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十五年》清与歌

4、第三章

　　公公领着昆闻玄走在宫路上，看着脚底石砖花纹，昆闻玄终是松懈了压在心底许久的那口气。

　　他已经逃离出来了，逃离出了那暗无天日的杀伐生活，逃离出了昆饶随处可及的掌控，逃离出了那如同炼狱的将军府。

　　“昆小将军来得早了一日。”

　　公公的嗓音尖锐，语气里头还带着些若有若无的笑意。

　　昆闻玄一瞬抬起头，稍有迷茫片刻后回道：“不过是皇命负身，既是已完成了任务，那么来得早些，也并非不合时宜。”

　　他笑着回答，身前的人却是驻足，回眸与他对视，看着那少许沧桑的面容，昆闻玄不禁抿了抿嘴，双手背在身后，紧紧攥住了圣旨。

　　“昆小将军乃是人中龙凤，小小年纪就得此番功勋，往后路途定是一帆风顺。”

　　公公呵呵一笑，上下打量着昆闻玄，瞧着那稚嫩的面庞与那双宛如历经世间的明眸，他也不免一愣。

　　“陛下此时应是在处理公务，老奴带您去清玄殿。”

　　这清玄殿乃是顺帝处理事物之所，民间都传，这顺帝除了大殿外，去得最多之处，便是那清玄殿，就连那后宫三宫六院，都去得极少。

　　或许就是有着这番以江山社稷，平生百姓为首的心，才得以当今轩朝江山安固。

　　“此番，便劳烦公公了。”

　　昆闻玄也是知礼数，不像是个长年执剑杀敌的粗人，倒是有着几分文人的风雅，话音刚落，又是惹得公公一眼惊讶。

　　他笑着迎接公公的打量，并未对此觉着有何不可，直至公公回神，才发觉自己的举动稍有无礼，他轻咳一声，连忙回身继续向前走。

　　两人绕过大殿，穿过宫廊蜿蜒，辗转徘徊于皇宫景色之中，昆闻玄踏着脚下石板路，目光时不时向两处宫殿探望，从那牌匾上的太医院到东宫，一路未做停留。

　　“小将军，穿过前头御花园，就是清玄殿了。”

　　公公许是忧心昆闻玄急切，刻意停下脚步对他解释着，可只见昆闻玄摇头笑道：“闻玄还得多谢公公，带着闻玄走赏宫中景色，这两年常见山野，却乎是难见此番美色。”

　　“昆小将军还真是……”公公有些哭笑不得，“还真是个文武双全之人。”

　　听见公公的夸赞，昆闻玄挑着眉稍诉说谬赞，两人踏入御花园中，兴许是刚过雨雾，弥漫着花香的庭院，沉浸在露水的滋润中。

　　昆闻玄不由自主地闭上眼深呼着气，此处的一花一木都令他心安，不像山野烂漫处的花，带着荆棘与刺，孤傲与野性同存。

　　御花园里的花就像是被圈养，生性温顺，不必活得小心翼翼，担忧风霜雨雪。

　　他颤抖着呼出气，隐忍着压在心里的惆怅，伸手轻挽一瓣花，指尖染上露水寒凉，那寒意捎入心底，泛起涟漪千万层。

　　“老奴拜见太子殿下，卫首大人。”

　　公公走在前头的身形忽然跪落在地，昆闻玄一瞬回神，听着前侧人的话语，随声向那处望去。

　　只见两位比自己还年少些的少年，一人坐于石椅正提笔书写，而另一人站于身侧，正替书写之人磨墨。

　　此声引得那太子抬眸，一双凤眼中好似承载星河璀璨，他先是望向公公，后又把目光转向昆闻玄，两人无言对望着，一眼宛如万载春秋。

　　昆闻玄心中一惊，连忙把视线挪移一旁，他从未见过生得如此天姿的人，光是年少时期的面容，就足以想象往后又会是怎样一番面貌。

　　民间对于太子浮生的传言，他也略闻一二，世人都说那宫中的太子生得天人之貌，却从未有人真正亲眼目睹，如今一眼，昆闻玄只能说，世间传言不假。

　　足足愣了十几秒，昆闻玄这才后知后觉地跪下身，连忙行礼说道：“臣拜见太子殿下。”

　　轩浮生挽起玄色袖袍，将手中毛笔轻搁于砚台上，回眸片刻间，身旁一袭白衣的少年也停下了手中磨墨的动作，退在一旁注视着两人。

　　“快些起身吧，本宫今日难得来院中，倒是巧遇了。”

　　轩浮生面上带着些笑意，在昆闻玄偷摸打量的一眼里，皆是他那和煦的笑容。

　　“是，今日将军府的少将军携圣旨进宫，不曾想惊扰殿下了。”

　　公公轻拍身上的衣袍掸去灰屑，毕恭毕敬地对眼前少年说到。

　　“未至惊扰一说，既是携圣旨进宫，那么照理，也应是先去拜见父皇。”

　　轩浮生指尖轻点石桌，目光辗转在昆闻玄的面容上，待几息后他收回视线，藏匿住嘴角那抹笑意，嗓音如同散漫风中，他道：“既是去拜见父皇，那本宫也就不多留了。”

　　两人再行一礼后踏步离去，待背影消失长廊尽头，轩浮生才等一阵风过后，重新提笔。

　　花草摇曳，树叶轻响，白衣少年细心替轩浮生披上外衣，等笔锋落尽，轩浮生才抬起头凝望着方才两人走过的凉亭。

　　“子期觉着，方才那人如何？”

　　被提及姓名，白衣少年蓦然望向轩浮生侧脸，沉默片刻后只听闻一声。

　　“杀伐之气甚重。”

　　可轩浮生听罢却是笑出了声，他摇着头将笔搁置砚台，低声说道：“早就听闻那将军府的少将军，当初父皇下令于将军府，也不知昆大将军是何般心思，竟让那十岁孩童征战山野乱世。”

　　他忽然压低了声，又道：“更是不知，这小将军究竟是何等神人也，竟真在两年内就将那些个山匪，尽数荡除。”

　　轩浮生的眼底倏然迷蒙，眼底映出艳花残影，可那其中浑浊宛如虚无。

　　他，并未在看花。

　　“殿下如何想？”央阙望着他的侧脸，又望着自己搁在石桌上的木剑。

　　轩浮生恍惚间回神，低头看向自己誊抄的字迹，良久，他轻叹一声回道：“既是大轩臣子，自然不分是敌是友一说，不过……”

　　他抬头仰望央阙的双眼，两双明眸相对，看着那比起自己更多几许英气的眼眸，轩浮生轻颤眼睫收回了视线。

　　“要这存于荒野的狼温顺，可不是件易事。”

　　望着轩浮生嘴角勾起的弧度，央阙挑了挑眉缄默不言，但心中自然是明了轩浮生此话的深意。

　　“那若是他承了恩赏，重回将军府呢？”

　　央阙的一句话好似戳破了轩浮生未曾想到的一点，只见轩浮生顿时一愣，面露少许难色，眉头轻皱间似在思索，但等几阵风过后，他却也未能解出其中答案。

　　瞧着他仍在思索的模样，央阙不禁一笑，顺势坐在了身侧的石椅上，两人之间不似君臣那般着重礼数，只是好友之间自然相处模样。

　　央阙轻拍着轩浮生的肩侧，一番话后，总算是解开了轩浮生深锁的眉头。

　　“莫要再深想了，既然殿下有意，那么待殿下誊完此书，咱们就去清玄宫待着。”

　　这下，少年终于露出了笑容，轩浮生笑着说好，手中笔势更是飞快，但待细细瞧去，那落下的字迹却乎是并未落下差错，仿佛熟悉得那每一笔画，都刻在了习惯中。

　　“不过要在酉时前等到他，若是误了时辰，师父又该骂了。”

　　央阙拨弄着木剑，无意提醒的一句又惹来轩浮生的一声哀叹，他看着身侧人悲催着脸，又是无奈的笑了起来。

　　“殿下今日功课甚多？”央阙像是来了兴致，撑着下巴打量着身旁人的神情变化。

　　“谁人不知，子期还能不知？”

　　轩浮生一下子泄了气，又道：“今日除了誊完这《五帝本纪》外，还有三卷书等着本宫呢。”

　　“先生也是神人，每日都换着书让本宫来读。”

　　他嘀嘀咕咕着，又转了转酸疼的手腕，看向桌上的木剑时，眼底多了几分羡色。

　　“也不知先生，何时才能教本宫剑法。”

　　一声含带着愁绪的呢喃落入央阙耳中，他似是有意的一眼望向轩浮生的神情，可这次，他却没有再多说什么。

　　当他在回忆中思索片刻后，却乎是发现，他的师父好像从未提起过，要教授轩浮生剑法一事，央阙抿着嘴，有些话语涌到喉间又被他狠狠咽下。

　　“莫要心急，指不定师父哪日心情好了，就该教你了。”

　　央阙伸出手触着轩浮生的发顶，温柔抚摸间安慰着他，见着他的神色终于好转了些，才彻底松下一口气。

　　春风袭过御花园，捎带寒意料峭，两人也不再多言一声，重归于一人提笔，一人磨墨。

　　穿过长廊尽头，昆闻玄眼见着终于走出了御花园，心中不知为何竟长长舒了一气，回想起方才所见的两人，倏然稍稍皱眉一瞬。

　　对那传言中的太子殿下，他并不陌生，想来这两年跋涉山野路途间，所听闻的民间谈书不少。

　　世人皆说，那宫中的太子殿下生得天人之姿，熟读万卷书籍，上通天文，下知地理，更甚乃是说，这浮生太子，是宫中唯一一位皇嗣。

　　可太子身旁之人，又是谁？

　　昆闻玄心怀疑惑之绪，脑中蓦然升起那白衣少年的眼神，凄寒中落尽杀意，但并非是直指他一人，好似在这天地之间，皆为他敌。

　　公公在前头走着，未曾多说一句话，尽了领路人的指责，但昆闻玄望着身前人的背影，还是将心中的疑问诉说出口。

　　“公公，方才那身穿白衣的少年是何人？”

　　见公公脚下驻足一息，回眸的眼神里带着些思绪，而昆闻玄也在此刻，将眼底不该存留的神色尽数藏去，只留下一个十二岁孩童该有的稚真。

　　公公好似也被他这番眼神骗了过去，温和一笑后为他缓缓道来。

　　“他啊，是当今的东宫卫首，从小与殿下一同长大，往后见到他，还得尊称一声卫首大人。”

　　无意的一句话里，昆闻玄还是听出些警示的意味，他掩下眸中划过的一瞬不悦，再抬眸时便用笑意回应公公。

　　他笑着点头说好，却是将那东宫卫首四字，记在了心里。

　　“小将军，前头便是清玄殿了。”

　　跟随声音朝不远处望去，清玄殿的牌匾赫然显露眼中，不似想象中那般，眼前的清玄殿并非建得宏伟辉煌，左右不过是一处随处可见的殿宇，就连方才路过的那东宫，都比这瑰丽许多。

　　公公的声音顿了顿，许是瞧出了昆闻玄眼中存有的惊讶，他的脸上忽然浮现出少有的骄傲，对着昆闻玄又道：“莫要看这清玄殿朴素，这乃是陛下亲令下旨，其意乃是以民生为重，便也就不以重金修筑了。”

　　昆闻玄蓦然反应过来，面色稍露尴尬，对着清玄殿三字暗道声抱歉。

　　正要入殿，只见候在殿门外的人跟公公交谈三两句，就匆匆忙忙入殿禀报了。

　　“昆小将军，陛下唤您。”

　　昆闻玄对着公公点头，在他弯腰行礼的动作下踏入清玄殿内，身旁再无人跟随。

　　藤椅上的男人正批着奏折，昆闻玄望见这一幕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脚步，他目光辗转殿内四周，除了几幅字画外竟再无装饰，还未等他目光收回，身前的男人却是已经抬起了眸，静静凝视着他。

　　“朕这清玄殿并无好物可赏，可是让昆小将军失望了？”

　　男人的声音清澈，几许带着些玩笑的意味，昆闻玄一怔连忙回头，不禁与那顺帝四目相对一瞬。

　　眼前的男人生得不像太子浮生那般天姿，但总归是帝王家，眉眼间多少携着些傲气，看着那双眸中的笑意，昆闻玄匆忙跪下身。

　　“臣昆颢拜见陛下。”

　　他将圣旨握在掌心，两手抱拳放于身前，这次，他不敢再抬头。

　　“既是朕的大功臣，那么礼数该免便免了吧。”

　　轩顺放下手中笔，从藤椅起身后走到了昆闻玄跟前。

　　目光所及之处忽然出现皇袍一角，这让昆闻玄更是不由紧张起来，可下一秒，轩顺竟是将他扶了起来。

　　“朕说了，你是大功臣。”

　　未等那句话的尾音落进昆闻玄耳中，轩顺已将双手撤离，望着男人高大的背影重回檀桌前，昆闻玄不禁一愣。

　　他忆起曾经，记忆里的那个男人从头至尾都未曾搀扶自己，就连目光，都只剩下冰冷的仰望。

　　“当年朕下令昆家替朕扫除这心头大患，本意是让昆饶亲自出面，可就连朕都未曾料到，他会派你前去，完成这般不可能的使命。”

　　轩顺的声音带回了昆闻玄的思绪，他懵懂地望着面前的男人，以往敏锐的洞察力在此刻好似皆慢了一拍，他并没有在第一时间探清轩顺话里的深意。

　　“陛下，臣……”

　　昆闻玄似是想要解释什么，他的的确确是那个在两年内就荡清山匪的人，是民间流传的那个神将，是此刻在轩顺眼中，不过十二的少年。

　　“爱卿不必多言。”轩顺笑了，“朕并非不闻天下事，自然知晓爱卿勇猛，无人可敌。”

　　望着他的笑容，昆闻玄又一瞬停顿在原处，探不清深意，他只能凭借着本能的感知来猜测轩顺的下一句话。

　　“朕只是想问问爱卿，是想要何奖赏，若是以黄金万两，绸缎千匹，再封你一个护轩神将的名号，风风光光地送你回燕北，让这天下人皆知昆颢之名，如何？”

　　在轩顺自言自说的一番话里，昆闻玄久违地听见了燕北二字，那一刻，他浑身一颤，宛如恐惧淹没心头。

　　他，又要重新回到那个梦魇里了。

　　昆闻玄自知眼下双腿打颤，他紧紧攥着拳，垂眸凝视身上这幅早已斑驳的戎甲，寒意满上身躯。

　　他的眼前再不是轩顺为他扩展的宏图，而是那个永无天日的将军府，是那每个凄凉寒夜中的风，正吹拂他的脸，宛如利刃。

　　他再也撑不住身躯，径直跪落在地，发出一声闷响。

　　“爱卿？”

　　这一声细微声响打断了轩顺的话语，他回落目光投向昆闻玄时，眼底的少年，没了孤傲野性，没了浓重的杀伐气息。

　　眼前的少年，在颤抖。

　　“臣……什么都不要……”

　　“臣……只愿陛下能让臣……留在宫内……”

　　一双泪眼婆娑，那被彻底击碎的高傲落在轩顺的眼中，他不知在眼前的少年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他深知，此刻若是不为君臣，仅为人性之间，那么他便不该过问。

　　“你，可想清楚了？真要放弃这常人不可得的恩赏，只换能留守这皇宫之内？”

　　轩顺等他抽噎几声，颤颤巍巍地重新爬起身，在用冰凉的臂铠拭去泪痕后，他重新看见了昆闻玄眼中的坚定，只听他赫然高声着。

　　“是，臣不要陛下所说的万两黄金，也不要那封号名头，臣，但求留于皇宫之内。”

　　两人四目相对，这一次，昆闻玄没有再躲闪目光，甚至仰起了首。

　　轩顺看着他的双眸，神情在几息凝重过后终是天晴，他落座藤椅不禁感叹：“未曾想，这世间竟真有不求外物之人。”

　　而后，他少许停顿，思索一番后又道：“那么依爱卿来看，朕该以何官职将你留在宫内呢？”

　　“不求官职，全凭陛下所愿。”

　　昆闻玄答得迅速，在见轩顺微挑眉梢有一阵沉默后，他难得犹豫一瞬，回想着自己的话里是否多生差池，以至惹恼轩顺。

　　可轩顺的下一番话，却是正正好好击中他的心头。

　　“爱卿可见过太子？”

　　“要是朕将你放在太子身旁，护他平安周全，伴他一同成长，你可愿？”

　　方才御花园的初遇还盘旋于昆闻玄脑海，眼下轩顺的一番话更是让他来了兴致，只见他当即跪落在地，稳了稳声说道：“臣，多谢陛下恩赏。”

　　终是归宿落定，昆闻玄心头的大石到底是落下了，他笑着承下轩顺的多留，两人交谈间更是令他认识到了这位民间相传的明帝，一时间，也是忘了时间。

　　但他深知一点。

　　他已经从那深渊炼狱之下，重回人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