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有所憾后我重生了》谷雨涟漪

18、第 18 章

　　人如果伤心的时候，会梦见什么呢。

　　有的人是直接睡不着觉，有的人会梦到很恐怖的东西，有的人会梦见事件本身，一直萦绕在这那个梦魇当中。

　　而宁舒和精疲力竭地躺下来，静静地盯着墙壁上的天花板。一会之后，他睡着了。

　　尚未凝固的眼泪像破碎的黑色诗句，错乱，且密密麻麻地爬满了枕头。枕头湿了大半部分，又被四面的风吹干。

　　宁舒和如果伤心的时候，他会梦见爸爸妈妈。

　　好多年没见爸爸妈妈啦，虽然一直有寄东西回去，也有回北方偷偷地看过他们，但是始终没办法光明正大地见面。

　　只有在梦里，他们才能面对面地讲话。

　　有时候会梦见小时候的事情。

　　一家人坐在一起，一大片阳光从身后的厨房窗子洒进来，满地的金光，空气里弥漫着烤面包，杏仁糊和水煮蛋的香味。

　　在身后的厨房，正在咕噜咕噜地烧着水，乳白色的烟雾从水壶的口里喷出来，将玻璃上的剪纸窗花烘得热热地。

　　微波炉还在转动，橙黄色的灯将烧鸡的皮照得焦黄油亮，滋滋的香味在狭小的空间里激荡。

　　有时候在梦里，宁舒和已经变成了一个大人。

　　妈妈的额角已经有了白头发，眼角笑起来的时候有橘子丝一样细细的纹路。

　　但是依旧很温柔，像小时候耐心地听小宁舒和讲学校里的琐事一样，在安静地侧耳听着他讲最近发生的事情。

　　有高兴的，也有难过的。

　　今天，宁舒和再次梦见了妈妈，但是跟以前的每一次都不太一样。

　　他们还是坐在以前那个家的沙发上，一家人坐在一起看电视。

　　有些古老的沙发微微凹下去，上面垫了一层柔软的绒布，小孩子宁舒和很喜欢用手抠绒布上的流苏，弄乱它们，又轻轻地用指尖理顺，乐此不疲。

　　小时候这样做了，妈妈总是会摸摸他的脑袋，宁舒和会不好意思地笑笑，脸上有些白嫩的婴儿肥，牙齿缺了一个，眼睛笑得像星星一样。

　　客厅的电视机开着，正在播放历史频道的纪录片，主持人的声音字正腔圆，低沉而严肃，在客厅里回荡着。

　　一切都很正常。

　　宁舒和想跟妈妈说话，但是妈妈的身影有些模糊，背对着宁舒和，看不清脸。

　　宁舒和有点奇怪，叫了一声妈妈。

　　妈妈说：“宁宁，宁宁回来没有……？”

　　宁舒和眼底弥漫一层淡淡的雾气：“妈妈……我在这里呀，我在这里。”

　　妈妈似乎笑了一下，抬起手，想摸一下宁舒和的脑袋。然而虚空地摸了一下，随后淡淡地笑了。

　　宁舒和看到有眼泪从妈妈的眼睛里流出来。

　　宁舒和说：“妈妈，我在这里呀！你看得到我吗？”

　　妈妈没有回答，一直在看着虚空，眼神有点恍惚，一字一字地呼唤：“宁宁还没有回来啊……”

　　随着声音慢慢地低下去，母亲身影渐渐地透明到几乎看不见。

　　宁舒和忽然有种不安感，他低声说：“妈妈。”

　　宁舒和想抬起手，想拖住妈妈的手心，但是他发现梦开始变得模糊又虚幻，什么都抓不住，什么留不下。

　　只有电视机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悲伤，宁舒和几乎是瞬间转头过去看。

　　电视屏幕上正好是丧礼，落着大雪，古人抬棺出殡，纸钱撒了漫天，低沉肃穆的哀乐仿佛滚滚东去的河水，其中间杂着送葬送葬人的喊灵声——“孝子伤心流泪拜，引亡来进九重门……”

　　“烧与引魂童子郎，引魂童子受钱纸，早生指引往生方……”

　　宁舒和再次转头，梦里的妈妈已经不见了。沙发上只剩下了一套旗袍。

　　宁舒和记得这件旗袍，妈妈买下它的时候特别高兴，说等宁宁将来高考的那天，要穿着一套旗袍送宁宁去学校高考。等到宁宁结婚那天，也要穿这一套旗袍，高高兴兴地看着新娘子过门。

　　只是宁舒和把一个母亲的希望全部辜负了。他既没有参加高考，也没有新娘子。这辈子也再没有机会了。

　　他跟着一个人来到了完全陌生的南方。过了十年，最后眼泪爬满了枕头。

　　“妈。”宁舒和站起来，家里又变得空荡荡了，只有他一个人。

　　“妈妈。”宁舒和小声地喊道。

　　宁舒和忽然间就有点哽咽，一直茫然地回头，叫着“爸爸……妈妈…小琛。妈妈，我在这里，”

　　醒来的时候，宁舒和模模糊糊地又听见了妈妈的声音，如烟一样轻，像被刀割一样痛。

　　妈妈说：“宁宁，我最宝贝的宁宁。最善良的宁宁，最可爱的宁宁，最孤独的宁宁，要跟我划清关系的宁宁，我最想念的宁宁，……我要走了，也放不下的宁宁。”

　　宁舒和猛地睁开了眼睛，眼前是一片虚空的天花板。四周围静悄悄的，冷风吹过，窗帘微动。

　　是梦啊。可是妈妈的呢喃细语仿佛还在耳边，跟这风一样，虽能寻觅，却无论如何也留不住。

　　门忽地被推开，贺晋琛再次进来，拧开了休息室的灯，看了一会宁舒和，才说：“醒了？回家吧。我们一起走。”

　　“几点了？”宁舒和低头伸手擦干眼泪。

　　“凌晨两点半了，你睡了很久。”

　　“你怎么还没回家。”宁舒和问。

　　“你还在睡。”贺晋琛回答道。

　　他递了两张纸巾给宁舒和擦干眼泪，又伸手等着宁舒和的垃圾纸团。去扔了以后，又去窗边，把窗子关上了。冷风停止了呼啸。

　　宁舒和忽然说：“小琛，我想回家。”

　　“嗯？我们一起走啊。”

　　“不是，是北方那个家。”

　　“怎么这么突然。”贺晋琛把外套的袖子整理好，递给宁舒和。

　　宁舒和低头穿衣服，边穿边说“梦到我妈妈了。”

　　贺晋琛：“……”

　　“我陪你一起回去吧。”

　　宁舒和说：“你工作能排得开吗？”

　　贺晋琛眉头微蹙，想了几秒钟，说：“三天之后可以吗？”

　　宁舒和穿好衣服以后，下床，笑了一下：“我一天都不想等了，小琛。明天就走。”

　　说完，拿起手机和车钥匙，说：“我开了车来。各自开车回去吧。”

　　贺晋琛伸手拉住宁舒和，那双寒玉一般的手，死死地扣住宁舒和的手腕，皱眉道：“宁宁，别任性。”

　　“任性什么？小琛，我没有喝酒，也没有疲劳驾驶，除了眼睛有点肿，其他一切很好，可以开车。”

　　贺晋琛握着的手更加用力，低头，眼睛盯着宁舒和：“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你是说我要回去看爸爸妈妈的事情？那更奇怪了，我回去看我爸爸妈妈，为什么是任性呢。我已经是个二十几岁的人了，不是像以前那样。”

　　宁舒和耷拉着脑袋：“不是像以前一样，你说什么，我就会相信什么。虽然我还是很想全心全意地相信你。”

　　宁舒和猛地用力，甩开了贺晋琛的手，抬起头，痛苦的神色浸透了一整条决堤的河流：

　　“你做的那些事情，我都知道了。裕联的核心层全部被抽空了，也有很多我不知道的巨额生意，还知道了一个仅我可见的骗局——”

　　“也许，你已经知道我知道了，也许是你故意让我知道的对不对。觉得瞒着一个幼稚软弱，保守可笑的宁舒和很辛苦对不对？所以不想再费心思瞒下去。”

　　“但是，小琛，我知道了，也不会说什么。”宁舒和抬手擦了一下眼泪，才能继续说得下去，“你想做的，我只会站在你这一边。”

　　他们靠得很近，咫尺之间。在这个昏暗的休息室里，就像一对未曾变过的亲密爱人。

　　“因为你是小琛。”
　　“那你为什么，不能像我爱你一样爱我呢？”宁舒和问。

　　贺晋琛冷静地看着他：“宁宁，不要这样。”

　　靠得再近有什么用，心的距离那么遥远。

　　宁舒和想，他甚至不肯多说一个字。

　　但是同时他也明白，回答他，说多了也没用。因为他见过贺晋琛爱一个人的样子。

　　心知肚明的，不必再说。

　　贺晋琛拿起围巾，戴在了宁舒和的脖子上，同时也给自己戴上，没什么表情地说：“回家吧宁舒和，很晚了。”

　　*

　　宁舒和还是订了第二天回北方的机票，自己一个人走。

　　到了机场，马上准备办登机手续的时候，宁舒和收到一条信息。

　　打开，是一张戒指的照片。

　　图片是内圈里刻了“N”字母的花体字样，正是贺晋琛说丢了的那枚戒指。

　　宁舒和凝滞了一瞬间。

　　同时附有一条信息：【宁总？这是贺总不小心忘记带走的戒指。他真是的，第二天走就走了，东西也不带全，落了这么珍贵的东西。】

　　【要不我转交给你吧？笑嘻嘻.jpg】

　　【见一面。一个小时之后，树下咖啡馆。】

　　耳边，催促办理乘机手续的广播在一次一次地响起：

　　“前往D市的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M315次航班，现在开始办理乘机手续，请您到值机柜台办理。谢谢。ladies and……”

　　宁舒和想起了昨晚恍如真切的梦，又低头看着手机上的信息。

　　耳边在一次次地呼唤宁舒和，像呼唤远方游子的母亲，催促着他马上回家看一眼，就一眼。

　　可是，一念之间，宁舒和咬牙收起了手机，接着，飞身走出了机场。

　　宁舒和快步走的时候，风带起了他的外套。

　　可惜风实在是太渺茫了，既传达寄托不了夙愿，也留不住远去的脚步。

　　最终还是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