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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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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是出了那太傅府,昆闻玄拖着佩剑,满脸皆是失魂落魄。
宫中不免有侍卫成列巡视,见他手持兵戎更是警惕,可再待凑得近些,他们所见的,是那块别于腰间的令牌。
“属下参见昆将军!”
此声高喊落入昆闻玄耳畔,可他却似未曾听见那般,从一许队列的旁侧而过。
抬眸间,那双覆满寒意的眸一转众人,他又似想起些什么,口中暗念道:“卫……首……”
话音正落,只见他瞳孔倏然微缩,稍有慌乱的神色少见地出现在他的面容。
下一息,一众侍卫只见这昆小将军纵身跃上房檐,再度回神时,昆闻玄早已没了影踪。
一路疾行之下,一览高堂殿宇众小,寻觅其踪已久,终是让昆闻玄看清了那道轿影,回想起那晚央阙的泠冽神色,他又不自觉沉下了心思。
路妄与央阙既是师徒,纵是心生依赖也情有可原。
但昆闻玄知晓,央阙对自己并非就像表面所显现的那般客气,若是让他知道了,自己方才独自拜访路妄之行,还不知要闹出些什么名堂。
想到这里,昆闻玄的脚步更是迅速,一路直奔东宫而去,也总算是功夫不负有心人。
昆闻玄在轩浮生一行人到来前不久,便早早落进院内,用以一壶清茶腾热气,以布棋局,惑人心。
听着殿外那一声。
“太子殿下到!”
昆闻玄更是藏不住嘴角笑意,噙一口清茶,目视着殿门徐徐敞开。
那殿外人一袭玄衣金绣纹路,正抬眼瞧着昆闻玄下棋的模样,似是来了兴致,不禁轻笑道:“本宫可是未曾想到,原来闻玄也知晓这博弈之道。”
昆闻玄心中早有所准备,在听见轩浮生的声音时,就连忙起身行礼。
仰起头更是将眼底寒霜,以春风笑意替代,除了唤那一声太子殿下外,同样少不了太子身旁的那一声卫首大人。
央阙见他同自己行礼,蓦然点了点头算作示意,所说是未曾说话,可瞧着他那般平静无波的自若神色,昆闻玄心底总算是松下一口气。
轩浮生见到石桌上的棋局,早已是落座石椅,他本就是个棋痴,对于眼下现有的棋势又怎能放过,待他细细看清棋盘上的走势,却不禁是瘪了瘪眉头。
“闻玄,你这棋势,甚乱。”
不知是不是轩浮生不太好意思说得再明晰些,只是一番踌躇过后说出了甚乱二字。
而一旁的昆闻玄,这时早已是磨着儿后槽牙,说到底他不过一介武夫,真要谈论这博弈之论,虽不说是毫无了解,也绝非是那番精通之士。
正当昆闻玄不知该做何解释时,轩浮生却宛如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而是起身观望眼前棋局。
这让并未抬眸的昆闻玄,一眼望见的,是他的腰间。
赤瑕白玉相辉映,流苏与风皆飘迎。
昆闻玄的注意力被一瞬转移,眼底不再去看白黑棋子的变换,眼中倒映出的那一抹赤红之色,是轩浮生腰间两玉的其中之一。
“殿下的玉佩…甚是好看。”
也是不知不觉,待昆闻玄回过神,这番话语也已是脱口而出,看着轩浮生落在棋盘上的手一瞬停顿,他连忙抬头看向轩浮生,面上也多了些惊诧与慌乱。
“臣…并无他意。”
昆闻玄惊慌失措的解释,倒映在太子的眼里,见他作势就要单膝跪下,轩浮生这才扶住他的肩侧,稍加施力向上抬起。
没等昆闻玄再说些什么,轩浮生却是已将他扶稳,重新落座。
“闻玄不必这般见外,只是瞧了眼玉佩罢了。”
轩浮生说着,自己也坐在了石椅上,昆闻玄见他朝着央阙使了个眼神,三人终是坐在了一处。
“这玉佩是本宫自幼起便佩戴在身的。”
轩浮生说罢,从腰间取下了那块雕刻着龙纹的美玉,平放在石桌上,任由桌上寒霜侵蚀玉佩。
昆闻玄凑得近些,细细观望着那其上腾游的金龙,倏然想起那个流传在江湖里的传说。
龙凤双玉。
见轩浮生那指节分明的手,正把玩着龙纹玉佩,顺着视线向上抬,昆闻玄所见的,是那个江湖中的传说。
皆说大轩太子降临于世之日,顺势从天而降的,还有那枚刻有龙纹的玉佩,世人都说这是天降圣子,而这圣子,如今正坐在自己眼前。
“闻玄?一直盯着本宫,莫不是本宫脸上染上了什么脏物?”
轩浮生一抬眸,撞进昆闻玄那双深邃的琥珀色瞳孔里,他心下暗惊昆闻玄的瞳色,却又未将这奇异之色宣之于口,只是对视两三眼后就不敢再看。
“不……只是臣想起了……在江湖里听闻的些个传说罢了。”
昆闻玄伸出手,用指尖描摹着玉佩上的刻纹,那栩栩如生的金龙透过指尖,宛如深映脑海里,似乎耳边化风,龙吟盘旋天际之上。
恍惚间,他眼前的庭院逐渐化作虚无,那一片飘渺云雾里缭绕的,是那只腾游白云间的巨兽,金鳞烁着光倒映他眼底,正当他试图伸手触破之刻,幻境俱碎。
“闻玄?闻玄!”
昆闻玄被这几声呼唤拉回现实,他粗喘着气,一脸疑惑地看向声音的来源,轩浮生把手挥动在他眼前,而他又望了一眼桌上的玉佩,不禁心生慌乱。
“殿下佩戴此玉多年…可是知晓此玉的传说?”
昆闻玄有意看了眼轩浮生,又辗转望着央阙,看着两人少许懵懂的目光,顿时也是明了。
佩戴此玉的人,并不知晓江湖中,将这龙纹玉佩传得有多神乎其神。
“若是殿下有兴致,不如臣带殿下前去宫外茶楼,走一遭?”
他思索许久,蓦然回想起的,是这天下千万楼中的青云楼。
那处地方可听曲听书,可听江湖万万事,又设于都城之内。
江湖流传所说,这青云楼背后的主人,乃是宫中人物,但并未有凭据所证,也就不了了之。
一听能出宫,轩浮生自然是喜出望外,就连一旁面色自若的央阙,脸上都出现了些波澜,听着轩浮生急切的语气,昆闻玄自是扬起笑意。
“陛下特许臣自由出入宫门。”
他说完,眼珠子骨碌转着,显然是想到了好点子,他接着又道:“只是此次还要委屈殿下,伪装一番了。”
轩浮生自然是没有异议,虽说贵为太子,但真要说走出这宫门的次数,也是寥寥无几。
他不自觉地看向身边的央阙,眼底流露出些哀求的目光。
央阙哪受得住他这般视线,更不用说就连他自己,也是向往着去宫外走走看看,一声叹气过后只好道:“酉时前回宫便可。”
三人心愿碰到了一处,自然是说走就走,待到宫门口,守门的侍卫只见领头的昆闻玄,身后跟着两个身披黑衣头戴兜帽的人。
没等其中侍卫多问,昆闻玄径直亮出了,那块皇帝钦赐的令牌。
“陛下亲许我尚可离宫,还望诸位通融。”
他脸上的自信不可一世,几个侍卫面面相觑几秒后,指了指他身后的两人。
这下轩浮生和央阙都不自觉僵直在原地,毕竟擅自离宫并非是什么小事,谁料昆闻玄更是不慌不忙,抬手轻轻按下侍卫的指尖,将他这般无礼的举动彻底压下。
“他们二人是我带来的亲卫,若是诸位还是不信,那么我即刻下令,让他二人摘下兜帽,不过,诸位此番之举,可就是不予闻玄面子了。”
十二岁的少年,纵使在面对比自己年长一轮年纪的男人,也并未做出什么惊慌失措,反倒是眼底杀意浓烈,轻蔑肆意滋长。
侍卫一听连忙纷纷低下头,不敢再有更多举动,老老实实为三人让出了一条道来。
昆闻玄回眸,对着轩浮生使了个眼色,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后,领着两人踏出宫门。
都城盛景远比皇宫繁华,至少落在轩浮生与央阙眼里,那份久违的烟火气息就好比那天上辰星,难能可贵。
自打三人出了宫门,轩浮生与央阙更是迫不及待地退去黑袍,一身玄衣配着身旁白衣。
三人虽说只是少年,但刻入骨子里的傲气令他们早已与常人不同,只是这么走着,也不知夺了多少百姓侧目。
“闻玄,你所说的青云楼是在何处?”
轩浮生下意识地抚上腰间,却意外的摸了个空,待他望向腰间空荡,这才想起离宫前昆闻玄让他摘下玉佩之举,那时他不解,但还是依他所说的照做。
眼下来看,此举并非多余,毕竟这都城内的官宦人家不在少数,若是让他们瞧了去,便是要被坐实了自己的太子身份。
“天下万楼鹤中仙,平步青云楼。”
昆闻玄忆起当初听闻叙述青云楼的语句,又道一声:“虽说臣也未曾去过此地,但想想也应是一处高楼。”
三人目光所及,乃是比他处建筑高上不少的楼阁,玉宇琼楼琉璃瓦,比起皇宫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待三人走至楼前,朝那楼内轻瞥一眼,纵使此时不过晨日时分,青云楼内已是高朋满座,热闹之景不以言语诉说。
三个少年出现在此处,就格外显得突兀,不过转眼间,人们已是注意到了他们三人,更是不由窃窃私语。
“三位小客官,不知来青云楼是寻人,还是……”
到底是天下佼佼楼,就连上前问话的店小二都不似他处,出现在三人面前的男子,挽着一袭偏偏长发,朝着三人作揖行礼时的气质,也像极了饱读诗书的才子。
轩浮生直至这时才看清,这青云楼中的宾客,不是文人墨客就是官宦子弟,他只是稍稍一眼,能念出姓名的人,自然也不在少数。
他瞧着人群里已有人认出了他,轩浮生盯着那人的眼轻轻摇头,又抬起手指轻触自己的唇,无言嘘声示意他噤声。
央阙有意望着轩浮生所见的人,印象里应该是哪个文臣之子,只是没等他再多想,昆闻玄的声音就从一旁探了出来。
“既然是来这青云楼,若不是来听曲听书,又是为何而来?”
昆闻玄盯着眼前容貌俊美的男人又道:“难不成这天下第一楼,还有认人而行的道理?”
他嘴角扬起高傲的笑意,三言两句就把男人问得答不上话,瞧着男人一脸为难的模样,昆闻玄又从袖中取出一锭黄金,放在男人的手中。
他凑近男人的身旁,即使需要仰首而视,也不输分毫气势。
“还请阁下替我们,寻个好位置了。”
男人眼底暗惊,默默在心中确信了眼前的三个少年,并非寻常人家。
他换上和善的笑意,向着宾客坐席伸手请示,待三人落座于二楼凭栏旁,目视而下便是泱泱人群,还有那久久沉寂的朱颜戏台。
那男人见安顿了三人,正想着离去之时,却又被身后一声呼唤喊住,他回眸一瞥,这次唤住他的人不再是昆闻玄。
男人打量着眼前这个身着玄色外袍,容貌堪比天姿俊俏的少年,不过片刻,他似是想到些什么,眼中惊诧更甚半分。
“敢问店家,不知今日曲目是何?”
“是……”男人仿佛无法确定心中所想,嘴上叙述难免结巴,不禁几许磕绊后又道:“是戏文先生前来说些个传奇故事……”
轩浮生听罢略有所思地点着头,一旁的央阙正沏着一盏热茶,茶香四溢间他抬眸望向男人。
男人面露不解时,他也只是把那热茶稍稍推出,然后一言四字对他轻声道:“莫言,莫问。”
此话一出,顷刻间宛如满堂寂静。
男人仿佛听不清那人群本就嘈杂的杂音,他被眼前的少年纷纷注视着,那藏于心底深处的秘密被窥尽,他无处躲藏急忙躲下目光,在三人直勾勾的凝望下,落荒而逃。
“那人是猜出本宫身份了?”
轩浮生取过被央阙推至檀桌边缘的热茶,端起后轻饮片刻,没有丝毫被探出身份后的慌乱,反倒是嘴角笑容明显,落在央阙眼底,就显得无奈更多。
“明事者不言,明理者不问。“
“这青云楼并非俗庸之地,纵然只是一介下属,想必还是明晓,此事关乎何物。”
昆闻玄在一旁说着,甚至有意与央阙相视一眼,在他的身上就更是难见惆怅之绪,言语阐述间更是平添几分调笑之意,只见他握于杯沿处,目光审视台下众人。
“想必其间官宦人家不在少数,殿下也无需慌乱。”
昆闻玄端起茶盏,腾腾热气朦胧他的双眼,轩浮生只听闻他一句道:“他们不会擅自谗言佞语的。”
三人饮茶交谈间,那戏台上匆匆登上一人,只瞧着那一身朴素麻衣的说书人理着袖口,正了正声后,才堪堪对台下观众作揖行礼。
一时间,鼓掌之声宛如雷动,绵绵不绝兮萦绕于耳。
“自前日评完这龙凤双玉与那大轩太子之说,今日,在下便与诸位,说一说那另一个故事,自然,玄妙之处比起前日之说,当之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听完说书人此言,台下掌声更甚,不过那凭栏处的三人,可就是无奈一笑,面面相觑之间谁都未有多言,直至台上传说初始。
昆闻玄才顺着这声儿,悄悄凑近两人道:“只可惜今日不凑巧,若是早两日来,就能一闻那龙凤双玉的故事了。”
轩浮生听得入迷,对上昆闻玄的话,也只是随口一答道:“何来不凑巧之说呢,本就是奇闻逸事,闲谈之乐罢了,今日既是听了这《南洋策》之事,那便是与你我有缘。”
轩浮生笑着终于回过目光,台上说书人正打着案板,脸上神色也随着话述中的情节变换而随之转换,偶有神色惊慌,偶有神色正肃,众人只闻他道。
“南洋之上,风雨不息,雷震不止,海浪滔滔起,待风浪息,二重天显,昼夜相合,天生异象,亡者葬于海,生者复生还。”
说书人宛如身临其境,区区几番语句,便叫人心生惊诧与慌乱。
待台下嘈杂稍平息,他这才一展手中折扇,不禁笑道:“这便是传说中的《南洋策》里,最引人相传的一段,传说此书乃是千百年前所著,而著作此书之人,名为郾卿。”
轩浮生正听得兴致高昂,灼灼目光直盯着一楼高台上的说书人,这二层凭栏围成环状,并非只有三人高坐于二楼间。
待说书人的每一声息稍作停顿之时,那倏然如暗箭破风袭来的冷冽,竟入心头。
昆闻玄眼底一惊,恰好与相对的央阙碰上眼神,两人显然都察觉,这道难以分辨却又参杂重重杀气的冷风。
两人见轩浮生仍观赏着台上千万事,只好暗暗向四周望去,不断寻望,试图探明这莫名而来的杀意。
“相传这郾卿啊,奉皇帝之命带了一队人马,前往南洋,是为了寻找那世间臻宝鲛人泪。”
“这初入南洋便遇怪事,最后,竟是见到了这世间不存之物。”
“鲛人。”
说书人声音为止,那泠冽杀意便为止。
昆闻玄此时也是知晓,能够以此杀意做出警告之人,绝非是此时的他可敌,再过探寻观望间,与央阙竟是不由颤起身子。
昆闻玄深知不对劲,扯起轩浮生的袖口就想逃离此处,可正当他起身,那如同威吓警告般的气息径直从他的对面逼袭而来。
他顺势轻颤着转头,眼底已被恐慌占据,倒映在那琥珀瞳孔里的男人,正翘腿坐于太师椅上,散落的长发遮掩他的右眼角,那双深邃双眼里印出三人的模样。
或者说。
昆闻玄并未在那双瞳孔中看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