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上的梅花》清晨芳华

2、魔修槿公主千言

　　一

　　槿公主又回忆起了从前。
　　十年前，在日落山脚，魔修的灵术士资质测试就在那里举行。
　　所谓灵术士，就是天生拥有灵力并可以通过调动体内生命气息使用灵力而发出异于常人的力量的人。他们通过感知并吸收自然中所拥有的生命气息来修炼，再将生命气息转化为可供自己使用的灵力，灵力越强则灵术士越强。灵术士的等级从低到高分别是一阶到十阶，每阶又有从低到高的一到十级，越往上越难达到。其中魔修和道修最显著的区别在于修炼材料的来源——魔修吸收死物的灵力，而道修吸收活物的灵力。于是，魔修灵术士说道修灵术士吸收活物的灵力的同时也会削弱它生命力，太残忍了；道修灵术士说魔修灵术士吸收死物的灵力容易将杂念也一并吸收进去，是歪门邪道。两帮人一开始只是互相瞧不起，后来逐渐演变成吵架，再后来双方打起来了，最后就变成现在这样——魔修和道修的领导人各自称帝，除了时不时的打仗，两国之间几乎没有交集。
　　“同学，你还好吧？怎么满头大汗的，天气明明没那么热啊。”千言旁边的一位看起来比她小一点的女孩歪着脑袋问她。
　　“啊，还好了。”千言回过神来，她刚才因为紧张不停地流汗，也没注意听站在台上的老师的讲解。
　　“···灵术士的资质从下往上分别是一到六阶，大多数人的资质应该是三阶，四阶很少见，五阶是千年一遇的天才，至于六阶···则是从古至今在魔修和道修中一共只有不超过一百位的’天选之子’。现在来测试一下你们的资质，被念到名字的同学将手放在灵柱上就可以了。”
　　“云晓雪！”第一位测试的同学被点名，资质测试最精彩的部分来了。
　　千言旁边那个刚刚关心她的女孩向前走去，将手放在那个看上去和普通石柱没什么两样的灵柱上，灵柱就像被注入了能量一样，一道白光从柱底向上升去——一阶、二阶、三阶、四阶···然后，它竟然升到了第五阶！
　　“居···居然第一个测试的同学就是五阶！”连给云晓雪测试的老师都震惊了，台下的同学也开始议论。但是之后的几位同学都资质平平，不是二阶就是三阶，也有少数一阶甚至一阶都不到的。
　　“千言！”就算是公主到了日落山也没有特权，千言忐忑不安地走上前，将手放在灵柱上。
　　灵柱的光开始上升，但是还没上升到一阶的位置就停下了。随着时间一秒秒过去，灵柱的光始终没有再上升。
　　“如果连一阶都达不到的话是无法修炼的，就这样吧，毕竟资质是天生的···”
　　就在老师准备叫出下一位同学的名字时，奇迹发生了——灵柱的光快速上升，直到六阶，何止是六阶，那束光甚至直冲云霄，盖过了太阳光。
　　“不是已经···这又是什么情况？”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强光，老师下意识地闭上眼，然后看到了依然将手放在灵柱上的千言，她那副模样简直像是天神下凡。
　　“你可以将手拿开了···”老师对千言说，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他马上又将其他几位老师聚集起来，小声又激动地说：“’天选之子’，’天选之子’出现了！一定要好好陪养她，说不定她就是预言中那位带我们走出和道修困境的人！”
　　到头来千言都没明白发生了什么，等她反应过来时她已经站在日落山大殿的中央了。
　　“这就是那位有史以来第一个能使灵柱的光照亮天空的弟子吗？”坐在殿主位置的老奶奶和蔼地问。
　　“正是她——魔族长公主千言。”千言身旁的灵术士回答道。
　　见有人介绍自己，千言马上向殿主行礼道：“参见殿主大人及各位长老。”
　　“免礼。按照规定，资质在五阶及以上的弟子有选择长老作为老师的权力，你想选择他们当中的那位呢？”
　　“抱歉，弟子不太熟悉各位长老。”
　　“那么我来简单介绍一下，”殿主主动向千言介绍道，“这几位分别是吴长老、季长老、周长老、白长老和陆长老。我可以给你一周的时间考虑要拜他们中的哪位为师。”
　　“多谢殿主。”
　　“这没什么好谢的，你可以走了。”
　　“弟子告退。”

　　二

　　“千言，你要不要和我的其他弟子一起训练？”向千言发出邀请的是周长老。
　　“这个···我···承蒙厚爱。”本来千言是要拒绝的，在她心里那次资质测试她是侥幸过关的，那个什么“天选之子”肯定不是她，因为她是那么的胆小、软弱，但是她不忍拒绝一脸真诚的周长老，于是强迫自己接受了她的邀请。
　　“诶，周长老，你不厚道啊，这是要抢人的意思啰？”说话的是陆长老，其他几位长老也跟过来了。
　　“你这是什么话？”
　　“别激动！要不这样好了，今天是千言开始考虑的第一天，从明天起，她每天在一位长老那里训练，等五天后，她还有一天的考虑时间，这样她最终反馈给殿主的选择应该就是和她内心想法最接近的了，到那时候咱们也别再说什么了，如何？”季长老建议道。
　　“好，就这么定了。”其他几位长老都对季长老的提议很满意。
　　看到几位长老都希望千言能成为自己的弟子，她非常害怕：如果长老们知道我其实没那么厉害会很生气吧？他们会对我很失望吧？
　　“千言，明日卯时我会派人去叫你。”刚刚几位长老已经商量好了，明天让千言去周长老一起训练。
　　“啊，”千言被吓了一跳，回过神来的她回应道，“好的，周长老。”
　　于是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一个星期后千言将作出选择。

　　三

　　弱小的人能做出的努力是什么呢？对于千言来说，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服从命令。这些天来，千言拼尽全力完成各长老布置的任务，可结果还是不尽人意。
　　前几天千言分别在周长老、吴长老、白长老、陆长老那里修炼，虽然她已经尽全力了，但是还是只有同期的三阶弟子的水平。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就算是这样，这四位长老依旧强烈希望千言能成为他们的弟子。
　　这天，千言早早就起床了，“不如趁此机会逃跑吧”这个想法不是第一次在她脑中浮现，今天一早起来她也有这个想法。那就跑吧，反正三阶的弟子多的是，不差我这一个，千言为自己卑鄙的行为找了一个借口。可是千言刚推开门，就看到有人来找她。
　　“你好，千言！”她非常高兴地跟千言打招呼。
　　“啊，你是···”千言努力回想这个面熟的人叫什么名字，“是云晓雪啊。”
　　“真高兴你还记得我，季长老让我带着你修炼，跟我来吧。”
　　“好的。”
　　千言讨厌和话多的人一起，因为她不善于聊天，然而云晓雪就是一个话非常多的人。
　　“···我家里的孩子们很多，算上我一共有十九个，我是最大的。弟弟妹妹们可喜欢我了，虽然有时候他们很烦，但我还是很喜欢他们。但是啊，后来我家变得很贫穷，养不起那么多人，我父母听说通过了日落山灵术士选拔就可以留在山上修炼，而且不要钱，就把我送来参加选拔了，一开始我还不是很想成为灵术士，后来才发现灵术士的修炼很有意思，就心甘情愿的留下来了。千言你呢？你是为什么要来参加选拔呢？”云晓雪说了半天关于她自己的经历，终于向千言提出了第一个问题。
　　“因为这是我家族里的传统。”
　　“那你想成为灵术士吗？”
　　“我···我没有能力成为优秀的灵术士。”
　　“咦，你为什么会这么说呢？”
　　云晓雪愣住了，这是她第一次遇见这么努力的人说自己没有能力。
　　“你努力过了，所以你要相信自己，”见千言抿着嘴，云晓雪继续说道，“不怕被你瞧不起，其实吧，对我来说，天赋什么的都是笑话。比起那原理不明的资质测试，我更愿意相信后天的努力。所以，我也很讨厌仅凭那灵柱的’预言’就区别对待所有的学生。对于你我来说，我们还算幸运——灵柱给了我们一个好结果，使我们可以得到一些优待。千言，不用自卑也不要骄傲，你只要利用高天赋给你提供的便利努力学习就好了。”
　　“谢谢你，云晓雪。”千言总算是得到了一些安慰。
　　“嗯。”看到千言露出笑颜，云晓雪也发自内心地觉得开心。
　　不知不觉中，她们就到了季长老的领地。
　　云晓雪介绍说：“我们到了，用过早膳后你直接跟我去修炼就好了，季长老这几天下山除谲，至少要到明天才能回来，他对没能亲自教导你感到抱歉。”
　　“没关系。”
　　三

　　这一天很快就过去了，第二天，日落殿主询问千言最终决定要拜谁为师。
　　千言没有一丝犹豫，坚定地答道：“弟子愿拜入季长老门下。”
　　其他几位长老觉得不可思议，季长老都没有亲自教导千言，他们都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着。
　　听到其他几位长老的不满与怀疑，殿主又问千言：“你为何想要拜季长老为师？”
　　“我想和云晓雪做同学。”千言实话实说。
　　“太荒谬了！”脾气暴躁的周长老插嘴道，这种不痛不痒的理由根本就不能让他服气，“肯定是季长老耍了什么手段，不然他怎么会在同一年让一个五阶的弟子和天选之子都拜入他门下！”
　　在殿主开口维持秩序前，千言问周长老：“请问周长老是为什么认为我是天选之子呢？”
　　“因···因为，灵柱的光！灵柱是不会出错的！”
　　千言在心里暗暗叹气。
　　“可是按照周长老的标准，弟子只是个一无是处的废人。周长老为何要争取这么一个’废人’？难道仅是为了弟子这’天选之子’的名号？”
　　“这···”周长老无言以对，千言说得没错，就连周长老的内心深处都不认为千言能有一番作为。其他长老见状，也不再说什么了。
　　“好，弟子千言，拜季长老为师。”最终，殿主宣布道。

　　四

　　季长老虽然很和蔼，但在修炼的事情上可不比其他长老要仁慈。
　　千言后来的日子很辛苦，她每天都与太阳同步，日升而起，日落而息，云晓雪开玩笑说——这或许就是“日落山”的来源吧！
　　因为有云晓雪的鼓励，即使再苦再累，千言也会坚持下去。
　　遇到难题时，只因为云晓雪也在埋头苦读，她就有就算要翻遍整个藏书阁也要找出答案的决心；遇到瓶颈时，只因为云晓雪克服了同样的问题，她就不服输地要追上云晓雪的脚步；同学对决时，只因为云晓雪站在她身边与她并肩作战，她就要在擂台上拼到最后一刻；
　　千言实在是太差了，她需要在成长的路上跌倒无数次，但她会再爬起来无数次。
　　千言和云晓雪两个好友互相帮助、互相支持，仅一年时间，便在日落山上千名同级学生当中脱颖而出。在年末举行的全校规模的决斗中，她们以压倒性的优势胜出。
　　这么多年来，千言一直以为云晓雪属于那种平步青云的人，似乎她只要努力就要回报——事实上也确实是这样，云晓雪比谁都要努力，比谁都懂得坚持。但是，千言从来没有看到云晓雪叫苦叫累。每一次，千言遇到解决不了的难题，云晓雪同样解决不了，但她会翻遍上百本书寻找一个正确答案；每一次，千言遇到瓶颈时，那都是曾困扰云晓雪许久的问题，但她会不断克服困难直到突破瓶颈；每一次，千言在决斗中因实力悬殊失去信心时，云晓雪受的伤比她更多，但她眼里闪烁着比星辰更璀璨的光芒。
　　每一次，当千言问云晓雪怎么才能点亮自己的灯泡时，云晓雪都把试错留下的伤疤藏起来，微笑着告诉她自己做了上千次实验才得到的正确结果。
　　三年级时，千言十三岁，三阶七级光属性灵术士，云晓雪十四岁，四阶一级金属性灵术士。那一年，她们凭借非凡的实力破格连跳两级。
　　那一年的年末决斗，台下欢呼声一片，同时质疑的声音在学生中流传开来——云晓雪本就拥有五阶的资质，千言更是天选之子，她们两个的优秀是必然的。对于这种说法，千言第一个不服——众人都看到了决斗场上横扫千军的云晓雪，却没看到她受过的伤。
　　同年，二人加入季长老的孙女季唤月的战队“落幕”。
　　季唤月实力最强，理所当然是队长。起初，这位凛若冰霜的队长并不把这两个小丫头放在眼里——还是那句话，到了日落山，就算是公主都不能有特权。
　　直到在季唤月的一再要求下，千言、云晓雪二人与同队一名五阶八级金属性灵术士对决。在关键时刻，二人因战略上的失误导致云晓雪被对手定住，而对手身为金属性灵术士，三秒之内绝对可以重伤云晓雪。在这种绝境下，千言仍然没有选择投降来保护队友——这种行为换来了季唤月的耻笑，在她心中，为了一场决斗使得队友落下终身残疾可不是英雄行为。要是云晓雪在这场决斗中有什么三长两短，她季唤月是一点都不会同情她的。
　　但很快，季唤月就笑不出来了。身为光灵术士的千言居然让整个决斗场上燃起了熊熊大火！
　　“不、不可能！她不是光属性灵术士吗？！”冰冷如季唤月，也指着赛场上的奇观惊叹道。
　　季唤月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甚至调动灵力来观察场上的千言，千言确实自始至终都只使用了光属性灵力。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原来是光的温度太高导致的火焰。
　　她们的对手及时认输，保住了一条命。
　　自那以后，季唤月再也没有小看过这两人。

　　五

　　七年级时，季长老以丰富实战经验为由，组织年级中优秀的学生组队参加日落山附近的日落城举办的灵术士决斗比赛。千言、云晓雪和季唤月的名字当然在季长老的名单里。
　　本来打算和千言组队的云晓雪被日落山长老殿临时安排为学校执行任务，千言只好一个人来到日落城决斗场。就在千言站在决斗场外偌大的广场上，正发愁现在该找谁组队时，季唤月走上前，主动跟她说：“既然晓雪临时有事，和我组队如何？”
　　千言欣然答应了。
　　两人前往报名处，季唤月拿出一张表格，将自己的那一面填好，然后把它递给千言。
　　千言接过表格，没想到第一栏就把她给难住了——姓名。季长老再三强调，在填姓名的时候把代号填进去就可以了，千万不能填自己的真实姓名，以免惹是生非。千言直到现在都没有想好该起什么代号。
　　“没想好吗？”季唤月见千言半天不动笔，关心道，“不如···叫文岚如何？”
　　“文岚？”千言重复道，想也没想就把它写上去了，“倒也是个好名字。”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文岚和璇一。
　　哦，这么说来，自己的字还是季唤月起的。千言差点儿忘了。
　　想当年，文岚和璇一这两个名字在日落城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她——千言和季唤月也有一段深厚的友谊，只是···千言想到这里不禁湿了眼眶，在云晓雪死后一切都变了。

　　六

　　八年级时，云晓雪执行任务归来——据说那是一个由灵神殿委派的秘密任务，云晓雪对任务内容严格保密，就算是千言也不告诉。
　　八年级是十分关键的一年，八年级的学生都已经年满十八周岁了，要不就是达到五阶五级以上的等级，他们将在呆在日落山的最后两年增加很多实战训练，其中优秀的学生会像云晓雪那样接受学校——甚至灵神殿委派的任务，这些任务当中有些是公开执行的，有些是秘密执行的，能执行秘密任务的学生势必受到学校乃至灵神殿的信任。但不管怎样，除非有特别规定，这些任务必须由被委派的学生独立完成。这最后两年的意义，是为了让学生们成为称职的灵术士、忠于灵神殿的灵术士。
　　落幕队也被学校委派了任务——前往酌空大森林一般区猎杀灵兽，至少获得三颗特级以上的灵石。
　　此时的落幕队队员都已经是六阶以上的灵术士了，队长季唤月更是在年初突破六阶九级，成功感应特级-天灵石一颗，达到七阶一级。他们有绝对的信心顺利完成此次任务。
　　奈何天意不由人，意外发生了。一只十万年的谲袭击了他们，众人在酌空大森林里走散了，他们没有能够联络对方的灵术和工具，只能按照预先安排的处理办法先独自撤退。
　　六阶灵术士从一般区到安全区仅需不到一刻钟的时间，落幕队一共九人，他们中的六人在安全区约定的地点碰头，还剩下三人失联——千言、季唤月和云晓雪。
　　十万年的谲，七位六阶灵术士、一位七阶灵术士再加上一位八阶灵术士对付起来肯定绰绰有余，而且战斗会在一般区进行，不会再有更强的灵兽了。于是，六人再次进入酌空大森林。
　　酌空大森林里的千言中了谲的迷惑类灵术，虽然没有受伤，但是彻底失去了对方向的判断，她只好沉下心来用灵力感应友方的方位。很久过去，什么也没有。突然，千言感应到那只谲的灵力，它旁边还有两位灵术士。她往那个方向看去，正好看到谲痛苦地仰头长啸，随后是沉重的一声，看样子是被人杀死了。那距离并不远，按理说，这样的打斗会有很大的动静才对，她刚刚怎么没有发现？千言来不及多思考，她只考虑到她的队友可能需要帮忙，连忙往那个方向赶去。
　　当她赶到时，她看到了令她难以置信的一幕。
　　谲倒在地上，鲜血淋漓。在它旁边的是头发凌乱、满身血迹的季唤月，她怀里的人是···云晓雪？！
　　她们看起来伤势很重，不过，万幸，她们还活着。千言欣喜地喊道：“季唤月，云···”
　　千言的声音戛然而止。
　　季唤月自始至终都没有回都看。千言看到她使用了禁术——一种窃取他人灵力的禁术。季长老曾经讲过，有一种古老的方法，可以使他人的灵力为自己所用，他人的灵石心将变为自己的灵石，与之相应的，被吸收灵力的那个人会死。
　　云晓雪就这样死在了千言的眼前。
　　队伍中的另六人在这时赶到了，他们询问情况。季唤月神情恍惚地告诉他们，云晓雪牺牲了。
　　千言在此前中了幻术，她不太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所以她就索性相信了季唤月说的话，不过这件事还是在她心中埋下了怀疑的种子。
　　落幕队，终究还是没能完美落幕，他们的毕业画像上留有一个无法填补的空缺。季唤月自那事以后因其他事情被灵神殿器重，提拔为凤仪殿调查司的组长，再没有如在日落山这般与千言亲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