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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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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渐寒,天光渐暗。
待轩浮生彻底松下一口气,转动着酸疼的手腕,收起摊在石桌上的纸张,不再看那密密麻麻的文字,身旁人也知晓他这番举动的含义,连忙起身接过纸页于掌心。
“殿下可是都写完了?”
央阙顺带着携起桌上的木剑,瞧着轩浮生无奈地点着头,又笑道:“那咱们去清玄殿吧,想来此时还未至酉时。”
两人匆忙离开御花园,来到清玄殿前时,那候在门外的公公自然是瞧见了两人,紧忙跪下身行礼,口中念着:“奴才拜见太子殿下,卫首大人。”
轩浮生挥了挥手示意他起身,两只眼睛直勾勾望着清玄殿里头的景象,可是那殿门紧闭,并未如了他的意,望见些什么。
“那昆小将军还在里头?”
公公一听他这话心下顿时明了,提着嗓子轻声对他道:“是,奴才估摸着小将军进去得有两三个时辰了。”
轩浮生终于把目光收了回来,稍有疑色看向他,“两三个时辰?若只是封赏,也用不上这般长久吧。”
“这……”
公公一时不知如何作答,打量着轩浮生的神色,心下不免猜测这太子殿下是否是有急事,要寻这昆小将军,再抬眼看向轩浮生时低声说道:“若是殿下心急,奴才替您去通报一声?”
公公作势正要转身离去,可又被轩浮生一把拉住了袖口。
“既是父皇有意留他,那么定是有要事相谈,本宫再待些时刻,莫要打扰了父皇。”
许是入春不久,寒意稍纵料峭,风来之时,就连外披长袍的轩浮生都不忍轻颤。
央阙将这细微动作收入眼底,又望了眼这浮沉将夜天,应是不愿殿下为此着凉,只好轻声道:“殿下,酉时应是不远,昆小将军想来不急这一时离开皇宫,待明日一早,臣再伴殿下来寻他,可好?”
央阙话里温柔,轩浮生回眸片刻间,对上那一双眸,无奈只好点着头,两人在公公的恭送声与目视下,只剩背影远去。
待两人刚走不久,昆闻玄总算是从清玄殿内踏出脚步,殿外公公听着门内的敬语诉说告辞,心底不禁无奈一叹,若是方才殿下再等上些时刻,这会儿也该是相遇了。
“李公公,闻玄今日先告辞了,还望公公告知闻玄,殿下眼下会在何处?”
昆闻玄瞧着公公正打量着自己,他嘴角微翘,不解公公这般神情是为何,只好又道:“陛下特许闻玄留于宫内,常伴殿下身侧,许是这般,闻玄才向公公了解一二。”
李裕大悟,爽朗笑着声,替昆闻玄指着路说道:“殿下酉时正于太傅府内习课,若是小将军要寻殿下,还需去太傅府。”
昆闻玄点着头对他道谢,寻着他指尖所向的方向走去,身后的声音为他又道:“自此路往前,路遇东宫后巡着长廊走,不过百米处,便是太傅府。”
宫廊蜿蜒曲折,巧遇池塘景色迷人眼,月露枝头,挽起水月镜花一息,池中莲苞初长,不寻花影。
昆闻玄不免放慢脚步,宫内寂静,偶见灯火,他也似是不愿打碎了这份宜人安宁,每一步都宛如轻踏水面,不露声响。
夜色之下,天边许有几处燕影,昆闻玄不忍抬头望去,那自江南而来的归燕,正要飞去那遥远北荒。
待一阵风起,吹拂起他衣袂一角,脚步正要落于阶下又不觉停顿,他巡过美景宫廊长街,眼前已是几处宫殿,应是夜色迷蒙。
昆闻玄抬眸一望那耀眼星辰,下一息,心中却是突生些坏点子。
只见他映在地上的影子忽然消失不见,再见他落地时,已是在那殿宇之上。
他踏着琉璃瓦一路疾行,月光照映在他身上,却只能见及残影,就好比是被踏碎的水中月,朦胧又遥远不及。
太傅府内的月影正高悬,不久前才历渡寒霜的桂花树,也长出了新生的嫩芽,树下石桌上的热茶仍汩着热气,绕着烟,绕着风,少年习剑的身影飘逸。
央阙手握着一柄木剑,一招一式间的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此式已是刻入心底。
剑锋虽钝,但他却也不急破开这清风拂荡,而是顺着风势而行,再于风止一瞬,跃起身子奋力刺去。
纵是木剑,仍闻呼啸。
当他落地,鼻息稍许混乱,央阙轻喘着粗气,将木剑背于身后,望向这沉寂黑夜中唯一能见的灯火。
他透过窗,看向那盏明晃晃的烛火,与那伏案纸执笔的少年。
兴许是他坐姿不适,从少年的背后露出一只指节分明的手,正握着戒尺轻敲少年肩头,而正专注于落字的少年,也被这敲打扰得心慌。
央阙只瞧着轩浮生轻颤,面上露出些惊诧,双眸转向了被墙檐遮掩的人,不知是说了些什么,他只见轩浮生皱了皱眉头,叹着气还是把身子坐正。
央阙看到这儿,不忍失笑,不等他收敛起神色,只闻一道冷风如暗箭奔袭,他倏然沉下眼中笑意,含着警惕转身,不断环视着被月光宠幸的庭院。
“阁下是觉得,偷偷摸摸便是君子之行吗?”
央阙不知那人的身影,究竟藏在哪一处阴影里,但他唯能肯定的是,那人也许已是久候多时了。
正伏在屋檐后的昆闻玄听见他这番话,眉梢微挑,心道这东宫卫首果然不比那平凡人,竟能在短短几息之间,就察觉到他的存在。
到此,昆闻玄也没有再躲躲藏藏的必要了,他直起身子,站在高处背对明月,直面相对的,是央阙手中木剑的剑锋。
两人虽隔着数十米,但都在看清对方的面容时,放下了警惕,央阙缓慢垂下剑刃,面上稍露不解。
“不知昆小将军来此处,是为何?”
昆闻玄从檐角跳落,稳稳站在央阙眼前,他先是打量一圈庭院内的环境,又拱手对眼前人说道:“不请自来,确是在下失礼,昆闻玄在此,见过卫首大人。”
他噙着笑意对央阙说着此番话语,而两人的举动也引得屋内的轩浮生停笔抬眸。
昆闻玄一转头,便投进了轩浮生那双又惊又喜的眼瞳中,他微微点头示意,却见一柄戒尺敲在了轩浮生的后背。
“不知窗外是有何人何事,扰了殿下眼?”
出声的男人正盘坐于榻宁心打坐,他并未睁开双眼,却早已洞悉了庭院内所发生的一切。
轩浮生听见他的话,瘪着嘴只好道:“并未。”
男人缓缓睁开眼,长发束起,一身白衣朴素,他握着戒尺从榻上走下,巡至轩浮生身后,透过窗棂望向庭院内的两人,眼底不露情绪波动,犹似一湖无风,犹似明镜清明。
“殿下今日习书如何?这五帝本纪可是牢记于心?”
他的话语与他眼底倒映无关,轩浮生一听这话连忙点着头,“老师,若是我皆以牢记于心,今日可否稍许纵容?”
轩浮生音调里捎上些兴致与冲劲,他的目光不断在窗外与男人的面容上转换,可他等了许久,还是未等到男人的许可,待烛火被风吹得晃动,他只好在心底黯然叹气。
“再诵读一遍今日誊抄的五帝本纪。”
男人将戒尺放在轩浮生手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侧,而后转身就向门外走去,留了轩浮生一人沉寂。
可轩浮生确是听出了他话里深意,急忙大声读起手里纸张上的文字。
何为纵容?
轩浮生不知自己为何会说出方才那番话,往日习书写字的每一日里,都过着循环往复的夜晚。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男人已是走到那两人面前,不知是不是今日的月光格外耀眼。
轩浮生总觉着,这些年来,他好像从未看清过男人的脸,只有眼下,映着皎皎月光,他第一次,看清了那孤傲的眉眼,与并不似钢铁的心。
央阙见男人从屋内走出,步伐正向自己而来,心下不免一惊,连忙持剑拱手道了声师父,男人点了点头,目光却是落在了央阙身旁的昆闻玄身上。
两人对视之间,一人低头另一人抬头,目光交锋间就好比是刀剑相向几个来回,可终是昆闻玄败下阵来,他少许颤抖着移开目光,心中暗叫不好。
眼前的男人绝非等闲之辈,昆闻玄光是相视的那几眼里,就得出此番结论。
他在偷偷一瞥里,发现男人仍在望着自己,就算万般不甘心,也只好硬着头皮,老老实实报上自己姓名。
“在下昆颢,今日才进宫,陛下特令常伴太子殿下左右。”
告知眼前男人自己的姓名后,昆闻玄总觉仍是不妥,只好又添上一句。
“不请自来,多有叨唠,还望您不生厌烦之意。”
男人听罢未做回应,而是若有所思地又看他一眼,“昆?”
他嘴角勾起的轻笑里不忍寒霜泠冽,许是他身上的杀伐气息稍纵,落进昆闻玄眼里,那便是无法藏匿住的深意。
他不知眼前这个男人下一句话会是什么,抿着双唇间的感受,就好似那热锅上的蚂蚁,急躁难耐。
“早早听闻,那镇北将军府里的小将军,当今一见,传言果真不假。”
男人的音调不似先前那般阴沉,倒是添了几分笑意。
昆闻玄只闻他轻笑一声,再度闻声时,听见男人又道:“既是陛下之令,那么还望昆小将军,往后与阿阙共伴殿下成长了。”
昆闻玄这时才发觉自己额上滑落的冷汗,他面色一僵后又急忙恢复正常,连声道了几句好,才看着男人转过身去的背影。
天上云雾不知何时遮掩了月光,只透出一隅白光落于人间。
可在昆闻玄眼底,那犹似恩赏的光亮,却乎是全数落在了男人一人身上,仿佛是那天陨落神,得以窥尽世间明光。
他不忍屏住呼吸,生怕泄露了扰神的气息,男人的衣角被夜风袭起,飘摇于春风中,那一夜昏黑中的白,他愿是此生难忘。
男人向房门走去,没等他伸手触门,那门就从内用力开启,轩浮生一抬眸,就看着男人背光的面容,吓得连忙收回手,轻颤着靠在门旁,双手也不知该放在何处,只好背在身后。
“老…老师……”
“我已……诵读完了。”
男人瞧着轩浮生一脸惊慌的模样,不忍失笑,他伸出手轻抚着他的发顶,也是用力放轻声音,似是不愿再听他那话里的颤意。
“知晓了,既是有人来寻殿下,那么今日习课就到此罢。”
他说完便进了屋,留下满脸惊讶的轩浮生久久留神。
再待到轩浮生回神,已是几息过后,他忍不住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像是极力抚平动荡的心跳。
见院子里的两人都正望着自己,轩浮生又笑了起来,将方才的一切举动皆是抛之脑后,向着两人小跑过去。
“臣昆闻玄,拜见太子殿下。”
三人终是齐聚,轩浮生笑着阻止了昆闻玄跪地的行动,又一把紧握住他的双手,眼底是毫不加以掩饰的欣喜雀跃。
“本宫可是都听见了,父皇令你陪同本宫身侧。”
望着他扬起的笑意,昆闻玄不禁同样失笑,他笑着点头,看向眼前这个天姿容貌的少年,正毫无保留地对自己展露善意,又不自觉想起,自己是有多少年,没有像眼下这般喜悦了。
“是,臣既领命,往后自然常伴殿下身侧。”
轩浮生听他这话,心里自然是如得尝所愿那般,少年人总是不会藏匿太多想法,他拉过身旁的央阙,兴致勃勃向着昆闻玄介绍。
“他是央阙,自幼与本宫一同长大,往后你与他一样,皆住入东宫即可。”
昆闻玄向着央阙点头示意,但除却眼前两人,他的心思,显然更多放在了那屋内的男人身上。
待到掩藏住自己眼底一闪即逝的疑惑,再抬眸看向两人,话里的深意也被他牢牢把握。
“臣方才听闻,殿下唤那人老师,而阿央却是唤那人师父,这是为何?”
央阙听着昆闻玄唤作自己的昵称,眉梢一挑也未做多话,身旁轩浮生倒是先为昆闻玄做出解释。
“这……本宫又该如何解释呢?”
轩浮生看似困惑地皱了皱眉头,始终未能说出清楚的话,到了最后也只是一句:“因为老师只教本宫习书认字,但又是教予阿央武功剑术的人,兴许是为此,所以叫法才不同吧。”
昆闻玄只见轩浮生的笑容,又只见身侧央阙的沉默,他目光来回转换,最后又是落在了那窗前落座的男人身上。
在他还望着男人的时间里,身后的两人已是有了离开太师府的意思,几步向着大门走去时。
央阙回眸望着昆闻玄的背影,如同一潭死水般沉寂的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波澜。
“我可否一问,他唤做何名吗?”
昆闻玄的声音压得极低,不知是不愿让谁听见,在他话音落下后,又恰逢起了一阵风,在这月影朦胧的夜晚平添一分阴沉。
央阙这时已是眉头紧皱,但还是忍着疑惑,道出了自己师父的姓名。
“路妄。”
短短二字里仿佛携上万般风雪,央阙说得轻柔,如同这二字轻而易举就会被夜风吹灭,可他声儿里的尾调,还是渡着风,将姓名送入昆闻玄二中。
一语宛如惊动山河千万起。
昆闻玄此刻不知该不该将自己的视线投向窗旁的人,烛火虽亮,但在这一刻,那名为路妄的光,却比这世间任何光亮都要来得耀眼。
或许是旁人不知,他眉眼一转已是快要离开太傅府的两人,心中暗道,想必这太子殿下与东宫卫首,也是不知眼前这个男人的过往与身份。
他最后听得两人在身后呼唤自己的姓名,不断念着该回宫歇息,许是音调高昂,在未尽收眼的那一刻,昆闻玄不禁与路妄对视。
夜风凄凄,昆闻玄并不知道眼底倒映出的这个男人,是否就是心中所想那人,但仍是禀着礼数应至,他拱手抱拳示意,在男人凝神的一瞥下,他默作口型,只念四字。
“拜见剑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