭奠的纸钱,他来做饭,那么也许就不会有意外,不会让厨房出事,不会发生火灾。
爸爸也能活着。
宁舒和想,好像是他,杀死了自己的父母。
他怎么还不去死呢。
伤口仍然在流血,黑色的红色交错着,是地狱的颜色。然而宁舒和的心仿佛已经沉在了地狱里面。
后来,有工作人员让宁舒和节哀,说他这样,父母会不放心往生的。
宁舒和一下,一下地抠着父母死亡证明,抬眸,说:“谢谢。我会尽快缓过来的。”
但是他知道,自己在撒谎。
根本缓不过来,每呼吸一瞬间都是在崩溃。那场火灾死的不是两个人,死去的还有部分的宁舒和。
办完事情之后,宁舒和拿起手机,给贺晋琛打了一个电话。
“…宁宁?”
一听到贺晋琛的声音,宁舒和就撑不住了,他一只手拿着电话,头一下一下地撞着墙壁,讲话的时候,声音带着哭腔:
“哥哥,你过来好不好。”
“怎么了宁宁?”
“我想看见你。我爸爸妈妈走了,火灾,昨天。我,我一个人在这里,不知道怎么办。”
贺晋琛的声音听起来没什么波澜,带着一种透明虚无的情意:
“宁宁,你冷静一点。”
宁舒和握着电话,一听到那句话,心里就知道贺晋琛不会过来了的。如果他心里有打算过来的话,不会再费时间跟他讲这些,而是会让他等等,自己很快就到。
这是从前的小琛会做的。
但是已经不是从前了。
宁舒和低声下气地求他:“你是不是在生气我打你,我给你道歉好不好,哥哥,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自己一个人,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宁舒和绝望地哽咽道。
“对不起,宁宁,我真的有一单生意在忙着走不开,我让助理去好不好,你在哪里?”
贺晋琛双手插兜,站在开阔的酒店落地窗前。
视野窗被打理得非常干净,闪闪发亮,站在窗前就能惬意地欣赏着琉璃世界,落雪霓虹。
同时,隐约地倒映出人的影子。
贺晋琛看起来是那么地高傲体面,头发全部梳上去,每一根发丝打理得及其整齐得体,迎着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宁舒和的指尖握住了手机,可是越用力,他的手就抖得越厉害。
贺晋琛沉黑平静的双眸凝视着远方,口吻带着疏远,平静和漫不经心:“宁宁,别……”
“好。”宁舒和打断了贺晋琛,“我不幼稚了。”
“我不幼稚了……嗯。”
宁舒和抬起头,同时也望着一面玻璃窗,可是那一扇窗充满了斑驳的污渍,就像丑陋不堪的藓。
宁舒和说:“没关系的,哥哥。我自己一个人也能行,我…自己也可以的。”
这时,有人进酒店房间了,贺晋琛回头,扫了一眼对方,示意他闭嘴坐下,同时回头对电话说:
“好。那我有事先挂电话。你自己一个人小心一点。”
宁舒和双手捧着电话,点点头,带着哭音说:“好。哥哥再见。”
电话就这么结束了。贺晋琛去处理自己的事情。
那个时候他不会想到,当一个人去处理丧事的时候,是真的需要一个亲近的人陪着的才不会崩溃。
那时候他不懂。
等到彼时,他一个人为宁舒和办葬礼的时候,才会懂,却已经太晚了。
就像今天的请求,也不会有结果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