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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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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一集团的总部是一座超过五百多米的超高层商业综合体。整座大厦以黑金色外玻璃墙覆盖,在紫金色的余晖下,犹如充满力量感与庄严感的鳞片。
贺晋琛的总裁办公室在建筑的中层——这样方便上下楼之间交送程序,提高效率。
贺晋琛已经不需要依靠站在这座城市的最高建筑,俯视众生,傲视底层以获取虚荣感。
实际上,他手里已经拥有了一切,不再在乎这种可有可无的形式主义。
宁舒和开车来得比较急,忘记带贺晋琛总裁办楼层的电梯卡,跟大厦的同事借了卡之后,还差两层,只能走楼梯步行。
长久没有被使用过的楼梯间有一股霉味儿,宁舒和用手扫了扫空气,拉开楼梯间的门,到了总裁办公层。
一眼望过去,就看了让宁舒和差点心脏骤停的画面。
整个总裁办楼层特别空阔,中间隔着一条巨长无比的连廊。
在玻璃连廊的另外一边,是贺晋琛。面前还有另外一个男人,正半步跨在建筑的夹层中间,半个身子已经挂出了建筑外,随时要掉下去。
这里可是五十几楼。掉下去会被风吹到半路解体的。
宁舒和第一反应是报消防,可是手指完全不听使唤,竟然打给了贺晋琛。
宁舒和下意识地,抬眼望过去。
对面的贺晋琛眉目冷漠,面无表情。
他拿出手机扫了一眼,随即手指滑动,直接按了挂断。再把手机扔回兜里,继续跟那个男的说着什么。
宁舒和有一瞬间的迷茫。很快地,他有明白了,小琛肯定是在劝那个男的下来,这时候不能分心。
宁舒和报了消防和大楼安保以后,一直紧握着手机,脚步放得轻轻地,害怕吓到那个情绪激动中年男人。
刚走近,就听到贺晋琛的声音很冷静,“你有没有搞错。我最讨厌别人威胁我。有本事你就跳下去。”
宁舒和:“……”
他僵在原地,只有眼睫毛眨了眨,试图理解。
那个男人满眼都是绝望,脸涨得通红,身体在风里发抖:“姓贺的,你不要逼我,贺总……你真的不要逼我,这里是五十八楼。”
贺晋琛冷笑:“你以为我第一天出来做生意?我是谁,我是贺晋琛,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没有那种稍微闹一闹就会立刻让步的善良心情,你选错把戏了。”
“你就不怕报应?!我不怕死!”那个男人大声吼着,身体剧烈晃动。
“你死了,以为我会有什么损失?那你想错了,我一毛钱都不会少,你抵押的那块地已经正式动工了,就在昨天。”
贺晋琛继续说着,声音带有笑意,礼貌又得体,但是完全看垃圾的眼神:
“要我给你看看现场的图片吗?昨天的天气很好呢,拍照很漂亮。”
随即,他脸色一狠,继续说:“我可以告诉你,你所虚报的资产已经全部被上头的人查清,稀释的资产也会如数归还。你以为你死了就一了百了?不,还有你儿子,还有你女儿,终身背着债务和罪名,也不怕他们逢年过节就把你骨头挖出来鞭尸一顿?你留着这么大的烂摊子给他们。”
那男人发着抖,似乎到了穷途末路:“贺总,你别逼我……真的别逼我,至少我从这里跳下去,能让你沾上一条人命!以后你还敢在这做你的贺总吗 …!”
贺晋琛大笑:“那你大可以试试,看我在不在乎,害不害怕。我再说一次,我是贺晋琛,我,不,在,乎。”他一字一顿道。
“你死了对我能有什么威胁?我照样做我的生意,倒是你,五十八楼,可能摔到渣都不剩,最多是溅点血。到时候拿水一泼——甚至不用我亲自打理,什么痕迹都没有。”
那男人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宁舒和后背一凉,下意识地就冲上去想拉住那个男人。
结果那个人根本不是想跳下去,而是朝着室内的方向狠狠一扑!宁舒和正好撞上去,对方带着决绝的恨意,宁舒和感觉骨头都被撞碎了,摔在地上半天晕了一秒钟,脑子是一片空白的。
等到他恢复意识的时候,贺晋琛正跪在他身边,扶着他,脸上全然是担忧,一点都看不出刚刚不可一世的样子,只低声唤道:“宁宁,宁宁……?”
那个男人正被四五个安保控制着,贺晋琛嫌恶地看了他一眼。
宁舒和一看到他,就想起这个人,他觉得最多是有点别扭,却仍然不坏的小琛——
刚刚可以冷眼地看着一个人在生死边缘挣扎,而无动于衷,而且一直用言语刺激对方,像生怕他不死一样。
这对于宁舒和来说是极大的冲击,他正想说点什么,手死死地抓着贺晋琛的衣摆,所有话却梗在喉咙里,也许是太过于震惊,或者过于害怕,或者过于绝望。
最后竟是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等到宁舒和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将近晚上了,旁边放着热毛巾和医疗器械。贺晋琛正坐在他身边,低头看文件。
“醒了?”
宁舒和点点头。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贺晋琛摸摸他的额头。
宁舒和又摇摇头,只是躺在休息的床上,静静地看着贺晋琛。
“怎么了?”贺晋琛笑,“还是不舒服吗?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别担心。”
“如果他跳下去了呢。”宁舒和的声音很低,如果不仔细听,会听不见。
但是贺晋琛听见了——一个字一个字地。
他放下了手里的平板,长腿翘起来,双手交叠着:“宁宁还在想着这个啊。不想了,我们好好休息。”
“如果。”宁舒和嗓子有点晦涩,一眨眼睛,眼泪就从眼角流了出来。
很难说得清这眼泪为什么而流,也许是因为那个男人看起来真的很绝望。
也许是面对死亡之后的后怕,只要一步之差,生命就会破碎,还也许是因为贺晋琛的姿态——
他看起来没有解释的意思,甚至不重视,轻松,随意,自在,淡然,高傲。
仿佛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
宁舒和狠狠地咽了一下喉咙,嘴唇嗫嚅,问:“如果,他跳下去了呢。你,你在一步一步地逼他,推他,那些话,跟……什么区别。”
“他不是没有跳下去么?我了解他。他不会跳的。如果不是你在,”贺晋琛轻笑了一下,
“我反而会被他伤到。”
宁舒和闭上了眼睛。
撒谎。
他在撒谎。
眼泪却是一直在流。他将会永远记住,贺晋琛对待对方的态度,犹如一只玩弄老鼠猎物的猫,漫不经心地拨来拨去,利爪却是始终没有收回去。
这样的人,还在无辜地说,“我会被他伤害到。”
宁舒和转了个身,拉高了被子。他不想吵架,可是心里很难受。
贺晋琛坐到了床边,拉拉宁舒和:“宁宁。”
宁舒和没反应。
贺晋琛强硬地把他掰转过来,冷声道:“看着我,宁舒和。”
宁舒和仰躺着,像小时候一样,哭的话泪珠会全部粘在眼睫毛上,眼睛一直着,糊成一团,眼皮很快就会肿起来。
就是因为这样,贺晋琛一直很不舍得宁舒和哭。
但是现在,好像跟以前不同了。
贺晋琛依旧强硬地把着宁舒和的肩膀,低头看他。英俊而立体的面容带着一种彻底的冷漠,就像君主在审视臣子一样。
“看着我,宁宁,宁舒和。”
“我有底线。”
底线。底线是什么意思。宁舒和心里想。
意思是他不会真的让那个男人跳下去?还是他不会再容忍哭泣的,懦弱的,没有用的宁舒和?
还是两者都有。这一刻,宁舒和忽然恨透了模棱两可的话术,他让人想很多很多,是是非非,全部都弄不清楚,于是变得更加懦弱。
贺晋琛说:“宁宁。我理解你,你心肠软,脾气善良,看到谁都想帮,看到谁都想上去做朋友,毫无防备,天真,也……”
也愚蠢。
宁舒和在心里说。
贺晋琛没有说出口,但是他们在一起这么多年,早就能通过眼神,看清楚对方想说的话。
宁舒和的声音透着虚弱,无可奈何:“我以为,做人要有基本的良心。”
贺晋琛笑了一下,往后,身体随意地靠着椅背,一双长腿交叠起来,姿态有种陌生的慵懒和漠然:
“做生意就跟打仗一样,哪有不牺牲不流血不死人的。良心,毫无用处。宁舒和。”
“那什么才有用?钱吗?要多少钱,不,你根本不在乎。你只是…你只是想嬴,喜欢按照自己的方式嬴。至于别人是死是活,对你来说都不重要。我怀疑……”
宁舒和撑着枕头,坐起来:“也许你真的有把握不会发生意外。小琛,但是,我相信,如果真的发生了什么,你也会无动于衷。”
“我真的觉得你很恐怖,贺晋琛。”
贺晋琛静静地看着他。
两个人之间的巨大裂痕在这一刻再也无法避免。
宁舒和无法理解贺晋琛的冷漠和残忍。
宁舒和出生在一个知识分子家庭,家里永远是充满鲜花和食物的芬芳,阳光暖洋洋的,照在红格子桌布上,其中带有淡淡的柔顺剂的香味。
宁舒和的爸爸妈妈也很善良。
他们会照顾邻居可怜的小朋友,带他回家,给他做饭,给他买衣服,让他和自己的儿子一起去上大提琴的课程,让自己的儿子多跟他玩,有什么都会想着他,亲切又温暖地叫他小琛。
但是贺晋琛也无法理解宁舒和所谓的“良心”,人性在他这里是最没有用的东西。
仅仅有一墙之隔,但是贺晋琛的家里永远充满了烟味和酒精味,家里乱糟糟油腻腻的,无论小贺晋琛拿着抹布擦了多少次,还是弄不干净。
桌子上永远会有他爸爸发酒疯磕出来的烂角,有他妈妈焦虑发疯的时候挠破的墙壁,尽管把窗子打得再大,家里永远是冰冷的,尖锐的。
阳光是灰色的。
在贺晋琛的童年里,他最害怕他爸爸赌博赌输了,那样的话,他爸爸心情就会很差,会抄起拖鞋或者皮带往贺晋琛身上抽。
有时候还会死死地掐着贺晋琛的脖子,恶狠狠地瞪着他,骂着他,说要把贺晋琛的眼睛挖出来——
因为他长了一双跟他妈一模一样的眼睛,那个贱/人就是那双狐媚漂亮的眼睛去勾人的。
也许贺晋琛不是觉得人性没有用——而是世界上就没有人性这种东西,是个伪命题。
休息室里寂静得可怕。只开了一盏小小的夜灯,高层建筑外五光十色的广告轮番划过,鲜艳的色彩落在玻璃上,变得更加绚烂。
几秒钟以后,宁舒和摇摇头:“小琛,你怎么会变得这么可怕。”
“可怕到……让我认不出你。”
“这样吗……好的,那就随你的便。宁宁。”贺晋琛冷笑了一下,转身起来,拿着平板离开了房间。
门被关上的那一刻,宁舒和看见了贺晋琛的眼睛。他忽然感觉很冷。
宁舒和响起了他刚刚来南方的时候,遭遇了百年难得一遇的寒潮,缩在墙体稀薄的廉价宾馆里。
那时候,小琛在楼下跟前台算钱,他一个人在楼上,忽然伸出手去,探着外面的风,刹那间,手指就冰了。
冷得发痛,痛到麻木。
宁舒和心里想,尽管觉得你很可怕,但是我还是不会放手啊。
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着我,让我感觉自己像是一张昨日的报纸——放在休息室的最角落里,不断的风化,落灰,被嫌弃,等着清洁工把他团起来,扔进垃圾箱。
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我是宁宁啊。
*
贺晋琛和宁舒和的不同,还在于,宁舒和会包容和珍惜。
阳光是公平且慷慨的,会温暖世界上的万物,包容任何黑暗。
而黑暗只能是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