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八章 ...
-
烛火凄咽,火光邈邈,宛如戚戚良夜,执笔落墨于纸,总生差池。
少年应皱眉,不待更改字迹,戒尺当落下,轻敲以警示,少年是知错,以恨心思迢迢银汉间,不予专心于眼前。
笔下落墨一点,黑墨沾印白纸显了差错百出,轩浮生颤着声儿叹了口气,而他身后的人更是眉间愁云惨淡。
只闻男人轻道一声:“殿下今日习书,甚是未尽心思。”
轩浮生听着路妄的教诲,自知是理亏,也不好再为自己多做辩解,只好点了点头接着缄默,虽说眼前书卷万册,但久久凝视后,又不免想起今日经历,不能同路妄所言,便是落得个被数落的下场。
抬眸一瞬,眼底除了摇曳烛光,还有那窗棂外,初生枝桠的桂花树。
树下少年持着木剑,正才习完一式准备歇息片刻间,少年仰头目视今夜明星月,眼底多了几分情绪。
路妄随着轩浮生的那一眼,看尽了央阙神情暗淡,他隐隐凝眉一瞬,垂眸又望了眼轩浮生,对于央阙,路妄自是认为了解透彻,眼下他的这番眼神,他又岂会看不出来?
没等轩浮生出言,路妄却是道:“不知殿下今日在何处游玩?”
轩浮生一听这番话戳中心底之事,顿时神色紧张,执笔的手也开始颤抖,他抿着唇思索,该如何搪塞身后这个聪慧明智的当朝太傅,又该如何骗过,这生杀于朝堂上的一朝国相。
“老师…我…并未去何处游玩…”
轩浮生的额头已是有了层层薄汗,沿着他鬓角的长发滑落,聆听自己犹如野兽嘶鸣般的心跳激荡,轩浮生忽而觉着有些头晕目眩。
路妄听着他的辩解,心中已是明了,似是不愿轩浮生再像眼下这般煎熬,他故作轻松地拍着轩浮生的肩侧,靠近了他的耳畔也只是说道:“阿昭,莫要再写错字了。”
星夜将明,天上星玄高照,树下歇息的少年又重新持剑,招招式式里携上不知缘由的戾气,似是不甘,似是怨恨,纵使木剑无锋,纵使刀光剑影难见,但树上折断的枝桠落地,留了满地残迹。
“何来戾气?何来怨意?”
路妄不知何时走出书房,来到了央阙身后,他眼底倒映央阙动作变换,可愈是望尽,眼底的失望便愈是明显。
央阙猛然一惊,断了这未尽的招式,颤着气回眸望去,只待一阵风起,吹动了他与路妄的衣袂处,他不知作何回答,才能瞒过恩师。
央阙紧了紧手里的剑,垂下头一言不发。
“师父……”
回忆起青云楼内之事,他抬眸望着路妄,他要如何说,自己的戾气只因不甘,自己的怨恨只因弱小,他要如何说,自己没能阻拦轩浮生出宫,却反是与之一同。
那一柄天刀泠冽,如同凄凄寒霜难尽,倘若不是温以天出手相助,那么今夜,又是否还能像眼下,重见路妄。
想到此处,央阙不禁湿润了眼眶,本就是从未经历风雨的少年,本就是身处安宁久世的涉世未深,他甚至不敢对今早的事多做回忆。
他或许也在心中慌乱,那一刻是否身死青云楼,而眼下,又该让他如何吐露?
“天下万般事,总是不如意。”
路妄悄悄踏步前行,他驻足在央阙身前,俯视着少年的发顶,轻轻抬手似是安抚,见央阙仍是没有回应。
路妄蹲下身,甚至久违了那举动,他以温顺之心,不顾一切地踏入了那良夜。
“为师,已是许久未见阿阙落泪了。”
路妄抬手用指尖擦拭着落下的泪滴,仍自顾自地说着,也见央阙渐渐平顺的心。
“还记得阿阙上次哭泣,还是在初见那一年。”
那年火光照彻不夜天,独自哭泣的少年站在奔流不息的人群里,如同被世抛弃,是初入皇宫的路妄救赎了他。
听到路妄这番话,央阙的哭泣声更甚,他躲进了路妄的怀抱里,泪眼沾湿衣襟落下泪渍,可路妄也好死重回那时,退下了坚硬的利凯。
两人仿佛皆嗅到了桂花香。
待到离别时,轩浮生与央阙纷纷告退了路妄,但到了此刻,他们到底还是未曾多言今日所发生的事。
望着两人晃荡的背影消失在夜的尽头,路妄仿佛又重回了那个不可一世的孤傲之人,他深吸着气然后尽数吐出,坐在庭院桌前时,也未再沏茶执棋,就像是在这般夜色里,等待着谁。
“他们既然已是离开,你若是再不现身,便独自待至天亮吧。”
檐上人一听这话,哪里还敢再藏,顺着月光照银凯,他从光下探出脑袋,望着路妄一袭白衣飘荡的背影。
他自从轩浮生与央阙来到此处时就早已藏在檐上,也不知路妄是何时察觉,或许,从他踏足太傅府的那一刻起,路妄就深知他的存在。
“不愧是剑尊大人,还真是逃不过你的眼啊。”
昆闻玄踏着轻功落下,稳稳当当站在路妄面前,似是也是丝毫不惧,就这么在他面前落座,甚至端起桌上茶壶,为自己沏了一盏茶。
“小将军不请自来便罢了,如今更是放肆自如。”
路妄瞧着昆闻玄推至自己面前的茶水,他无奈轻笑一声,还是顺手接下了他的好意。
“微臣也是未曾想到,原来太傅大人还是有那善解人意的一面。”
昆闻玄指的,自然是他为央阙擦拭眼泪的那一幕。
路妄看着端起茶杯的昆闻玄,眼底深藏了几分不解,听着昆闻玄接着又道:“臣子善于君,乃臣民本性,也不知剑尊大人,为何会对卫首,情有独钟呢?”
昆闻玄嘴角一抹狡黠笑意,看着路妄神色愈渐冰冷,那眼底渐露明显杀机之时,昆闻玄蓦然一怔。
他不知这番本意为玩笑的话语,为何会惹得路妄动怒,没等路妄做出下一步行动,昆闻玄径直是从石椅上跳开三米远。
“剑尊大人难道不想知晓,今日发生了何事吗?”
昆闻玄的表情倏然严肃,不知是这件事犹为重要,亦或只是为了扯开有关央阙的话题。
路妄瞧了他一眼,眼底的怒意冷静了不少,他盯着昆闻玄直言道:“既然殿下与阿阙都未告知于我,那么必定是你们三人间有了约定。”
“小将军如此就辜负他们二人,想来也是不太妥当。”
昆闻玄心中一惊,他也曾设想过路妄听闻此言后的反应,但眼下这般情形,却乎是出乎了他的意料。
再忆起今早的事,那持刀杀来的人面色冷淡如冰,就好似,就好似眼前的路妄。
昆闻玄死死攥紧了拳头,轻颤的身子使得脚步几度跌宕。
他抬起双眸,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承载的是路妄看不懂的怒火,可路妄只听见了他阴沉嘶哑的声音。
“倘若…倘若他们二人知晓我所知晓的…倘若…他们知道你究竟是谁!”
“小将军,此言何意?”
路妄放下茶盏站起了身,作势就要向着昆闻玄走去,可下一秒,昆闻玄的声音阻止了他。
“我们三人,今日去了青云楼。”
路妄听罢轻挑眉梢,自然也停下了脚步,他道:“既是戏场闻书听戏,纵然不说擅自出宫,青云楼又有何难以启齿的?”
“那你又可知我们遇见了谁。”
昆闻玄抬眼,眼底稍有红晕,那副模样实在是像极了方才的央阙。
路妄缄默片刻,他在回忆中仿佛重新踏进了那个风饕雪虐的江湖,寻到青云楼的字眼,他回望昆闻玄说道:“青云楼,莫不是遇见了温以天?”
可不料昆闻玄听罢,只是沉沉一笑,他红着眼看向路妄。
“若是,遇到的只是温以天,就好了。”
还不等路妄反应过其中深意,昆闻玄下一句道出的话,确确实实让他愣在了原地,单单只是那五字,便将他轻而易举地拖进了,那犹如暗无天日的深渊。
“天刀,季星夜。”
路妄的神色终于变了,眼底被震惊填满,而后又变成了慌乱。
只不过风息一二间,他宛如置身数年前,江湖虽大,却也不过一叶扁舟,飘摇晃荡数年载,终是难觅知音同历风雪。
“为何…会遇见他…”
路妄语气除了惊讶更多的却是迷茫,待他稍稍回神,望着昆闻玄眼角红晕,他不解道:“若只是于青云楼内相见,你又如何确定那人就是季星夜呢?”
昆闻玄听罢此言,似是火冒三丈,怒气燃眉间他大步走向路妄,相隔不过一二米,这让路妄更是看清了他那被怒火憋的通红的脸,还有那微颤的双唇。
“剑尊大人,我虽是年少,但并非无知,若不是温老先生出手相助,你今日所见的殿下和卫首,就是两具冰凉尸骨!”
昆闻玄几乎是吼出声,后知后觉冒上的冷汗沾湿衣襟,他望着路妄眼底几分清明的神色,又无奈笑道:“自然,那柄天刀出鞘,又岂是我等能够挡下?”
望着并未作多神色变换的路妄,昆闻玄自知无趣,踱着脚步向后退,只不过是凝眸盯着路妄的双眼,在这片耀眼明星夜下,他甚是觉着路妄淡漠世间。
“季星夜如今出世,不知是终末,亦或初始,纵我来看,这江湖,怕是要变天了。”
昆闻玄说罢便作揖告退,他不愿多看路妄一眼,或许他也是害怕,害怕在路妄的身上,看到季星夜的影子。
庭院渐凉,徒留一人神情惘然,路妄在昆闻玄离去后,终是忍不住身躯轻颤,脚步跌荡跌坐在石椅上,他望着那腾腾热气飘向黑夜,凝眉之间,皆是悲恸。
季星夜是谁,路妄当然知晓,甚至在几年前,两人还是情同手足,无话不谈的挚友,江湖豪情壮志,总归年少时。
又许是风雪无情,吹散了几人,现今再忆,徒剩下那几个归隐前的名号罢了。
“前朝事已了,你又为何要对他们出手…”
路妄压下眼底一番擅自猜测后的惊慌,可他却猜不透季星夜的真正目的,再回想起昆闻玄离开前的最后一句,他只得叹气。
“江湖是否要变天,取决于宇文盛,但这朝堂之上,又不知要生多少事变。”
一声哀叹笼星月,不知今夜谁难眠。
文武百官齐聚大殿之上,官服加身,礼数至敬,朝那龙椅上的男人俯身跪拜,轩顺在高呼声里抬起手,道一句“众爱卿平身。”
朝事多来以各地官员上报其地方事,上至天灾民生,下至百姓近日爱好,纵观朝事一场,只可谓是以天下民生为首,不以其他。
待到朝堂之上,忽有一声唤了自己姓名,路妄才蓦然回神,他抬眸看向高堂上,与轩顺一瞬对视,他才匆忙反应过来,回了声:“臣在。”
昨夜辗转难眠,才得今日精神恍惚。
路妄面色稍显苍白,望向轩顺时也难免看见帝位旁,旁听朝事的轩浮生,见他与央阙同是面色暗淡,双眸无神,路妄心中不免又是一阵心烦意乱。
“众爱卿可知,近日镇北将军府里的小将军,入了皇宫,朕想既是领功承皇恩,那么为小将军操办一场庆功宴,为他接风洗尘,也是应该。”
本就是赫赫有名的少年英雄,既是大轩臣民,小将军之名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般轩顺的一番话自然无人反对,路妄看着轩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即刻便知晓了他的意思。
“微臣领命,定是为小将军操办一场风光大宴。”
许是事关昆闻玄,轩浮生还显得有了些兴致,但待这话题一过,他又昏昏沉沉了下去。
昨夜梦眠犹为杂乱,重重梦魇缠身,以至夜半惊醒再难入眠,熬到了清晨时分,重见了窗外空荡。
后话之中,轩浮生也只是隐隐听闻几个字眼,什么国子监提名者招入宫内,亦或是文武新官,还不待他彻底回神,这早朝也已是散了,而自己,也被央阙带回东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