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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不快乐暑假 初三的暑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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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年。
仲夏,蝉鸣聒噪。
颜婉莹兴致冲冲闯进店内,门口的风铃被风吹得叮叮作响。颜婉莹举着录取通知书惊叫道:“雀雀,你真的考上淮安一中啦!
大屁蹲电视机还在嘈杂地播放新闻,播送着淮安夏天溺水身亡的冤种青年。呲呲的电流声,食客轻柔的谈话声,吊顶风扇嘎吱嘎吱转的声响杂糅成盛夏奏鸣曲。
店内的食客纷纷抬头诧异地看着乐不可支的小姨,随着无名氏一声“恭喜!”店内恭贺声迭起,连绵不绝。
埋头擦桌子的颜雀抬眼睨了颜婉莹一眼,抿着嘴不喜于色。
八年岁月更迭,小姨依旧风风火火,是个未闻其人先闻其声的王熙凤。
早在半月前招生办一通电话,颜雀被淮安一中录取这件事就传遍大街小巷。隔壁王阿姨,糖葫芦爷爷纷纷道喜,颜婉莹甚至还在店门口贴大字报昭告天下。
录取通知书到手,一切才算尘埃落定。
颜婉莹接到邮政快递的电话就十万火急,不顾后厨还在忙活着烧饭。
颜婉莹双手捧着郑重其事地将录取通知书递到他手里。颜雀双手虔诚地接过,逐字逐句地默念着录取通知书上的文字。
颜雀同学:
恭喜你已被淮安一中录取,请于8月24日凭此录取通知书到高一五班报道。
埋头擦桌子的沈鸠睨了满面笑容的颜雀一眼:“有必要吗?”
“你一直升班懂什么?”
沈鸠和颜雀的学校隶属于不同片区。由于初中招生遵循划片区的原则,沈鸠被分配到淮安一中,颜雀则上了就近的一所中学。就颜雀那堪忧的成绩,就算千方百计将他塞进重点中学也无济于事。颜婉莹也就摆烂,任由颜雀随波逐流,伺候到他工作,她功成身退。
三年时光荏苒,沈鸠以优异成绩被淮安一中直招,免去千万人难以幸免的中考考验。颜雀的成绩被沈鸠拽着扯着勉强能上个普高,在最后关头不蒸馒头争口气超常发挥,以吊车尾的成绩考上省次重点高中。
“我确实不懂你们中考的痛苦。”沈鸠摆摆手。
这让颜雀很想踹他,尽显摆去了。
“诶——哥,那我们同班诶——”颜雀惊喜地叫道。
“嗯。”
话锋一转,颜雀义正言辞道:“那你千万不能跟别人说你是我哥。”
“为什么?”沈鸠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这样我怎么在班级里树立作为大哥的威严啊?!”
“你忘了你小时候被欺负了?还大哥。”沈鸠为人沉稳成熟,但总爱在颜雀口嗨或作妖时呛他几句。
颜雀哑然失笑,差点忘记还有把柄落在这位恶人手中,他试图掩盖慌张:“那是小时候,我现在长高长壮了,早就没人敢欺负我了。”
沈鸠嗤笑,意味深长地“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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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还不如聒噪的蝉鸣声长。
颜雀觉得摆脱作业束缚的暑假生活应该是美好且漫长的。
往常一放暑假,颜雀就像撒脱的野狗疯了似的玩,直至假期倒计时结束前十天,被沈鸠抓回来盯着写作业。
补作业也不安分,时不时瞥一眼窗外的动静,祈祷着哪位狐朋狗友朝他窗户扔石子,吆喝着他出来玩。亦或者眼巴巴望着天空失神,听着对门卖锅盔卖烤冷面卖凉粉的小店此起彼伏的吆喝声。亦或者是在晴朗和煦的午后,倦意袭来,迎面吹来热风舒服得想让人阖上眼。
最后的结局就是被沈鸠揪着耳朵,瞬间提神。在他的虎视眈眈下磨蹭着写字。
颜雀欣喜若狂,熬完苦逼的初三,他就能拥抱不用被沈鸠抓,无所顾忌地跟他的道上兄弟们疯玩的暑期生活。
事与愿违,一毕业颜婉莹就揪着颜雀和沈鸠到店里帮忙。
颜家小面的生意渐渐红火起来,招牌的颜家拉面吸引一大批食客。颜婉莹招了员工在店里帮忙依旧忙得焦头烂额。沈鸠颜雀一毕业就成为免费劳动力,是必然的。
颜雀白日梦破灭,在店内絮絮叨叨,埋怨着颜婉莹的苛政,埋怨她不发工资,不交医保,没有双休的暴行,堪称颜家小面行走的小怨妇。
沈鸠对此怨妇行为置之不理并感到无语。颜婉莹笑笑任由颜雀任性口嗨。毕竟他嘴上叨逼叨逼,行动却很实诚。
少时颜雀被颜婉莹逼着学厨艺。
颜婉莹看着颜雀那朽木不可雕的成绩满面惆怅,但总是对着颜雀苦口婆心:“你啊,就不奢求你上个好大学事业有成。但男人啊,一定要会做饭,女人没有义务伺候你的。”
小颜雀委屈巴巴:“那为什么哥就不用学做饭?”
颜婉莹听闻,脾气蹭地就上来,揪着颜雀的耳朵,厉声道:“那你能跟小鸠比吗?你能考班级第一吗?还是你能拿奖状回家啊?”
小颜雀泪眼朦胧,在颜婉莹的虎视眈眈下,纤弱的手臂挥舞着,颠着沉重的有与他手臂等长的勺。
关乎颜家小面的声誉,颜婉莹不敢轻易让颜雀煮面。顶多让他给蔬菜焯个水,更多的把他踢去跟啥也不会的沈鸠一起刷碗。
傍晚,夕阳透过窗棱衬得颜家小面的厅堂橙黄橙黄的。
正是一天客流量最多的时候。
街头巷尾的住户总爱下馆子吃一顿热腾腾的晚饭。吃得撑了,再到半里之外的公园散步,亦或者一群人挤在树荫下吹风下棋闲聊。
颜婉莹在后厨忙得不可开交,颜雀沈鸠马不停蹄地擦桌子,安排下一波食客就坐。
“颜雀。出来玩不?”周尽欢在窗外疯狂摇手。
“不玩。”颜雀瞥了窗外兴致冲冲的周尽欢,低头看见手里握着渗水的抹布,气鼓鼓地撅着嘴。
周尽欢显然失落了几分,招呼着隔壁的老朋友,片刻就将短暂的失落抛之脑后。
沈鸠全程默默看着气鼓鼓的颜雀偷笑,一不小心笑出声,换来颜雀恶狠狠地瞪了一眼。
颜婉莹端着热气腾腾的面条上到食客面前,热情一句“慢用!”就过来弹颜雀的脑袋。
她叉着腰,高声道:“还想着玩,我都要忙吐了!也不想着帮我分担一下。”
颜雀开始阴阳怪气:“那我想帮你掌勺你肯吗?”
“就你!做出来的是猪饲料吧!狗都不吃!你咋就没继承我们颜家做饭的天赋呢?”颜婉莹瞪着颜雀骂骂咧咧。
颜雀抹了抹鼻子,满不在乎地哼着小调,屏蔽一切外界干扰地继续擦桌子。心里埋怨着:又来了又来了。
·
忙碌一天,颜婉莹筋疲力尽,像丧尸般地爬上楼洗澡卸去满身疲倦与烟火气。
颜婉莹每天都累如狗。晚饭的事情就随心应付,做晚饭的重担就落在颜雀的肩上。
沈鸠双手抱胸笑着调侃:“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颜雀灰溜溜进后厨,满眼都是颜婉莹做面剩下的材料,只能挑挑拣拣,随便地煮碗面。
他没能做到颜婉莹那般炉火纯青的地步,勉强算是好吃。颜婉莹疲惫不堪,晚饭都是颜雀像个仆人似的端到二楼给她吃。她囫囵吃完,不太在意晚饭的滋味。沈鸠随性,也不抱怨。只有他觉得自己做的有成就感,吃得津津乐道。
周尽欢父母工作忙,早餐路边小摊随便应付,午餐在食堂,晚餐就时常来蹭饭。颜婉莹笑嘻嘻地欢迎,把他当做第三个儿子投喂。每吃到坨在一起的面条,装模作样怪里怪气抱怨几句。
惹得颜雀气火冲天,埋汰道:“你爱吃不吃!”
片刻寂静后,三个人笑作一团。
颜家坐落在巷子里的大商贸地带。小摊饭馆位居于这地带,吆喝声,嬉笑声,交错起伏,吵吵嚷嚷的。
每到饭点飘香四溢,人声鼎沸。夜幕降临,各家灯火从街头延至巷尾。
周尽欢的父母都是知识分子,在新城区当教师,喜静。周尽欢一直住在巷尾,四周高墙耸立,清净寂寥。
颜雀与周尽欢因为一块鸡排不打不相识,自幼儿园起就闹在一块。
周尽欢以吹牛为乐,八九岁那时,总爱炫耀父母给他买的新玩具。这性格也不知道随了谁?
颜雀眼红,问周尽欢借几天赏玩一番,不依不舍地还给人家,磨磨蹭蹭递给周尽欢时常常还揪着不放。
转头就朝沈鸠撒娇,要他也给他买。
理由是:
“你是哥哥,你要疼爱弟弟。”
“这是纵容,不是疼爱。”沈鸠握着的笔没停。
“我都叫你哥了,你就不能疼我一下吗?”颜雀不停蹭着沈鸠的肩。
“不能,”沈鸠眼珠转了转。片刻缓缓道,“除非你下次考试考进班级前五,这样你就能拿到小姨奖励的零花钱,你就能买了不是吗?”
颜雀一撅嘴就觉得没戏。
直至后来,颜雀不爱玩玩具,也就不怎么朝着沈鸠撒娇了。
·
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下肚,三人餍足地趴在桌上有意无意地聊着天。
周尽欢忽地眼前一亮:“我妈妈给我从城里带回来一个MP4,可以看电影,看小说,看漫画的那种。”
颜雀蔫蔫的瞬间精神,挺直腰杆,托着腮目不斜视地盯着周尽欢期待着他的介绍。
“我下载了银魂,凉宫春日的忧郁,我每天晚上就偷偷摸摸在被窝里看,我爸妈不知道。”
颜雀犹豫道:“能不能借我看看?”
“不能。”周尽欢拒绝得干脆。
颜雀像泄了气的皮球耷拉着脑袋,像只错失胡萝卜的兔子那般失魂落魄。
周尽欢傻呵呵的没察觉颜雀情绪的落差,还在津津乐道:“那可是我的大宝贝,我每天晚上要相拥着他入睡呢。”
周尽欢怀揣着颜婉莹的爱意——塞给他的颜雀心爱的小零食,美滋滋地走了。
沈鸠望向远处的万家灯火,橙黄色的光连成一片,只听见颜雀黏黏糊糊地凑到他身旁,轻声细语略带着撒娇的语气。
“哥~我也好想要个MP4啊……”
沈鸠一怔,淡淡道:“嗯。”
“嗯。”颜雀挠挠头,“嗯?”
“嗯。”沈鸠回过身默默收拾碗筷。
“哥~你答不答应嘛?”
“再说吧。”
颜雀跪在长木凳上,自下而上望着他哥。沈鸠浓密细长的睫毛自然耷拉着,昏黄的灯光洒下点点碎金点缀着。深邃黝黑的瞳孔映着带着油渍的碗筷,还有颜雀的半边脸。微扬的眼角掠不去笑意,紧抿着嘴像是在掩盖什么。
“哥~你真好看。”颜雀惊地捂了嘴,他无意地将内心的由衷地话说了出来。
沈鸠蓦然蹙起眉,忽地舒展开来,眼角噙着的笑意更甚,嘴角却愈发向下。他假意不受影响地走进厨房。
颜雀尾随着他屁颠屁颠地走进后厨,黏在他身旁。
颜雀:“哥~你这么多零花钱帮我买一个嘛?”
沈鸠:“……”我零花钱不经常被你坑,也遭不住你这么挥霍啊。
颜雀:“我的好哥哥~”
沈鸠:“……”我是你爸爸也没用,没钱。
颜雀:“哥~这江山都是你的,你指哪打哪!”
沈鸠睨了颜雀一眼,无奈扶额:“你倒是帮我来刷碗啊。”
颜雀撸起袖子:“来~干!”
不知道是走路使然还是无意地悸动,窗外的热闹的交谈声逐渐模糊起来,他仅能听见颜雀的黏糊糊的说话声和砰砰的心跳声。
沈鸠的耳根被不经意的话语染红,在微风缱绻的深夜里。
他偷偷摸了摸,是滚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