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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归途篇之盛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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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零五年初,《汉武大帝》在央台播放。完结翌日,云想出现在楚服坟前。
正是寒时,云想冷得鼻子疼,而后温热液体在眼眶聚众闹事,逐渐模糊了眼前小小的坟。
她只是借楚服肚子出生的孩子。她没有母亲。她说与楚服的话,从来只在心中。每年清明扫墓,她便为楚荣清理杂草。偶尔念及汉朝,心有感慨,便来静一静。
仅此而已。
同年,楚荣过世。葬礼当日,云想见到温林旧。他上香即走,抿唇不语。后来,云想在云西月工作的医院又见他。他是保安,身形清瘦、沉默寡言。口袋装个本子,夹着一支笔。云想认出那支笔是姑姑云西月的。且每晚云西月下夜班回家,一同走着的人是温林旧。
二零零七年秋,云想步入高三,无暇勤写日记。这年,她十四岁,初潮来临。与此同时却犯莫名其妙的心疾,夜夜心痛至醒,醒来却无丝毫不适,徒留满身汗水与疲惫说明心痛不是梦。
医院各项检查却查不出。
她照镜子,掀开衣领、卸下肩头,在白如凝脂的肌肤上,那个疤显得格外狰狞。她心有预感,许是有事发生。翌年五月,汶川地震。云西月与温林旧前往志愿,云想与云沉所在的学校开展募捐。山河破碎,举国悲痛。那阵子,云想心痛至吐血而醒。
她未告诉任何人。
一月后,便是高考。一直在夜晚发病的心疾却在考数学的下午突然作祟,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剧烈。她未能参考,被紧急送往医院。却依旧查不出前因后果。在巨大的心痛面前晕厥,恍如死尸。
然后,她睁眼,出现在陈阿娇的床前,痛楚全无,一身轻盈松快。
殿内烛火通明,只见陈阿娇的脸色惨白。榻下跪着一众宫人,装模作样的哭着。却无人见得云想,上前替陈阿娇拭汗的宫女穿过云想的身子。云想当下了然,原是灵魂出体,来了汉朝。
陈阿娇要死了吗?云想弯腰凑近,闻及她丝丝微弱呼吸。
不过几年未见,陈阿娇生了颇多华发,脸上再无一寸青春貌美。此刻的她,像极了秋季的枝丫,干秃的、死气沉沉的,仿佛再来一阵风一场雪,便要与这世界诀别。
而皇帝刘彻,并未在场。
陈阿娇会念及他吗?会。也算年少相爱,只是难能白头。陈阿娇平生也仅爱过这一个男人,自是要在死前狠狠记挂,以便记清记牢,下一世定要趋之避之。
云想跑出,下意识要去寻皇帝刘彻。同一时刻,陈阿娇紧闭双眼,大吐血。一众宫人手忙脚乱,哭声更高,眼里却无一丝一毫悲痛,心中估计盘算着下一位主子能否是个前途无量的。
云想的泪,簌簌落下。
凭着记忆,她寻到了皇帝寝宫,而后在门口处,见到执勤的霍去病。
他也十五岁了。少年英姿挺拔,手持利器,双眼炯炯有神的注视着月色。却看不到一个泪流满面的云想,也听不见女孩肝肠寸断的呼喊。
而皇帝刘彻,在榻上呼呼大睡。
他的寝殿,庄严肃穆,静极了,若非有些烛火,恍若深渊。
云想对他,萌生一股很沉重的失望。
她失魂落魄走出寝殿,来到霍去病身边。借着月色,看他硬朗俊气的外表,然后伸手轻抚他的眉、眼,而后鼻子、嘴唇。他长得高,云想需得踮起脚来,而后累了,云想就握住他手持利剑的手,仰头冲他笑,泣不成声。
关于当年的不辞而别,霍去病是否已然释怀?云想心想要做个解释的,可她如今只是一缕魂魄,她于霍去病而言只是一阵风。风无言,便是去留,也难留痕迹。
后来,起了一阵风。云想顿觉自己要被吹起,闭目抬手时鼻间却闻得花草之香,睁眼便在一座山。
月色落入“奴客山”,明亮颇多。
猛然间,山头突起虫兽哀嚎,无数萤火虫聚集而升,直达天境。云想急速奔去,便见众人围聚,而苦哲身趟半空,身子在月色中亮如白昼,随即萤火虫一哄而散,苦哲的身子缓缓落地。
“族长——”一众哀丧。
鹿一跪坐于地,双目通红,匍匐在地,哽咽唤道:“父亲、、、、、、”
“鹿一!”云想跑去,却无法拥她。
“孩子——”苦哲立于众人间,朝她呼唤。
云想看着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朝她伸手的魂魄。
几年未见,他模样依旧,只是华发已生,眉目暗藏疲倦。
“苦哲叔叔——”云想奔去。
苦哲看着鹿一,不舍且怜爱。鹿一长成,他便要寿终,“奴山客”族长代代如此。
而云想现身于此,原因有二。一为族长苦哲,二为病重的陈阿娇。
苦哲道:“因你生母,你乃我族人;而你起于陈阿娇,故她生死也碍你。你祖母为你操劳谋划,确有实用,然用处不久,你始终逃脱不了自己既定的命运。”
“那我、、、、、、我还能活多少年呢?”云想痛心疾首,哽咽问道。
她知的,自己乃黑巫所来,本是逆天而行,自是难以与天作对。
“我已帮陈阿娇续命,却不长。”苦哲道。
云想掩面而泣。
“另外,我有一不情之请。”苦哲犯难,顿了顿,而后道,“我欲寻你生母续缘,你可否带我去你来时之地?”
“我该如何做呢?”
“届时你便知了。”苦哲眼眶湿润道,“孩子,过程会十分痛苦,你当真愿意吗?”
“嗯嗯。”云想不假思索的点头。
苦哲笑得眼角含泪,他道:“我与她,乃天意。她是我的‘天选之女’。那夜我在她体内种下种子,她说自己梦见一只鹿。我便为女儿取名‘鹿一’。不过因着千年来的族规,鹿一出世她便远走他乡了,我与她,被天意捉弄一世。”
关于爱情,云想一知半解。但是苦哲遗愿,她拼了命也会达成。
苦哲风散前对她道:“届时,你会见归途。”
一生与“奴山客”族长两次施法,一见来路,二见归途。
云想点头,泪如雨下。
破晓时,她灵魂归位,心疾自愈,顺利考试。却因少了一门成绩,无缘北京大学。陈莲梓提议她复读,她说去省城师范大学已然足矣。
云想成了这届最惋惜的学生。
无人知道,她生命的倒计时比任何人都要紧迫。她除了学业,还要挣钱——这是她的打算。她忘不掉十岁那年因祖母病重而家里山穷水尽的窘况,何况有云家多年的养育之恩,她无以膝下尽孝,便想着以金钱回报。当然,她未敢让云东阳与陈莲梓知晓她在大学的勤工俭学,那些争取奖学金的拼搏与到处兼职的心酸,她无怨无悔。
二零零九年,云沉步入高三。课堂上,他沉迷于课外书,被叫家长。陈莲梓气不打一处来,嚷着要把那些书全烧掉,幸得云东阳拦住,这才免于一祸。
云沉看的是作家“育要”的新作《往生》。
“育要”的文字真实且沉重、冷冽且血腥。他的作品仅有三部,无一不火。《犯言》,言那狱中人性;《死相》,写尽医院生死;《往生》,聚焦汶川地震。部部直击人心、叫人震撼。
陈莲梓生怕儿子读多迷了心智,遂将书没收,束之高阁,只让他钻进题海里,盼能考个好大学。
翌年,云沉不负众望,考上一本,进入省城医科大学临床专业。
彼时,云想即将大三。
十七岁的少女,清纯却清冷,让人心驰神往,也叫人不忍亵渎。云想就读英语专业,梦想成为一名翻译家。她平日兼职各类工作,也唯有给人翻译赚得最多,且因她出众的外貌与扎实的功底,收获颇丰。云东阳总怕她在外吃苦,经常给她钱。她怕暴露,便一一收了,存进银行卡里,分毫不动。
她在努力与自己的人生做告别。
日记本里写尽遗言,银行里装满孝意。
有时,她禁不住魂穿汉朝,肉身却始终无法相随。她见那残酷血腥的汉匈之战,陪伴苟延残喘的陈阿娇,目睹卫青封侯拜将、妻儿暖心。亦见鹿一,一次又一次拒绝自己的“天选之子”,被族人指摘诟病。
还有霍去病。
这年,他一战封侯,勇冠三军,史籍将为他书写,后人将奉他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