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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

  •   今夜月光来得耀眼,纵使以消烛火葳蕤,那攀进窗棂的明月光,仍旧不敌寒意料峭,将凄凄夜色一并映入昆闻玄眼底,使得那双明眸,宛如暗藏杀机。

      自打从太傅府回去的路上,三人间的交谈显然少了些。

      昆闻玄自己也不知是不是问出了那番话所致,他依稀只记得央阙冷得不成样的侧脸,本就寡言的人彻底封锁了言语。

      夜里辗转来回,并非是榻下不适,毕竟说到底也是东宫偏院,自然是别处不可比,可纵是卧于万两黄金之上,昆闻玄还是不合时宜地记起,那些出生入死于茫茫江湖里的日子。

      日子虽苦,也不见得能眠于几番温暖床榻,可偏生就是那样甚于苦难的时光,竟让眼下的他感到陌生与怀念。

      “不过…只是几月罢了…”

      昆闻玄伸出手遮挡住晃眼的月影,殿外簌簌叶声,又扰得谁今夜难眠。

      回想起男人的眼眸,那双淡漠如水却又深藏着万般杀意的眼眸。

      昆闻玄即便是添着厚被,寒意却也从他的心脏不断外延,蔓延至他的四肢传来轻颤,他轻眨着眼察觉颤意,殊不知这来自心底的颤,究竟是兴奋,还是恐惧。

      江湖之中传说千万,但真要说人人皆知的,还得当属那几年前就消迹江湖的剑尊,当时名震天下,排行于天下武榜中第一位的剑尊。

      路妄。

      即使只是初入江湖的昆闻玄,也不免听了数十次,他那富有传奇色彩的人生经历。

      还记得那是一年前的初秋,他正赴北剿匪的途中,途径那一处名为洛州的地方,作为江湖中人,对于洛州此地多少都得有些了解。

      毕竟,这天下第一庄——宇文山庄,就坐落在洛州的一处山野上,而当今继任的武林盟主,也就居住在那宇文山庄里。

      昆闻玄那时率着一队人马在洛州落脚歇息,也不知是否是那宇文山庄镇于此处所致,洛州这个儿地方,就是比他处更富侠骨气概。

      驿站中几乎人人执剑,豪饮高谈天下事,也正是从他们的口中,昆闻玄知晓了江湖中的一些隐秘往事。

      只见一位长发披肩的男子,正饮尽碗中烈酒,许是微醺,他的声音也格外响亮,这让坐在旁桌的昆闻玄,更是一字一句地听清了他的言论。

      “这过两日,可就是四年一度的江湖大比了,你们说说,这剑尊会出现吗?”

      从他的话语里不难听出对那剑尊的期待,可身旁的人却皆是摇头,只听另一人回道:“那剑尊可是已消失多时,想必应是不会再出现了。”

      回答的男人长叹一声气,语调里透出几分惋惜。

      “若是今年没有剑尊,那么想必这天下第一的位置,还是得落在宇文庄主的头上。”

      几个陌生的字眼落进昆闻玄耳畔,他端茶起势的手顿在半空,神色稍纵疑惑望了眼身侧的昆奇,听着那几人仍旧高谈阔论,他不免压低了声儿。

      “昆叔,方才那几人所说的,究竟是何?”

      新奇事物到底是迷人眼,昆闻玄的兴致也一并儿提了上去,看着他那满脸期待的模样,昆奇不忍失笑,轻声解释着。

      “江湖大比,四年一次,乃是这江湖之中分高低,凭地位的一大依据,至于那天下武榜,又分剑榜与总榜。”

      瞧着昆闻玄听到此处已是有些糊涂,昆奇又笑道:“少主这才初入江湖不久,不明白也是情有可原,若是少主有这兴趣,待两日后,去那宇文山庄亲眼一观便可。”

      昆闻玄懵懵懂懂点着头应下,不过一会儿又似是想到些什么,支声问道:“那他们口中的剑尊,又是何人?”

      依他看来,能在众人口中传得如此高超的人物,必然是这江湖里的一把手,可昆闻玄没想到的,是昆奇听罢后的叹息。

      “少主未曾听过剑尊之名,但一定听闻山川剑。”

      对于酷爱兵戎的昆闻玄,这个词汇并不陌生,更甚也许这江湖之中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山川山川,撼五岳,平四海,封名天下第一剑。

      昆奇在昆闻玄惊诧的眼神下,再次道出:“这山川剑,就是剑尊的佩剑,而传说那剑尊,姓路名妄,出名自云城地界,不过二年,就以那山川剑法名震天下。”

      “既然已是天下第一,那为何缺席此次大比?难道这世间,还有人不喜荣誉满身,受人爱戴?”

      昆闻玄不解的,是这名为路妄之人的归隐,可没等昆奇作答,这大堂内忽然引起一阵骚动,人人执剑向门外跑去。

      昆闻玄顺势拉住其中一人的衣袖,那人见是一个孩童扯住了自己,浓眉一皱正要破口大骂。

      可昆闻玄是谁,他身旁的几人瞬间纷纷盯住了他,就连涌到嘴边的粗言秽语,都被硬生生吞下。

      “敢问侠士,门外这是发生了何事?”

      昆闻玄自当是礼貌发问,松开他的衣袖含着笑意迎向他。

      那男人额角一滴汗落,顶着来自身周几人的巨大压力,缓缓开口说道:“这……是宇文庄主…攻打魔教势力归来……大伙儿都想着亲眼一睹……他的真容…”

      见他磕磕绊绊地说着话,昆闻玄当即对昆奇摇了摇头,示意收回威压,待到男人终于缓上气,这才疯了似地朝门外冲去。

      “宇文庄主?”

      昆闻玄端起茶杯轻抿一口,引着缭绕热气,他看清了门外乌泱泱的两道人群中,正有一队人马走过。

      “出去看看。”

      他放下杯盏,取过桌上佩剑踏出门外,身前摩肩接踵的人们彻底掩盖住他的视线。

      昆闻玄稍眯双眼,身旁的护卫只瞧他纵身一跃,身形顿时出现在屋檐高处,正俯视着那队人马。

      “宇文山庄,宇文盛。”

      他咬着字眼,双眸不断搜寻着属于这个姓名的男人,当他垂眸低眼的那一刻,正巧撞入另一双眸中。

      男人的眼底有着如烈火燃烧般的傲气,浓眉在他的神情下微皱,一人抬眸,一人低眼,恰似杀机相撞。

      只一眼,不过分秒,昆闻玄便败下阵来。

      眼前的这个男人,绝非等闲之辈,昆闻玄当即在心中暗道,巧妙地在一瞬间内撤开视线,不再与那黑袍男人对视。

      铁蹄过地传来沉闷声响,映着心跳逐渐加快,昆闻玄看着那个男人背影,口中又默念。

      “宇文盛。”

      待人马消迹,纷扰长街又归寂静,本是观景之人不少,皆跟在了那队人马之后,说到底不过两日便是江湖大比,有意参比者,早两日入住宇文山庄也是情有可原。

      昆奇望着仍伏在屋檐上的昆闻玄,出神许久,等他轻跃落地时,便听他神情动容,面上少许笑意,坚定一声道:“去那宇文山庄,赏一赏这江湖大比。”

      待两日一过,这洛州境地倒是真真正正成了江湖侠客的聚集地,一时间风头正盛的宇文山庄内,此刻聚了不下千人,但到底还是天下第一庄,纵使如此,也并未产生混乱与无序之人。

      而昆闻玄,也是在此地,才算真正踏入江湖。

      梦眠初醒,待一觉醒来已是日上三竿。

      昆闻玄侧卧床榻,揉着惺忪双眼望向窗外日光盛亮,待他洗漱片刻再踏出偏院,只瞧着等候多时的李玉正背对着自己。

      “李公公这时来,可是有事?”

      昆闻玄蓦然发问,脑海里的梦境还未完全散尽,只见公公转身笑道:“殿下嘱咐奴才在这儿候着小将军。”

      “殿下去了何处?”

      昆闻玄一听是轩浮生的旨意,明了般点着头,又听公公回道:“殿下与卫首大人此刻正于大殿,旁听陛下早朝议事。”

      一听轩浮生与央阙二人皆是不在,昆闻玄顿时清醒了些,回想起昨夜梦中之事,他藏下嘴角狡拮笑意,琥珀色的眼瞳打着转儿,显然已是想到些什么。

      “是么,既然公公也是见到了我,那么我也就不多留了。”

      昆闻玄的话里分然明显催促离去之意,公公又岂能听不出这其中深意,笑着拱手告退间也不作多问,只是在将要离开时多嘴一句。

      “卫首大人,让奴才替他带您问声早好。”

      望着公公稍许佝偻的背影,昆闻玄彻底收起面上笑意,眼中无意识地透露一丝冷冽,瞳孔中倒映出的景象,也逐渐不再是眼前庭院。

      而是那山野之上的,宇文山庄。

      “剑尊…路妄。”

      他抬眸直迎灿灿明光,即使那光线灼目,却始终无法融化他眼中,那与生俱来的冰雪寒天。

      待他说完几字,身形倏然消失原地,唯留残影消迹屋檐之上,而此次,他更是将佩剑携身,脚步不停直往一处而去。

      兴许是刚下早朝,位居于高处,昆闻玄一垂眼,就见文武百官纷纷回到各自院落,而在那其中,他也一眼所见,那心念已久之人。

      更是早早埋伏于檐上,昆闻玄只见男人推门而入,身上一袭丁香雅色,昆闻玄不知的是,男人在走入室内前,停于原地向上望去的那一眼。

      再等男人从室内走出,已是换了身便服,素雅纯白落于昆闻玄眼底,那无序长发随风而动。

      冕冠既下,男人如同换了性子一般,此刻的他就好比是那野鹤闲云,无人可缚。

      只见男人端着棋盘落座石桌前,背对着屋檐上的昆闻玄,茶香热气汩汩流露,嗅见这清香,昆闻玄也不觉探出头来,灼灼凝视着眼前的男人。

      “若是你能接下一剑……”

      昆闻玄的手不免有些颤抖,但还是紧紧攥在了剑柄上,利刃藏杀机,唯等出鞘。

      屏息凝神数秒后,随着长剑破风之啸,昆闻玄纵身从高处跃下,而那剑锋所指的,正是男人的脊背!

      可男人未动,甚至端起手旁茶盏轻饮,但他的眼底却是不屑,微微偏头的那一刻,剑锋离他仅有分毫距离,可那利刃却再是无法靠近。

      绵绵内力汇成一道看不见摸不着的屏障,彻底阻断了长剑锋芒。

      昆闻玄见状,眼中先是一阵慌乱,随即更是用力握住剑柄,当身周的风开始呼啸,长天之上,日光被云雾掩盖,宛如世间一瞬寂静,而后忽然阴沉至深渊。

      “不知小将军,来寻微臣是有何事?”

      男人放下茶杯,瓷器在轻撞石桌,发出清脆声响的那一刻,风止云动,昆闻玄也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力震荡出数米远,若不是长剑落地连带起一路花火,他怕是要直直撞上墙沿。

      “你…究竟是谁。”

      昆闻玄显然没有预料到眼下的情形,不断喘着粗气询问,稚嫩的声音里也带上几许浑浊。

      下一刻,男人站起身缓慢面向昆闻玄,那双明眸里是看不清的神色,像是被蒙上了光,无法辨析。

      “小将军是未曾看见此处的牌匾么?此处既是太傅府,你眼前的人,自然是当朝太傅。”

      男人徐徐走来,不过二三步,又在原地驻足。

      他低沉的声线难分情绪,只闻他道:“倒是小将军,接二连三不请自来,是否太过不符规矩了?”

      像是被戳到痛处,昆闻玄支支吾吾答不上话,眼眶中也不禁染上些红晕,他死死扼着剑,抬起头仰望着男人清秀的面容。

      “想必…昨夜我说的没错吧…剑尊大人。”

      他颤抖着直起身子,看着男人冷漠的神情,而后见到的就是他的背影,寡淡的音调缓缓流露。

      男人说。

      “不知小将军所言为何,但想必,小将军是认错了人才是。”

      “那你为何能接下我的剑!”

      昆闻玄看似气急,可就连他自己也不知,涌动心底的那份急切,究竟是什么。

      男人听见了他的话,顿时无奈地叹了气,他回眸看了眼身后,不过是十一二岁的孩童。

      原本冷漠疏远的声音也逐渐回温,他道:“小将军心高气傲,微臣自是能理解,不过,此地是皇宫,还容不得小将军如此放肆。”

      “人外自有人,山外自有山,小将军,还需牢记这一点。”

      可昆闻玄显然是听不进去了,也不管眼前这人所讲的是什么大道理,只身提剑就向前冲去,长剑在他的手中宛如有了灵性,一招一式间皆是无尽的杀意。

      “小将军,如此,可就是自取其辱了。”

      男人面对扑杀而来的昆闻玄,神情没有丝毫慌乱,只见他伸出手,一股源源不息的力量正翻涌身周,那气势不虚于山崩海啸,唯能察觉这春风暗涌,处处杀机。

      还不等昆闻玄靠近其身,光是春风化作的利刃就将他卷到一旁,虽说是并未伤及他半分,但到底还是在地上滚了几个圈。

      “咳…为何…为何不出剑…”

      昆闻玄忍着皮肉疼痛,握着剑撑起自己的身体,抬眸时眼底早已一片血色,不知是疼痛令他的眼眶噙着泪水,还是心底的那股不甘所致。

      “为何不参江湖大比…为何要退隐江湖…”

      男人听着他不停地嘀咕声,每一句都清清楚楚地落入耳畔,他少见地皱了皱眉头,像是不愿昆闻玄看到自己眼底的神色,刻意背过了身,埋葬眼中风雪。

      可昆闻玄的下一番话,却是彻底让他重新睁开眼。

      “你明明…那时就在洛州…你那时…就在宇文山庄…”

      “那又如何。”

      男人提高音量打断了他的声音,再度回身时,已是用着万般冰凉的面容,迎向昆闻玄的一时无措,他一步一步朝着昆闻玄走去,听着昆闻玄如同悲凉般的声音。

      他念,路妄。

      天光渐暗,不忍世间阴凉,云雾缭绕极端之上,此间寂静,唯剩一许破风之声。

      直指昆闻玄的剑刃上,是山川河流,是这世间难得一见之景。

      名为路妄的男人,终是顺了昆闻玄的心愿,祭出了自己的佩剑,而在此剑山川降临于眼前的片刻,昆闻玄身侧的周遭事物,皆被锋芒所向。

      只一招,便破他万式。

      “我始终不知,小将军这番执念之深,究竟源于何处,但我唯有奉劝,莫要深知。”

      笑声忽而响起,惊动枝头栖鸟。

      昆闻玄仰着头目视天光,笑至喉腔嘶哑才渐见平息,忍着那轻颤哭腔,十二岁的昆闻玄终是明了,心中的不甘究竟是什么。

      他所期盼的,是那江湖中的腥风血雨,却更是侠骨豪情,眼前的男人,是这整个江湖的领头人物,是他听言所闻中的传奇,是他一生甘愿追寻的目标。

      他恨,也只恨他不由分说,忽如其来的归隐。

      “那么,他们可曾知晓?”

      昆闻玄落下视线,降临在路妄的身上,他的发问让路妄一时间摸不着头脑,又在看清昆闻玄眼底的光时,蓦然顿悟。

      他所指的他们,是央阙与轩浮生。

      “自然是不知。”

      路妄将山川剑垂在身侧,那浩浩汤汤的杀意也被尽数收回,没等他再多说一句,昆闻玄便笑着撑起身,他踱步绕过路妄身侧,只道了一声。

      “在下心愿已了,若是太傅大人不愿他人知晓,那么在下必然不会多言。”

      脚步停于门扉,他似是想起些什么。

      眼底所映不再是红墙黑瓦,而是那座气势磅礴的山庄,是那个藏在人群中,不愿露面的男人。

      “只是太傅大人,若是一年前,您祭出一剑,当今这江湖的高位,便不会落于宇文家。”

      昆闻玄离去了,本就凄凉的院落里仅剩执剑一人。

      路妄垂眸望着手中的长剑,似是无奈地长叹一气,他偏头凝望那已是紧闭的大门,不禁忆起年少时。

      终究是少年心骨高傲,难免落得个悲凉下场。

      “若是万事,皆可由本心所愿,世间又何来,意难平之说?”

      长风未静,搅碎的不止是他的尾音,兴许还有那远去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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