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
早上七点，和煦的阳光从浅蓝色的窗帘温柔地潜进来，落在了宁舒和的双眼皮上。
宁舒和的眼睫毛颤了颤，仿佛在与阳光捉弄游戏，将醒未醒。
门口处，宁舒和的妈妈在轻轻地敲门：“宝宝，起床了吗？”
宁舒和睁开眼睛，以为看到的会是一片死亡的宁静，或者是牛头马面之类的阴间差使，然而都不是。
面前的场景跟他三十年前，小时候住的房间一模一样，墙壁上贴着有些褪色的还珠格格海报，小燕子和紫薇正闪着大眼睛看着他。在那个年代，还珠格格到了万人空巷的地步，基本家家户户都要贴张海报。
旁边有一个大书架，上面的杂志还没合上，天蓝色的窗帘被早晨的微风吹拂，跳跃的光影落在衣柜前的铜镜上。
宁舒和呆了一会，从床上坐起来，赤着脚，站在了铜镜面前，看到了自己此时的脸。他伸出一根手指，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竟然是七岁的自己。
皮肤很干净，一点都没有车祸发生之后的血迹和扭曲。
门口处，宁妈妈再次叫他：“宝宝啊，起床了就穿衣服出来吃早餐哦，今天爸爸送你上学……”
宁舒和回头，一如既往地温柔的妈妈的呼唤，让他微亮的眼眸瞬间涌满了泪水。
他慢慢地走近门口，将手放在门把手上，既胆怯又羞愧，几乎要发抖，害怕门一开，这个梦就坠落了。
然而他实在是太想念还活着的妈妈。
也许这是他灵魂的执念，因为后悔选了那条路，抛弃家人，所以死之前才会回到小时候，再见父母一面。
宁舒和开门，一切都好好地，没有像预料中的那样一切都破碎掉。
妈妈站在门口，听到儿子开门的声音，回头，朝着儿子笑了一下，摸摸他脑袋，说：“穿衣服，不要冷到。”
妈妈也是三十年前的样子，头发卷卷的，脸上没有什么皱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亲切而恬静。
一切都是那么遥远，又那么熟悉。
宁舒和凭着记忆，穿好小学校服，到餐桌旁边坐下，爸爸在看报纸，看到儿子来了，他把报纸收起来了。
爸爸帮宁宁倒了杏仁糊，把碗推到宁宁前面。
“吃吧。”妈妈说，“鸡蛋要把蛋黄也吃了。”
宁舒和几近哽咽，边埋头吃吃，边抬手擦眼泪。
一家人坐在一起，一大片阳光从身后的厨房窗子洒进来，满地的金光，空气里弥漫着烤面包，杏仁糊和水煮蛋的香味。
在身后的厨房，正在咕噜咕噜地烧着水，乳白色的烟雾从水壶的口喷出来，将玻璃上的剪纸窗花烘得热热地。微波炉还在转动，橙黄色的灯将烧鸡的皮照得焦黄油亮，滋滋的香味在狭小的空间里激荡。
“怎么了宁宁，眼睛红红的，不舒服要跟妈妈讲。”妈妈端着花生酱在他旁边坐下。爸爸也停下勺子，看着他。
宁舒和抬起头，豆大的眼泪从眼眶里迸发出来，大声哭着说：“对不起，对不起爸爸妈妈，对不起对不起……”
宁舒和一直在说对不起，好像要把上辈子这辈子所有的对不起都要在这个早晨说完似的。
爸爸妈妈焦急地问他，宁宁为什么说对不起呀，不要哭，
宁舒和一边哭着摇头，一边继续说对不起。因为想要道歉，想要后悔的事情太多。
好像快十几年了？从他高中辍学，跟贺晋琛一走了之，去了南方做生意，后来一辈子也没回过北方，连父母死了，最后一面也没见到。
他记忆里，最后一次跟父母见面，就是在吵架。
再然后，便是无穷的风雪，以及寂寥的两座墓碑。碑上落了洁白的雪，他跪在青石墓地前，泣不成声，爸爸妈妈却再也没能叫他一声宁宁。
爸爸妈妈死了，他再也没有家了。
至于他所选择的路，所选择的家人，终究也是满目疮痍，面目全非。
当初一腔孤勇，义无反顾地跟着贺晋琛去了南方，他以为那是他最幸福的道路。
可是时间怎么可以把一个人变得完全不认识。
他们年少相识，竹马相伴，是邻居，是同学，在高中相爱，出柜，最后一起去了南方做生意。
历数起来，彼此交错的岁月，竟然是他们几乎所有的人生。
这么长的时间，宁舒和以为自己足够了解贺晋琛，他英俊，仗义，忠诚，执着，做生意的时候有着狼一样敏锐冷酷，两个人单独在一起的时候，他又像大狗一样。
所有人都以为他们会相濡以沫，白头到老。
宁舒和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
但是当日子过得最幸福的时候，贺晋琛的心开始野了。
从偶尔落下的早安吻，到没能接上的电话，再到遗忘的情人节，在一起的纪念日，最后……是孤独冷清的新年。
生意越做越大，诱惑也就越来越多。宁舒和被叫一声宁总，是知道的。
再加上贺晋琛本身的样貌就极为优越，五官犹如刀削阔斧版的立体，下颌线干净利落，有一种纯粹的英气和硬挺，偏偏眼睛是多情的桃花眼。
当贺晋琛意气风发的时候朝着所有人一笑，当真是说不出的魅力，见了就要往上扑。
宁舒和不是不知道，不是不心痛。
可是一直在忍。
那些等贺晋琛回头的日子，想起来都会流眼泪。
然后最后也没等到，当他打开那扇房门，亲眼看到房间里的场景的时候，宁舒和眼泪就掉了下来，他就知道，再也不能装傻下去了。
完了，什么都没有了，一切都结束了。
宁舒和都不敢自己多看一眼，扭头就走，边走，边哭，多少年没有哭过了。
南方的的风竟然也可以这么冷，吹得他遍体生寒，锥心刺痛。
当初两个人只身来到南方的时候，也是一个冷冬。
可是那时候怎么不觉得冷呢？
他们缩在不足十平方米的小房间里，互相依偎着摩挲取暖，宁舒和在因为跟家人决裂而哭得发抖，他说，自己没有家了。
年轻又真诚的贺晋琛说：“没关系宁宁，我们会一直在一起，我给你一个家，我们永远是家人。”
当时，贺晋琛给了他一个家，如今，又亲手在他面前打碎掉。那时候不冷，是因为身边有贺晋琛。如今，贺晋琛好像要变成别人的了。
那些回忆想起来就变成了最讽刺的话。宁舒和的心疼痛难忍，拧钥匙拧了很久才把车热起来，踩油门出去。
当迎面撞来一辆大卡车的时候，刺眼的车灯直直地照着宁舒和的双眼，他还在流眼泪，脑子都是混乱的。
下一秒，两辆车猛地相撞，小小的跑车在水泥车面前成为了玩具一样脆弱，容易被碾碎的存在。
车身被撞得扭曲，桥上的护栏和石柱坠入海里，发出一丝绝望的涟漪。
在最后的时间里，一切都很安静。
身体上的剧痛好像不存在，只是血无声地流出来，心里的声音却很清晰。
宁舒和想，妈妈，可能……我真的选错了。
这不是一条幸福的路，自我走上众叛亲离的方向，忤逆父母，断绝朋友。
最后这种下场，亲情，友情，爱情全然地失去，是我罪有应得。
是我选错了。
如果有来世……如果有来世的话，可以给我一个不会散场的团圆吗。
请求，仅此而已。
宁舒和花了一段时间才确认，这不是梦，也不是灵魂所幻想出来的场景。
是真的有一次机会，可以重新来过。
又是一天早晨，一家人在一起吃早餐。
妈妈还在耳边叮嘱：“宁宁啊，你书包里的牛奶单子怎么没有给妈妈呢？订书订牛奶订校服，都要讲，不然你在学校没有牛奶喝。”
宁舒和乖乖地说：“知道了。”
宁舒和的长相十分温顺可爱，皮肤带着一种小孩子的白皙和天真，柔软滑腻，撒娇讲话的时候闪着一双微亮眼睛，头上软乎乎的毛随着讲话一摇一晃，让人看了一点都不忍心责怪。
宁妈妈摸了一把他的脑袋毛，笑着说：“好了，吃完了去上学吧，这个鸡蛋，还有这个饭盒，你拿去给小琛，让他吃。我听你们真真老师说，他从医院回来了。”
宁舒和怔愣了。
“拿着呀。”宁妈妈催他，“怎么呆了，以前你都催妈妈的，要记得给小琛带饭。”
贺晋琛从小跟他是邻居。但是他们家的情况是区里出了名的差，除了有个不爱回家的妈，他的爸除了做工就是回家喝酒，喝醉了会把小孩子打得鼻青脸肿，更不要说给小孩子做饭。
贺晋琛小时候身上也总是脏兮兮的，没有人愿意理他。常常一个人像受伤的狼崽子一样坐在角落，盯着人群。
偏偏宁舒和心软，看到了，经常把贺晋琛带回家洗澡，跟他一起吃饭，写作业，踢球。
幸好宁舒和父母也是良善的人，妈妈是那种典型的热心家庭主妇，爸爸是大学教授，有着知识分子的沉默，悲悯和善良。
他们半点没说过什么，还帮忙照顾贺晋琛，许久以来，拿他当半个儿子养。
在上一世，贺晋琛能健康长到一米九，宁家的饭有百分之九十的功劳。
可是，宁舒和却不想要这样做了。
重来一次，他不愿意再重蹈覆辙，也不想再踏上那样的命运。
宁舒和想起贺晋琛，也许有爱，他又不是机器人，不能完全理智。
也许也有恨，因为他那么凉薄，违背了约定的真心和诺言。
但是更多的是一种苍凉，一种无可奈何。想不到解决的办法，只好躲开。
宁舒和抬起头，对着妈妈的脸说：“不了，妈妈，我不想跟贺晋琛做朋友了。他……”
“反正，以后不再见他了。”
就像那个出柜的晚上，宁家父母痛不欲生，苦心呕血，让他不要辍学，不要走，让自己儿子对着昏黄的灯泡发誓，不要再跟小琛见面。
那时候，宁舒和像一块钢板一样，油盐不进，无动于衷，那种不要再跟贺晋琛见面的话，无论怎么都不说。
可是，如今却可以轻易地说出来。
玄关处正好有一盏吊灯，宁舒和仰起脸，易碎的阳光覆盖在他的脸上，像一层淡淡的金箔，他像发誓那样，郑重而庄严：
“宁宁保证，不再跟贺晋琛做朋友了。”
这时候，宁家大门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轻轻地，而带有节奏的三下，似乎带着小心翼翼，万般珍重，以及某种隐藏的怯懦，像冬天的雪里，敲响朋友山洞口的小狼崽子。
宁舒和慢慢地转过头去。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还差
作者已关闭该文评论区，暂不支持查看、发布、回复书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