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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

  •   在这大轩王都之内,万家安康。

      世人皆说如今这天下便为盛世,倘若真要问起,人人口中所言,无一不是那顺帝明德,体恤黎明百姓之事。

      除此之外,或许那还能引得百姓家茶余饭后闲谈的,想来也只剩下那王朝中的太子殿下。

      王都繁华,“小将军”踏着马,身后跟着一位年事已高,却仍旧拥有一双灼亮明眸的男人,他们二人一路狂驰疾行,自那竹林向外数十里地,也不过半晌时间。

      沿着这王城独道前行,路上不难见身着棉布麻衣的百姓,而“小将军”却乎是没有行那骨子里高傲的性子,在一众新奇惊诧的目光里头,皆回以微笑。

      “小主人,这前头就是王都。”

      昆奇见着“小将军”停马,拽着缰绳缓步到他身侧,接着道:“顺帝之诏所言,乃是明日午时前登临大殿,拜见陛下。”

      可“小将军”凝眸,远眺着那高处之上醒目的城阁,良久,他伸手取下蓑帽,犹如琥珀般晶莹的瞳孔里闪过一瞬冷光,稍稍曲卷的发梢被春风捎起。

      他长吁一气道:“比起准约之人,倒不如做个巧者来得好。“

      “这几年来,将军府一直承着剿灭余匪之令……”

      昆奇仿佛是不知“小将军”这番话里的深意,略有所思地看了身侧的少年一眼,只见少年凝望那远处楼阁已久,眼里更是透出几分不甘,而后,那少年便接着说道。

      “倘若我镇北将军府,只能做些宛如杀鸡的小事,那么这镇北的名号,又有何用?”

      “小将军”一瞬之间迸发出的杀气令身边的中年男人猛然回头,眼底惊诧万分之际似是还没有回过神来。

      “我知晓。”

      “小将军”轻叹着气,牵动缰绳引得座下烈马慢步朝前行走。

      “当年昆家接到顺帝懿旨时,就注定了眼下会有这般情形。”

      “当初昆饶会将此事全数交付于我,想来,也并非是重视我的才能吧?”

      “小将军”的目光锋利如同夜色沉寂中的野狼,泛着寒凉冷光直勾勾地盯着昆奇。

      “你又是如何觉得呢?昆奇?”

      听闻自己的姓名被毫无情感的语气揉碎,再宣之于口时,昆奇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心脏在此刻沉重地跳动了一下。

      他对上“小将军”的目光,却不敢久看,颤着唇勾起笑容,强制着让自己冷静些。

      眼前不过只是个十二岁的少年罢了。

      “小主人…您说笑了…”

      昆奇紧了紧手里的缰绳,眼见着“小将军”控着烈马继续向前行去。

      瞧着他逐渐行远的背影,昆奇不禁愣了一瞬。

      他是什么人,是跟着大名鼎鼎的昆饶将军打遍天下的护卫,是历渡几十年风霜苦雨的人,是不知多少凄凄寒夜,在那刀尖上舔血的人,是亲眼目睹这大轩山河筑城的人。

      又怎会偏生被眼前这个少年吓到?

      想到这里,昆奇终于镇静下来,几步疾行跟上“小将军”的马匹。

      听着身后的烈马轻声嘶鸣,“小将军”长叹了一口气,在昆奇无法看见的暗处,沉下嘴角,眼眸里划过一道泠冽寒光。

      “你还未回答我的问题。”他这般说道,可没有再分给身后人一丝一毫的眼神。

      昆奇抿着嘴,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逃避。

      他又该如何对眼前的少年,说出那残酷无情的真相——昆家的荣耀,燕北的守护神,他的,亲生父亲。

      其实早在心底,已经恨透了他。

      “小主人……”昆奇踌躇着涌至嘴边的话,身旁的漫漫长街上不知有多热闹。

      “其实主人他……”

      前行的人停驻原地,他仰着头,眼底尽收那辉煌城邦,少年人知意,身负皇命,便该将自身融为这城邦之内。

      他回首注视着身后的人,只是盯了许久却没有任何言语吐露,两双眸子相视间,他早已是释然。

      而昆奇,也明白了那眸中的深意。

      他知道的。

      “小将军”什么都知道的。

      “将诏令给我吧。”他向着昆奇伸手,又道:“前面便是宫门,无需再送了。”

      此言宛若离别之刻那般决绝,昆奇叹着气从挂袋里取出一卷圣旨,再交付于“小将军”的手里,待他接过了圣旨,却又听见叹息。

      “今日,是我最后唤你一声昆叔。”

      “小将军”把圣旨藏入自己的挂袋里,再抬眼看着他。

      “也算不负你这两年尽心尽力护我杀敌。”

      可说到这,他的嘴角却勾起一抹自嘲般的笑容。

      “可仅仅,只有在刀光剑影里头,才算是你的主子了。”

      缠绵几日的雨终是停了,待那沉重阴云散去后,想来也该是大晴了,“小将军”翻身下马拉住了缰绳,驱着马缓慢向前走着。

      这一次,昆奇再也没有跟上。

      春风来得及时,默认了将要送别这段并不真诚的情谊,“小将军”的发梢被风卷起,他轻轻扇动眼睫,琥珀般的瞳孔里有了一丝犹豫,像是还有未尽的言语。

      “昆饶他从不喜见我。”

      他还是把话说出了口,当昆奇心下正一惊时,他再不存任何犹豫不决,而是紧接着把接下去的,那宛如尖刀剜上心口的一番话,说得彻底。

      “我既生而为人,又怎会感受不到他的厌恶呢?”

      他抬眼望着琼楼,眼里却是渐渐湿润。

      “如今,我再求你一事,望你回去转告他。”

      “我昆闻玄,今日便顺了他的心意。”

      他回眸凝望着昆奇,眼底的湿意到了最后,也不存丝毫怜柔情,到了最后也没有化成泪滴。

      在他的眼瞳里,昆奇无法看清任何思绪,唯有那道不甘,与寂寥。

      “此生,再不回燕北。”

      挽回的话被压抑在心底,昆奇无话可说,仿佛眼前正面临着一场汹涌澎湃的海啸。

      他无力力挽狂澜,望着渐行渐远的背影,他也只有在心头暗声念着恭送一词,再将自己的后背,相对那辉煌城阁。

      昆闻玄牵着马向宫门前行,在踏过那座河上长桥后,就再也不见寻常百姓的踪迹,漫漫长路于眼前不过一瞬的事情。

      他踏过脚下沙石所砌之路,宛如,重获新生。

      长声的叹息停留鼻尖上,昆闻玄的脑海里重现出的,只有那更年幼的时期,燕北的将军府筑得庞大,可越是身负荣誉,这将军府,便越是虚幻。

      年幼之期,他就不曾见过昆饶几面,总是万般推脱的说辞,他早已听得厌烦,到了最后也无心再问询。

      昆闻玄的手攥紧缰绳,粗糙的绳轻擦着他掌心里的茧,那常年握剑生出的茧,早已经冷却了痛意,弥留下的也只有心中的不甘与怨恨了。

      眼前离着宫门不过几十米,宫门两旁的侍卫也看清了他的身影,一瞬间散发出的警惕与杀气油然而生。

      落入昆闻玄的感知中,他无奈摇头一笑,不去管那对自己来说不过寥寥的杀意,光着百步距离间,他忆起了两年前的往事。

      那时的他不过只是十岁孩童,却已经是一个握了七年剑的江湖高手,说来也是奇怪,这十年人生间,见过昆饶的次数明明屈指可数,可从旁人口中听闻他的姓名,却不下千百遍。

      幼时他不懂,昆饶用尽心思,为自己寻找江湖上各式各样的奇人异士,让他们教予自己内功心法与习剑之术,处处透露着属于他作为父亲的关心。

      直到那一日的来临。

      昆闻玄至今都未曾忘记,那年深春,天也如今日这般下着蒙蒙细雨,好似这天道都深知那一日将会有一场离别。

      时年正值十岁的他,已经跟随着众多师父闯探过几次江湖,在那一日,却忽然被一纸家书召回将军府,在回至燕北的途中,那些个师父皆是一一与他道别。

      直至燕北,竟只剩他一人。

      那日也不知是时隔多久重见昆饶,眼前高大的男人竟会如此陌生,但看着有几分相似的眉眼,昆闻玄知道,这个男人就是他的父亲,那个支手燕北的大将军。

      “许久未见了,闻玄。”

      这是他的第一句话。

      如今想来,昆闻玄都不知那时的自己是如何能够忍住泪水,将自己的冷酷对上男人的视线,可后来,男人的话却彻彻底底击碎了他的坚忍。

      “今日一见,乃是有一事需要你去办成。”

      昆饶拿出了藏在身后的那一卷圣旨,摊开握在手中,一字一句地诵读着那绸上的文字。

      “当今天下安和,社稷稳固,山河长驻,听闻诸山之间突生山匪,迫害大轩百姓,顺帝之心不忍,下令于镇北将军府,时耗两年,荡除山匪,还得天下安宁。”

      待他声音落下,昆闻玄才将自己的目光从那圣旨上挪移,灼灼盯着昆饶的面容,或许是那时还不解,愣着声问着:“父亲这是何意?”

      可给予他的回答,也只有那声冰冷无情的陈述。

      “今日唤你前来,是要你接下这圣旨,两年时间,扫清大轩境内全部山匪。”

      他的眼里没有一分一毫的感情,没有对亲生骨肉的怜惜,更没有对昆闻玄的歉意,对于那长年不见的理由,他也没有丝毫要解释的意思。

      “父亲……?”

      昆闻玄足足愣了几秒才回神,颤抖的声线里融入着他的不解,甚至透露着些惧意,等他再想出声询问的时候,就被昆饶用几许愤怒的声音打断了。

      “此乃顺帝之命!你没有反驳的权利!”

      昆饶握着圣旨蹲下身,另一手抬起昆闻玄的下巴,泠冽的眸光如同有着深仇大恨一般,他道:“堂堂镇北将军府的少将军,倘若连此事都做不好,那么也就无颜再活在这世上了。”

      此话一出,昆闻玄的心顿时直坠渊底,他的师父们从未教予他该如何面对眼下的情形,而他的父亲,也从没有告诉过他,这世间的人情世故。

      他颤抖着凝望眼前的人,又在那冰凉的掌心里,颤颤巍巍地接下那一卷,宛如判书的云锦绸缎。

      那其上的文字并非是在述说他的罪过,可落到年少的昆闻玄眼里,那文字更比罪责煎熬。

      “是……”

      “闻玄明白了……”

      他无力反抗他的父亲,比起所谓的顺帝之命,他不敢违抗的,偏偏是他的父亲。

      忆到此处,昆闻玄也已是牵着马走到了宫门下,望着那一许红墙艳丽,心底不禁暗想,到底是比将军府上的白墙黑瓦要来得美。

      他含住眸中湿润,将那悲伤的过往全数压下,似那一粒石子投入渊涧泛不起波澜,却又在他不见之处,暗潮汹涌。

      宫门下的卫兵走上前,先是比着傲气的目光上下打量他一眼,见他长发凌乱,盔甲上有带着几处血迹。

      没等昆闻玄开口,却是先听着其中一人对他呼道:“此处乃是皇宫禁地,不是你这毛头小子该来的地方!”

      昆闻玄被他推搡一把,不免倒退了两三步,他抬眸凝望的一眼里充斥着杀意,下一瞬又悄然不见。

      此处是皇宫,并非是那荒郊野外,此处并不是他能够放纵傲性的地方。

      昆闻玄深知这一点,深呼着气吐出尽数浑浊,再抬眼时已是满脸温和,他从挂袋里头取出那一卷圣旨,在卫兵惊诧的目光下,伸手递了出去。

      见两人匆忙扫了一眼圣旨,颤着手归还,昆闻玄笑着拿回圣旨,而眼前比自己高出许多的男人都已是跪在了自己身前。

      “属下有眼无珠,还望小将军大人不记小人过。”

      昆闻玄摇着头让两人起身,瞧着其中一人匆匆跑去通报,这才松了口气。

      未过多久,那前去通报的卫兵就领着一位老公公,重新出现在昆闻玄的视野里,听着那稍带尖锐的嗓音笑着迎接自己的到来,昆闻玄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那么便劳烦公公带路了。”

      马儿交给了卫兵,昆闻玄携着圣旨走在公公身后,当踏入这皇宫之时,便再无退路了。

      他回眸一眼里,是那将要紧闭的宫门,是那宫外所砌的长路,是他前十二年来从未走过的路。

      将军府的梦,该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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