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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 ...

  •   “念离… 念离!”

      许是这声呼唤终是把路妄唤回了神,他惊慌一瞥眼前人,匆忙俯身跪拜以示歉意。

      “陛下恕罪,微臣昨夜难眠,才以至今日恍惚。”

      龙椅上的人听了他这番话,倒是和善地笑着,他挥了挥手无奈道:“朕不知唤了你几声了,朕还以为,你是不喜你这路妄之名呢。”

      清玄殿内,唯有两人,显然这是一场秘密的交谈,就连轩顺贴身的公公都被他驱赶至门外,路妄听了他的话也是无奈轻笑一声。

      “这世间,除了陛下,也是再无人会唤起念离二字了。”

      路妄沉下的双眼里,是寥寥愁绪散漫,又犹似风雪凄载,难以言表的神情如同阴云压城,也不知这“念离”二字里,究竟承载了多少春秋,多少光阴时年。

      “这又是说何胡话。”

      轩顺从龙椅上起身,自他走下台阶的那一刻,他与路妄间便仿佛不再是君臣,而更像是久别重逢的知己老友。

      “当年朕救你,也不是图你现今报恩。”

      轩顺拉着路妄袖角,此时眼前哪还是那个君临天下的帝王,又哪是那杀伐决断的国相,两人更是不觉失了身份,齐齐倒坐在那台阶上,一人靠着桌脚,一人仰望朴素内饰。

      “一晃眼,也是十年了。”

      轩顺叹了声气,他回头看了眼身旁眼神迷蒙的路妄,接着又道:“也不知,当年那个肆意潇洒的路念离,如今朕还能否见到。”

      他轻声叹着气,眼前仿佛浮现那个雨夜,那是他与路妄的初见。

      潇潇夜雨洒江北,一叶孤舟剑刃行。

      “陛下莫要开微臣玩笑了。”

      路妄终于回神,他听着轩顺的话也是无奈摇着头。

      “江湖之大,莫过于泛泛众事,又莫过于天下豪杰。”

      “可江湖之小,又唯有哀叹儿女情长之事罢了。”

      路妄的轻叹回荡清玄殿内,仿佛他早已将江湖二字看得通透,轩顺对此也并未多言,他本就不是江湖中人,纵有些武功内力,也不过是用以自保罢了。

      待他再忆起当年,自己也不过只是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虽说自幼便有成王之心,但于前朝来说,即便考取功名也不过是无济于事。

      前朝之中,官宦皆皇家,不予天下人任何做官的机会。

      而这,想来也是前朝灭亡的最大缘由。

      “陛下还记得,那时与微臣情同手足的二人吗?”

      路妄凝眉注视着一隅角落,未让轩顺看清的面容上此时正是愁云惨淡,他不知为何偏偏要在这时提起此事,但心中所想,仍是逃不脱前夜再闻季星夜之名。

      轩顺沉默着思索了一番,似是想起些什么,挑了挑眉道:“你是说,季星夜?还有那曾姓的前朝太子?是叫何名来着…曾…”

      “曾文衍。”

      “是了,曾文衍。”

      轩顺蓦然想起这个久违的姓名,他望着路妄的神情,原本上扬的嘴角在不知想到什么后,倏然停滞又抿住了唇。

      “念离。”

      “当年之事,并非是你的过错。”

      他亲眼目睹着路妄神色哀恸,眼眸中的湿润像是为了悔过的救赎,他颤抖着手紧紧攥住自己的衣襟,垂眸时落下的泪掉落在地上,宛如晶莹。

      当年的那一夜,恰逢微润夜雨潜行,山林之间人影不断穿梭,似是追逐,似是逃杀,疾行的白衣在前,越过树枝轻动,徒剩暗风侵袭,可紧紧追赶在身后之人,却踏断那一隅枝桠,愤恨之情可见一斑。

      “路妄,你又跑得了几时!”

      身后那人终于顺着黑夜朦光显出了身形,他一身雍贵长袍,手持长剑直指眼前人,在他的脸上,除了滔天恨意外,竟再无其他。

      “未做之事,又凭何要我来担?!”

      这时不过二十出头的路妄,少年傲气仍未退却,还不是如今这个历经风雪的路妄,自然不甘受人污蔑,他也同样停下脚步,驻足在树高之处,俯瞰着树下的人。

      “你还敢狡辩!证据清明摆在眼前,你要本宫如何不信!”

      说到尾处,这执剑的人竟是语气悲痛,纵然剑锋指向路妄,可颤抖的手,还是印示着他的如绞心痛。

      可路妄听到这儿,却是满脸不敢置信,他声腔似起万重波澜,嗫嚅般轻声细语着,仿佛这声音,轻而易举就能被夜风冷雨浇熄。

      “曾文衍…十年了…我伴你左右十年!你竟不信我……”

      “文武百官辱我负国…皇权国相更是判我欺国之罪…可我究竟做错了什么!要受他们这般狼子野心之人的污蔑!”

      情至深处,路妄不禁落下热泪,冷雨交杂,他一时竟分不清那温度,到底是什么。

      “路妄,纵然从前,若是你这番话,本宫定然信你……”

      曾文衍垂下手中长剑,这黑天的雨,是愈发大了。

      “可本宫亲眼所见!你与叛军之首纠缠不清!你们又是在密谋些什么呢?”

      曾文衍忽然笑了,他仰望着天穹,任由狂雨肆虐。

      “让本宫猜猜…是想在篡夺皇位后…为你加什么封,进什么爵呢……”

      此话既出,天地瞬闪雷鸣,电光划破山林沉寂,照亮了两人的面容,从此寂静,再无回响。

      “本宫今日,要拿着你的项上人头,为大绥百姓赔罪!”

      可曾文衍只听见了路妄的笑声,那悲凉哀骨的嘲笑,那不甘于此的苦笑,他只听见了路妄的声音,正向天地哀悼他那可笑的一片赤诚忠心。

      “大绥……哈哈哈哈哈…大绥!这二字,就已是可笑至极!”

      “为何平民百姓此生只能做宫外之人,为何堂堂朝野之上,尽数官宦皆姓曾。”

      “曾文衍,你作为一朝太子,又为何不反思呢?”

      心既已死,自然也没了屈服一说,路妄将佩剑出鞘,即使作为臣子是大不敬,但他仍是将那柄刻有山川河流的长剑,指向了眼前的太子殿下。

      这是十年来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剑锋相对,寒雨沿着刃尖划下锋芒,在路妄屏息凝神之际,曾文衍却是先行,携起长剑直逼路妄喉颈,似想一剑封喉。

      看着曾文衍无情的面容,路妄闭上了双眼,待他再度睁开双眼,世间寂寥,雨好像停了。

      “星玄照月。”

      曾文衍的这一击终是没有落在路妄身上,长剑扑了空,曾文衍脚踩泥泞土地也难免突生跌荡,而路妄,此刻却站在他的身后,那瞬如闪电般的速度,是曾文衍此生的可望而不可及。

      “呵…本宫倒是忘了…你路妄可是那江湖里的剑尊……”

      曾文衍没有回头,而路妄也并未趁人不备出手,他静静聆听着曾文衍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听着,他那深藏在字里行间的不甘心。

      “本宫…不会再心软了。”

      曾文衍也不是手无寸铁之力的人,他也苦心习剑,又或许是身边的两个情同手足的兄弟,都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高手,他自然不敢有所懈怠,自然付出了更多的努力,来企图追逐上两人的步伐。

      “星夜很快就会到,你今夜,注定难逃一死。”

      曾文衍仰起头目视阴沉天穹,那刹那间的恍惚令他迷蒙,其实这场雨,从未停过。

      该是终章了,路妄知道,如若下一击还未能分出个胜负,那么待季星夜赶到时,他便会完完全全落于下风,且不说亡于今日,就算负伤潜行,也难再重见天日。

      两人到底不愧是共伴彼此十年的人,就连这一刻的心思都恰好契合,他们皆是抬起了剑,在雷暴肆虐的前一刻,那道电光还未临彻山谷,剑锋相撞,顷刻间已是数十个来回。

      而最后的一招一式,两人皆隔了些距离,两柄长剑直指对方胸口,被雨没入的泥土飞溅而起,踏在雨中的每一步都宛如重震心底,那一刻,他们都看清了对方眼底神情。

      是怨恨,是不舍,是他们共同相伴十年的光阴,是世间少有的依赖。

      路妄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了,在长剑刺穿胸膛的前一秒,在温热鲜血洒在脸上的那一刻,他再也感受不到任何温度了。

      就连这场寒意彻骨的冷雨,都在为此惋叹了。

      “殿…下……?”

      他垂眸所见的,是曾文衍垂下的双手与剑。

      到了最后,狠下心的人,也只有他自己。

      “文衍……文衍!!”

      路妄不敢再动,随着曾文衍缓缓坠落的身躯一同扑倒在泥地里,他颤抖着抚上那逐渐冰冷的面容,手上刺目的猩红宛如深重罪孽,他在雨夜哭喊着,也终究只是无济于事。

      “念离……咳……念离……”

      曾文衍吐着鲜血,却仍想试图用那冰凉的手为路妄擦拭眼泪,他的眼底恍惚已经没了怒火,唯独只剩下期冀的光。

      世人皆说,在这一生终结前的数十秒里,就能看见这一辈子的所有光景,就似走马灯那样。

      路妄不知道此刻曾文衍究竟看到了什么,只是听着他气息奄奄,正不知对谁说着:“大绥城外的那片花……也是美极了……”

      他笑着闭上了双眼,垂落的手砸在路妄的手旁,除了愈发响亮的雨声外,那马蹄过地的沉闷声,也是愈发靠近了。

      待烈马嘶鸣,狂啸之声回荡山林雨夜间,那前来的人只见眼前一幕不禁神色大变,他几乎是从马上跌落,几个颠簸冲到两人身边。

      他一把推开路妄,颤抖不止的手指轻轻覆在曾文衍鼻下。

      可他早已没了气息。

      季星夜瞪大了双眼,热泪难免盈眶,他注视着刺入曾文衍胸口的那把剑,那把,他再熟悉不过的剑。

      “路妄……”

      “你敢弑君!!”

      季星夜犹似踏入疯癫,悬挂在马鞍上的那柄长刀顿然出鞘,刀锋泠冽照映出他满目猩红,长剑与刀刃击撞间只闻铮鸣难平,只见火光难熄。

      路妄好似还未从杀死曾文衍这一事实中回神,被动地格挡着季星夜的招式,可纵使他一代剑尊,若是没了思绪,也不过人世间一具傀儡。

      当身上白袍出现刀痕,当鲜血渗出落在雨中,疼痛终于让他回过了神。

      “我并未想杀死殿下……我…并非有意!”

      路妄为自己辩解着,却也觉得心虚难捱,毕竟曾文衍,就是死在了他的山川剑下,就是死在了他的手里。

      “路妄,我季星夜此生从未想过,我们三人,竟会有这一天。”

      季星夜嘶哑的喉咙在呵斥完那一声后,宛如失去了所有力道,此刻的这一句独白,也不过只是泛泛低音。

      他不知路妄是否会被这嘈杂雨声影响,但事到如此地步,他也无需再怀恋旧情了。

      看着路妄白袍上沾染的血迹,又有多少,是属于他自己的呢?

      季星夜沉下眸,一声厉喝当即扑杀而去,一招一式间天刀直刺路妄要害,而此刻,路妄明白过来,自己已经是大绥的罪人了,在将山川剑指向曾文衍的那一刻,他便已经沦为罪人了。

      他深知自己不能再犯错误,对上季星夜时也多是躲避,两人在山林间穿梭来回,直至深入山林深处,山谷边缘。

      眼见面前就是悬崖,路妄背对渊涧,凝望着追来的季星夜,他已经无路可逃了。

      “大绥之过错,必要亡国,纵不在我,亦有世间万众。”

      路妄被冷雨浇透,终是清醒,他既说此番话,就会知道季星夜会用什么来作答,他知道,季星夜即使身为大绥臣子,但他心中所念的,一直是他与曾文衍二人。

      “阿衍他……”

      “你给我住口!你根本不配唤他姓名,路妄,你不念十年情谊,你就该死!”

      季星夜正要以手中天刀击杀路妄,可路妄,却是没给他这个机会。

      在他亲眼目睹路妄纵身跌入悬崖的那一刻,他听见了路妄的声音,在耳边回荡不绝。

      “我既已犯下大错,那么星夜你,便莫要再走上我的歧途。”

      那一夜的冷雨,终是停了。

      望着身边掩面啜泣的路妄,轩顺只能轻拍他的脊背以作安慰。

      当年他在山谷下,见到那浑身是伤,只剩下一口气的路妄时,本着善心也就顺势救下,或许也是这无心之举,才换来了如今一代剑尊护守大轩的局面。

      “莫要再伤心了,大绥本该灭亡,失手杀死曾文衍,也不过是无心之举。”

      轩顺轻声细语着,可一旁的路妄却是摇头,他看着自己沾满泪水的双手,恍惚间好似重现当年鲜血满驻,只听他声线轻颤道:“陛下是不知,这双手到底染了多少鲜血,多少罪孽。”

      可轩顺听这话更是不服,他站起身走到路妄面前,不论身份高低就顺着蹲下身,紧握住了那双手。

      “朕只知道,你是朕从阎王爷手里头抢回来的人,是朕这大轩的国相,纵使朕百恩于你,亦难相报。”

      路妄抬起眼,看向面前这个相识多年的老友,看着这繁盛王朝的一国之君,此刻正自降身份蹲在自己面前,路妄忽然笑了。

      纵然他辜负了曾文衍与季星夜。

      但大绥,也同样辜负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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