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霍》阮妹妹

6、来路篇之牺牲

　　彻夜长谈，云西月的泪水一刻也没停过。
　　“爸呀——”云西月哭得肝肠寸断。
　　关于祖父，云想是毫无印象的，祖父生前的照片仅有一张，便是全家福，彼时夫妇年轻、子女年幼的全家福。
　　“祖母、、、、、、病得重吗？”云西月哽咽问道，声音已然暗哑。
　　云想哭着回道：“该是很重的。我曾几次偷见祖母咳出了血。姑姑，祖母一直在寻找你，十年如一日，无一刻停歇。”
　　云西月心痛难言。
　　“如何回去呀、、、、、、”云西月崩溃低喊。
　　“祖母说，”云想道，“我能带姑姑回家，她说只有我能带姑姑回家。”
　　云西月不可思议的看着云想，她想抱抱眼前的小女孩，却抱不得，心疼问道：“你不怕吗？”
　　“怕。”云想坦言道，红着眼坚定着，“但为了祖母，为了姑姑，我要勇敢。”
　　“我哥哥，对你好吗？还有他的妻子，对你好吗？”
　　云想不知云西月为何如此问，反问道：“姑姑，父亲母亲怎会不对我好呢？”
　　“你认他们做父母？”
　　云想更不解了，“我本就是父亲母亲的女儿呀。”
　　云西月当下陷入了沉思。于她而言，她仅离开了两年。那时的一切仍历历在目、记忆犹新——当年那女人生下早产女婴，便撒手人寰了。
　　“姑姑，当年你是如何失踪的呀？”云想好奇问道。
　　云西月抿唇，当下有些犯难，想了想，回道：“那年，母亲在野外捡回一名疯疯癫癫的女人。直到孕肚显现，我们才知她是孕妇。可她的身体每况愈下，完全支撑不到生产。她虽疯癫，却十分爱护自己的腹中儿。后来，未足月份，她产下一名早产的女婴，就去世了。那晚，我替她换身干净的衣服，看到她眼角流出的血泪。我、、、、、、我顺手替她拭去，后、、、、、、一阵天旋地转，便来到了此处、、、、、、”
　　云想思考颇久，却无任何家里人说过疯癫女人的印象，追问道：“那名早产的孩子呢？”
　　云西月看着她，久久说不出话来。
　　“祖母也未曾说过此事。”云想说道，“若按时间算，该是我与阿沉出世那年，那此刻那个孩子该是与我和阿沉同样年纪的。”
　　云西月埋首擦泪，含糊道：“那年有你二人了，家里如何能再养一个孩子，该是、、、、、、该是给别的人家了吧、、、、、、”
　　云想心想，该也是这个道理。
　　翌日，卫青回家，满目通红的云西月将他唤进了屋内。
　　不久，门外的霍去病与云想便听见了屋内摔桌扔椅的声音。
　　霍去病问道：“阿学做出选择了是么？”
　　“嗯。”
　　云西月心中有愧，她哭着对卫青道：“对不起，我、、、、、、我只能、、、、、、牺牲你、、、、、、”
　　“你要我怎么办呀！”卫青低吼道，“我告诉了所有人，所有人！我们就要成亲了，阿学，我们要成亲了呀！”
　　“我叫云西月。”
　　“你、、、、、、”卫青满眼通红，质问道，“在你心里，究竟对我有无真心？哪怕一丝一毫？”
　　“有的有的！”云西月连忙回道，“我爱你，可我更爱我的家人。阿青，我的母亲、、、、、、她病重了，我、、、、、、我不能抛弃她呀！”
　　卫青狂躁踱步，接着他用力摁住云西月的肩膀，含着泪乞怜道：“我放你走，阿学，你回家几日，之后、、、、、、之后你回来，回到我身边，可好？”
　　“阿青——不可能的——阿青，一别便是永远了、、、、、、”
　　“不——”卫青怒而转身，一拳打在柱子上。
　　他生而卑微，乃低贱的私生子，不被生父所爱，遂随了母姓，从小便是奴仆，若非姐姐卫子夫被天子看上，他一辈子都只会是个卑微的骑奴。如今，他成了天子近侍，前途可谓无限光明。恰逢遇见一名心仪的女子，他克服所有与生俱来的敏感与自卑，为她耗尽自己一切的痴恋，本以为得偿所愿了，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阿青，你便当从未遇过我。”云西月哭道，“是我对你不住，若来生有缘，我愿为你做牛做马。”
　　云西月推门而出。
　　“阿学——”卫青站在门口唤她。
　　可云西月狠了心，头也不回。路过霍去病身边时，哭道：“对不住呀——”
　　霍去病咬牙，一个字不说。
　　“云想，我们走吧。”云西月道。
　　“姑姑，我们还会回来吗？”云想问道，她看着霍去病，霍去病也看着她。
　　“云想，我们回不了的。”云西月无比清楚，一旦离开，终生没有重逢的可能。
　　云想跟着云西月走出去。
　　“云想——”霍去病大声喊她。
　　“别回头。”云西月低头道，“有缘无分之人定要及时止损。云想，别步姑姑后尘。”
　　云想听不懂。
　　“云想——”霍去病再唤，不死心的看着她的背影，“你还未认真看过我踢球！”
　　高傲如他，却带哭腔。
　　“别回头——”云西月察觉她的犹豫，再次叮嘱。
　　两人头也不回的走了。
　　霍去病全身的力气似乎全被抽空了，他的双足却重如千金，丝毫动弹不得，既无法往回安慰屋内的舅父，也无法往前奔去挽留云想。
　　行到街上，人山人海。有人被带上了断头台，云西月往那一看，便看到那张熟悉的脸——这个女人疯疯癫癫的，怀着个孩子，住在自己家里几个月。云西月不会认错的。
　　“姑姑，她肚里有小孩要和她一起死，好可怜、、、、、、”云想心里十分难受。
　　“你怎知她怀有身孕？”
　　“我初来那几日，唯有在她身边方能安睡。”云想哭道，“姑姑，为何我见她要死了，心里会很难过很难过呢、、、、、、”
　　“好孩子，别看，别想，待回了家，这里的一切，便与我们无关了、、、、、、”云西月叹气道。
　　两人往那座山走去，云想初来乍到的那座山。
　　祖母说过，要记住自己所到的第一个地方，要往山林深处走，要寻到“奴山客”，要回到来时的地方。
　　遇见一位十岁的小女孩，她骑着灵鹿，着长袍，两边眼尾沿上至额布满血痕，似极了鹿角。
　　而后，她身后走来一位也着长袍的男子，小女孩恭谨唤着“族长”。
　　“鹿一，回去。”族长对小女孩道。
　　唤做“鹿一”的小女孩临走时深深的看了几眼云想。
　　若细细看，二人的眉眼极为相似。
　　族长苦哲的目光一直在云想身上。
　　云想问道：“叔叔，日后我还能来此吗？”
　　“你想来？”苦哲反问。
　　云想细想，在此处，她唯一放不下的，便是霍去病了。
　　“云想，不要多问。”云西月道，“回家后，定要将这里的一切全忘了，姑姑是为你好。”
　　云想不太明白，“姑姑，我还没和他道别，他是我朋友。若非有他收留与帮助，我都不知该如何度过这阵子。他于我有恩的，姑姑。”
　　云西月一听，肝肠寸断。
　　对于卫青，她连一个像样的道别都不曾施舍。
　　终是一世的罪孽呀！
　　“云想——”林中传来霍去病的声音。
　　苦哲也听到了。
　　云西月叹了口气道：“那就，简单道个别吧，记住，叫他一定要忘了你。”
　　云想不明所以，但还是点了点头，又看向苦哲，他微微颔首，手袖一挥，云想便腾空升起，飘至霍去病身后。
　　“霍去病——”云想站在地上，唤他。
　　霍去病欣喜若狂，激动回头，下马狂奔至她跟前，伸手抱她。
　　真切的相拥，云想的□□回来了。
　　霍去病太用力了，将她抱得生疼。
　　“我要走了，谢谢你对我的好。”云想哭道，“你要忘了我，姑姑说这样你才能好好活。”
　　“我不忘——云想，我这一生，都会记着你的，你也莫要忘了我呀！”霍去病紧紧的抱着她柔软的身子。
　　“你真的、、、、、、”良久，霍去病松开她，双脸涨红道，“你真的，不会再来了吗？”
　　“我不知。”云想回道。
　　霍去病咬唇，死死盯着她的双眸。
　　云想含泪笑道：“就这样吧，霍去病，就这样吧，再见了。”
　　霍去病不由分说又抱住了她。
　　在她耳边说道：“云想，我、、、、、、其实我、、、、、、我、、、、、、”
　　其实什么呢？
　　霍去病睫毛濡湿，他无奈笑道：“我真想捏捏你的脸呀！”
　　自第一眼便觉得捏起来定是很舒服的。
　　“你捏。”分开相拥，云想把自己的脸凑过去给他。
　　霍去病捧起她的脸，如视珍宝。女孩肉肉的脸极具弹性，白白嫩嫩的、软软滑滑的，直叫他爱不释手，“以后，没机会了。”
　　“那你捏久些。”云想道，两行泪落下，湿了霍去病的手心。
　　云想哭道，她看见苦哲来接她了。
　　无论霍去病多么不舍，终是要分手的。
　　苦哲牵着云想的手，往山林深处走去。
　　“孩子，你像一人。像我女儿的母亲。”苦哲轻声道。
　　“我像你的妻子？”
　　“她不是我的妻。”苦哲捏了捏她软糯糯的手，“她只是，与我生了个女儿。”
　　云想听不懂，当下满心装的都是霍去病，她禁不住回头看，已经完全看不到霍去病了，“叔叔。”云想仰头问道，“日后我还能再来吗？”
　　苦哲的目光温柔似水，他将云想一手抱起。
　　云想坐在他的臂弯处，搂着他的脖子。
　　“孩子。”苦哲一边走一边道，“你的来路，在这里。”
　　云想听完，若有所思的看着方才走过的路，心里十分不解。
　　苦哲又道，“待会我送你回家，你会无法避免的看到一些与你有关的却早已过去了的事情。孩子，你既有来路，也会有归途。”
　　“嗯。”云想抱住他的脖子，心中忽感一阵难以言喻又无比沉重的空妄。
　　“孩子，我们，还会再见的。”
　　届时，一切当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