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上的梅花》清晨芳华

3、寄托

　　一

　　转眼间，六个月过去，云祈年望着眼前熟悉的景色，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槿公主府里的一花一树一亭台都显得那么温暖——也许跟逐渐回暖的气候有关。
　　当时彷徨的少年已经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找到了归属，魔修的井井有条、不紧不慢让他感到轻松。先前因身份歧视他的人也越来越少，因为他们发现，原来道修也跟他们一样，人模人样的，也说人话。云祈年也发现，原来魔修也跟自己一样，那什么入魔、杀人、吃人等一系列邪恶的词语只是道修——主要还是灵神殿——为了污蔑魔修而在宣传时强加给他们的。而且，谲也不是魔修灵术士的坐骑，得益于它本身年限高、在同类具有强大攻击力的灵兽中较弱的特性，它成了魔修灵术士的宠儿，所以，魔修灵术士们看上去总是和谲在一起“相爱相杀”，让道修误以为谲是他们的坐骑。
　　现在，一切都安静下来，他该解决更重要的事情了。
　　云祈年总算是理解了六个月前千言诧异的眼神是什么意思，那棵梅树——就是千言要他照看的那棵，它根本就不可能开花！
　　云祈年是在无意间得知这件事的。几天前，有一位灵术士路过那里，云祈年刚好在旁边，他听到那位灵术士轻声说：“这里有灵力的波动诶。”就是这么一句话，让云祈年五雷轰顶。他很清楚，那附近是不可能有任何灵力波动的，不说槿公主府有明文规定不允许任何人在府上使用灵力，就算有人偷偷使用灵力，也绝不可能在这边偏僻的走廊上使用；他更清楚，若有灵力波动，任何有灵力的人都会感知到。云祈年在以前的六个月里毫无察觉，只因为他是个没有灵力的倒霉蛋。
　　灵力来源于什么？灵力只能源于灵术士，但是，有一个例外——灵石心。每一位灵术士都有一颗与生俱来的灵石，它就是灵石心。灵石心可以寄生在任何物体上，包括活物，被寄生的物体受灵石心所有者的灵力保护，它将变得刀枪不入，但是如果那位灵术士自己的心变得混乱，被寄生的物体也会因此受影响。被寄生的物体变得暗淡、毫无生气，说明灵术士的内心饱受煎熬，长此以往，会危及到他的生命。
　　“那么···”云祈年轻轻把手放在梅树的躯干上，眼里满是忧愁。
　　或许他应该跟槿公主谈谈？
　　云祈年摇摇头，自言自语道：“那位喜怒无常的公主吗？又或许她和我一样饱受煎熬？”
　　梅树上掉下一截枯树枝，像是在回答云祈年。
　　“哦，你已经没有叶子可掉了。”云祈年抬头一望，伤感地说。他上前去将落在地上的树枝捡起来，丢到梅树下，就当是肥料。
　　此时，这些已经不重要了，就算云祈年是园艺大师都无法让梅树重获新生，毕竟这不是它的问题，而是···。想到这里，云祈年又叹了口气。
　　“你说，要是我出了什么差错，埋在你身边可好？我怕我在哪一瞬间没挺住，就这样离开了···”云祈年跪在地上，紧紧抱住梅树，毫不嫌弃地将脸贴在它粗糙的皮肤上。
　　梅树的树皮戏剧性地掉了，云祈年深情亲吻大地。

　　二

　　“槿公主殿下，近来可好？”
　　突如其来的问候把槿公主吓到了，但一看到是云祈年，她放下心来，说道：“是云祈年啊，有什么事吗？”
　　“殿下最近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是有什么心事吗？”
　　“你胆子变大了，云祈年，”槿公主故意吓云祈年，“以前你对这种问题是一点都不敢问的。”
　　“若能替殿下分忧，就算再被打一顿也没关系。”
　　“这话说的···”槿公主摇摇头，还是把自己和云晓雪的故事说给他听了。这无异于将刚要长好的伤疤揭开，这位并不如表面上坚强的公主险些落泪。
　　故事的最后，她为了控制眼泪，用机械的口气颤抖着说道：“禁术——我不确定，但是云晓雪确实死去了。那天飘落的雪仍然是洁白的，我能感觉到她在空中飘散的灵力和雪一起随风而去···以及她消失时的白色亮光。
　　“这一切发生地太快，我还没喘过气，我们就毕业了。毕业后，我们的队伍就算落幕了。季唤月是最早离开的，她去了凤仪殿。后来我也在四仪殿当中的广仪殿任职，我们有过一些交集，但只是工作上的，而且也不多。再后来，我被调离广仪殿，季唤月顶了我的空缺，我们之间的关系还不错，不过，再也没有像在日落山那时一般好了。
　　“季唤月···，算了，我不想谈论她。”
　　云祈年听完，虽然未能为槿公主分忧，但是作为回报，他也给她讲了一个故事。
　　这件事大概从烨元10180年开始，也就是几十年前——
　　天赋极高的道修公主云裳自幼寡言少语，所有人都认为那是天才的特征，但现在看来更像是世俗拙见造成的缺陷。云裳像普通的道修一样度过她的童年、少年时期，在十岁那年来的栖明谷学习，又在后来的学习中名列前茅，成为老师表扬的对象、其他家长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不过，她仍然很少说话，甚至不表达任何情感。
　　本来，云裳可以按照这个势头一直孤独地存在于这个喧闹的世界，在第四学年的学年考核中，她的对手，那个特立独行的少年凭着出其不意的招式非常意外地击败了拥有三年不败神话的云裳。这是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一战。少年名叫栾羽，对他来说，这场胜利不是意外，而是他一直以来苦心钻研灵术的成果，他赢得开心、赢得应当、赢得光荣，即使被云裳打成重伤在病床上躺了三个月也始终保持微笑。终于落败的云裳，她没有像栖明谷师生想象中的那样崩溃大哭，也没有因此燃起更强的斗志，更没有对打破她辉煌战绩的栾羽怀恨在心——那表情，更像是如释重负的轻松。
　　栾羽和云裳的缘分没有就此终止。那次决斗中，不仅是栾羽受了伤，云裳也受了伤。栾羽不像其他不好意思在决斗中对同学——特别是女同学使出全力的学生，他根本不在乎对方是谁，只要上了决斗场，来者不拒，见者有份。所以，栾羽和云裳躺到了同一间病房，非常有缘的，他们只要一转头就能看到对方。本打算好好修养的云裳为了让栾羽安静点儿稀里糊涂地答应了他与她组队的请求，从此踏上不归路。
　　在两人的合作中，栾羽秉持他独特的作风，不断突破常规，创造了一次次壮举。与此同时，云裳似乎被他那种百折不屈的精神所感动，两人的关系越来越好，云裳渐渐变得乐观开朗，笑容成了她脸上的常客。风雨同舟的两人携手度过了五年时光，栖明谷的每一寸土地都见证了二人所创的奇迹。
　　不过，好景不长，在二人毕业那年，他们可以像往年优秀的毕业生一样，在道修灵神殿下设的四殿之一寻得一份不错的工作，可在这时，灵神殿和皇帝莫名要求云裳回宫，并命令栾羽永远离开王城，但是承诺会任命他为广仪殿内务司司长。云裳回宫无非就是回家罢了，而栾羽更是能够得到千万人挤破头都得不到的岗位，灵神殿以为二人会心甘情愿地接受。
　　事实证明，他们错了。
　　这件事成了云裳、栾羽与灵神殿矛盾的导火索，灵神殿毫不客气地与他们宣战——暗地里的。这场桌子底下的斗争持续了很长时间。

　　“你说的这位云裳公主和栾羽，”云祈年的故事讲到一半，槿公主不耐烦地打断了他，她左手托腮说道，“后来呢，他们怎么样了？”
　　“槿公主殿下，道修的灵神殿认为栾羽的思想与他们一贯的主张不符，于是他们就设计杀害了栾羽。这是一场由统治者的错误判断和小肚鸡肠引起的闹剧。”云祈年回答，“本来云裳公主想要阻止这一切的发生，但是最终碍于道修皇室的利益，她还是选择了她的国家，永远地离开了栾羽。”
　　“这个结局真是悲惨。”槿公主叹了口气，摇着头说，“现在云裳公主怎么样了呢？在栾羽离开了她之后，她又变得和原来一样没有感情了吗？”
　　“我猜想，云裳公主现在过得不错，她也没有再想着栾羽了。”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槿公主惊奇地问道。她现在才发现，不管是对于云裳和栾羽的故事，还是道修灵术士学院栖明谷的事，云祈年都未免知道得太详细了。
　　“这个故事是我在书上看到的，其实我都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云祈年认真地说。
　　“甚至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槿公主的脸冷了下来。
　　“啊，不不，”云祈年马上改口道，“我可以确定我的确有一个表姐名叫云裳，她也确实被封为道修的长公主，所以这个故事应该是真的了。”
　　“我不知道你讲这个故事是在逗我还是在干嘛。”
　　“公主殿下息怒，我以为您会想要见见云裳皇姐的，而且，我猜想她有可能会认识您口中的那个云晓雪。”
　　“云晓雪”这个名字再次勾起了槿公主温暖的回忆，她明白那永远都只能是回忆。“她认识云晓雪会怎样，不认识又怎样？我要为了一个不知是真是假的故事和一位已故的友人打扰道修长公主吗？”槿公主有些生气地说，“真不知道你给我讲这个故事的用意何在。”
　　“公主殿下，我只是希望您听了故事会高兴一些，之前您讲的那个关于云晓雪的故事实在是太悲伤了···”云祈年显得可怜极了，像是他讲的故事就不悲伤似的。其实，对他来说，云裳和他一样是昏庸统治下的受害者，虽然他和他的姐姐只有一面之缘。
　　槿公主没有对云祈年的话作出回应。
　　“公主殿下，您之前说的，要是明年那棵梅花树不开花，我就不会活着回慧城的话还算数吗？”过了一会儿，云祈年见槿公主的心情有所好转，他试探性地问。
　　槿公主往云祈年那儿瞟了一眼，过了一会，她平静地吐出两个字：“算数。”
　　云祈年把期待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他默默地叹了口气。
　　“公主殿下，您听说过’静默者’吗？”良久，云祈年小心翼翼地问道。
　　“静默者”一词勾起了槿公主的兴趣。“听说过，”她说，“’静默者’是指那些灵石心是灰色的人，对吧？”
　　“对，有些灵石学者认为灵石心的颜色可以说明它主人的性格，灰色是极少出现的颜色，从没有哪位灵术士的灵石心是纯灰色的，因为这种颜色什么都不表示。”云祈年接着槿公主的话说道，“听说云裳公主的灵石心以前就是纯灰色的。”
　　“那也只是听说，就连这个故事也是你从书上看到的。”槿公主对此表示不屑。
　　“公主殿下，您知不知道何也？”云祈年换了一种方式问道。
　　“我曾听说过他，他是道修著名的灵术士，最近几年隐居起来了。”槿公主说。“提他干什么？”她又问。
　　“您也知道他以前靠写书谋生，笔名叫’枕边风’，他用这个名字发了很多作品，其中有一本书名叫《栖明谷往事》的书提到了云裳公主和栾羽的故事，里面还说道了云裳公主的灵石心是纯灰色的。”云祈年解释说。
　　“可是我从未听说过何也有这个笔名。”槿公主轻蔑地说。“好奇怪的笔名。”她想。
　　“何也只在早期作品中使用他的这个笔名，《栖明谷往事》是他在毕业后不久发布的。虽然这本书在道修那里卖的很好，但是魔修这边应该没几个人看过，您不知道也不奇怪。”
　　“四皇子殿下可把我绕糊涂了，一会儿提到何也，一会儿又提到他的笔名和作品，你究竟想说什么？”槿公主不耐烦地问。
　　云祈年知道再这样旁敲侧击地说话槿公主肯定是要生气的，他整理了一下思绪，说道：“公主殿下，您知道，灵术士的灵石心是他们内心世界的真实反应，灵石心可以寄生在任何物体上，包括活物，被寄生的物体受灵石心所有者的灵力保护，它将变得刀枪不入，但是如果那位灵术士自己的心变得混乱，被寄生的物体也会因此受影响。被寄生的物体变得暗淡、毫无生气，说明灵术士的内心饱受煎熬，长此以往，会危及到他的生命。”
　　槿公主斜着眼睛，用一副“那又怎样”的表情看着云祈年。
　　云祈年见槿公主这种反应，只好继续说道：“公主殿下，您托我照料的梅树，我猜想您将自己的灵石心寄生在它身上了。”
　　“是的。”云祈年原以为槿公主会因为他随意猜测她的事情而生气，但事实上没有，槿公主只是转过头看着他，语气很平静。
　　“那棵梅树长得不好，说明您···”云祈年说到这里突然住口不说了，他改口道，“公主殿下，我希望您能保重身体。”
　　“嗯。”槿公主没有再看着云祈年，她神情严肃地望着远方。原来云祈年已经猜到了，槿公主想，他已经知道了她那棵梅树的秘密。她很好奇云祈年接下来会说什么。
　　“公主殿下，既然您对皇姐不感兴趣，不如我们一起去见一见这位何也。”云祈年接着说。
　　此时，云祈年的意思再清晰不过了。槿公主明白，他是想要借助何也来让她的心恢复正常，或许他认为，虽然见不到当事人云裳和栾羽，但是去见见这位见证了这一过程的何也不失为一个选择。换在平时，槿公主是绝对不会这么做的，但是现在是特殊时期，她知道云祈年关于灵石心的话说得没错，要是她一直这样下去的话恐怕会失去性命。
　　“好啊，去见见他也可以，但是你不是说他现在隐居起来了吗，你该如何找到他呢？”
　　云祈年知道槿公主话里有话，她心里还是不想去见何也的，不然以她权力，只要派人寻找，不下几天肯定就找到了。幸好，云祈年心里早就有数了：“公主殿下，据可靠的八卦消息，何也现在住在月亮湾。”
　　“噗，”槿公主将刚含在嘴里的一口茶喷了出来，“月亮湾！那个常年看不见光的地方，住在那里的会是什么人啊。”
　　云祈年笑而不语，他心里也知道：最难搞的不是说动槿公主同意去见何也，而是见到何也之后让他愿意与他们好好交流。何也的怪脾气云祈年早就有所耳闻，据说他从栖明谷毕业后被他的老师推荐，留在栖明谷任教了，本来栖明谷掌门狄靖决定让他一直留在栖明谷的，可是因其行为举止太过奇葩而在任教五年后就被辞退了。
　　幸运的是，槿公主答应与云祈年一起去拜访何也，明天一早就启程。

　　三

　　回到房间后，云祈年庄严的表情一刻也装不下去了。原来槿公主也有这么多令人痛苦的往事，比起从未拥有过，似乎拥有后失去更令人悲痛欲绝。她曾经一无所有，当她好不容易交到了一群好友后，命运却要将他们从她身边夺去——云晓雪、季唤月···她几乎是同时失去了所有的朋友，与他们一同逝去的，是她可以依靠的肩膀。
　　云祈年提醒自己，这些问题都不重要，那是槿公主自己的事。
　　“重要的是，我可以去见何也了啊。”
　　云祈年暗暗窃喜，帮助槿公主疗养只不过是个幌子，他对于活过明年已经没有指望了，确切地说，他一直在放弃生命与继续斗争两个选项中徘徊。
　　在这短短十五年的光阴中，“死亡”二字常作为威胁从形形色色的人的口中说出，在经历过母亲离世后，云祈年已经不在乎了。他彻底明白，他的微薄之力并不足以保证任何人的生命安全，他不知道明天和死亡哪一个会先到来，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还能支配这具身体的时候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让他看起来不像是一具尸体。
　　这次也不例外，他只是想通过何也了解那颗“传奇灵石”，但是一直找不到机会离开槿公主府。据说，“传奇灵石”一万多年前就因为各种原因存在于这世上，也就是道修和魔修两派分裂的时候它就在了。因为年代久远，关于“传奇灵石”的传说有很多种不同的版本，但不论是那个版本，都提到了它无与伦比的美丽外表和极其强大的灵力。
　　灵石的形成原因多种多样，但殊途同归，只要是灵石就拥有非凡的灵力。高品质的灵石稀少，价格昂贵，大多数灵石被用于战斗和防身，也有很多法器用灵石制成，它们被称为战斗类灵石；还有一些灵石的品质较差，数量多，也便宜不少，它们被称为生活类灵石——灵术士们喜欢用它们当作便利生活的工具。有些灵石靠灵力催动使用，有些灵石的灵力则是达到某种条件就直接释放。战斗类灵石的品质从低到高被分为三个大段，分别是初级、中级和高级三个大段，其中每一大段又被分为五个小段，这五个小段从低到高分别是基础、精炼、神、天和圣，“传奇灵石”不属于这个评级方式的任何一级，它是独一无二的强大存在。
　　如今他终于找到了一个正当的理由去拜访何也，美中不足的是槿公主本人也会跟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