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十五年》清与歌

13、第十二章

　　清晨一早，温择殷早已在院外等候，今日毕竟是皇城大事，轩顺嘱咐他的种种仍历历在目，瞧着从院子里陆陆续续走出的少年才子，他眼底升起了些许光芒。

　　“温大人，早好。”

　　听闻悦耳嗓音流转，温择殷望向眼前的赤衣男人，他点了点头以示回应，又走上前去拍了拍姬浔的肩，凑近他耳畔叮嘱道：“待一会儿面见陛下，你可是要以新任文官之首的身份拜见，莫要生了差池。”

　　姬浔自知自身任务重大，也少见得收敛起玩世不恭的笑容，以正肃相对着重重点头。

　　“姬浔明白，还望温大人放心才是。”

　　温择殷看着他面上说不出的自信，心中也自然是安稳不少，待一行人出了院子，踏上奔赴大殿之路，几个年轻人都显得格外惴惴不安，可唯有紧跟在温择殷身后的两人，目光淡然，神色平和。

　　在见温择殷上前与谁交谈时，姬浔这才回应早已察觉到的视线，他回眸一瞥身边人，又轻皱眉头以示不解，他道：“为何一路看我？想来你也并非是对我感兴趣罢。”

　　洛南平听他这番话先是冷笑了一声，转过视线落在温择殷的背影上。

　　“我只是在想，一会儿面见的，可就是这大轩朝的皇帝，你竟然不似他们，心中紧张？”

　　姬浔有意地剜了他一眼，看不出眼底真正是何种情绪，只听他道：“这不紧张的人，又何止我一个呢？”

　　他微笑着盯住洛南平的侧脸，不过一会儿又收回了视线。

　　温择殷回来了。

　　“温大人。”

　　两人齐齐作揖道声，众人驻足大殿长阶前等候，温择殷点着头对众人道：“待陛下早朝后，便会宣旨觐见。”

　　几人在大殿外的长阶下滞留一刻钟的时间，那远处就传来了公公的宣见声。

　　温择殷轻推着姬浔的肩膀，眼中流露出几分信任，他道：“快些去吧，莫要让陛下等急了。”

　　八人分成两列，洛南平身后皆是魁梧壮硕之人，而姬浔的身后便是一眼明清的文人才子。

　　漫漫长阶在此刻显得尤为漫长，姬浔抑制住心底的悸动缓缓吐着气息。

　　毕竟这拜见的，可是这天底下执掌生杀大权的人，真要说不紧张，那定然是假的。

　　大殿入眼，那坐在金光龙椅上的男人正注视着他们，姬浔趁着远端观望了一眼，又急匆匆放下视线不敢多看，在众人踏入大殿，朝堂文武百官皆位居左右两侧，无数道视线，落在了他们的身上。

　　“微臣温择殷，携众新官拜见陛下。”

　　他话音落下，身后八人齐齐跪地，齐呼至高礼节，而那龙椅上的男人也起了身，抬手示意着温择殷。

　　“快些起来吧，温爱卿离去的这些日子里，朕可是思念得紧呐。”

　　温择殷笑着起身，顺着男人的话更是温和了神色，他应下轩顺的思念之情，轻声念道：“臣惶恐，陛下愿如此念着臣，臣也是此生无憾了。”

　　两人一来一回间的言语宛如比拟着当今王朝，君与臣之间深厚情谊的缩影，这些话无一皆落进这新上任的臣子耳中，自然也是淡化了心中不安情绪。

　　“那么还望温爱卿，替朕好好介绍介绍这些个文人才子，披靡武将了。”

　　轩顺打量着黄金阶下的众人，眼底探寻之色更甚，皆说面相应人心，轩顺所看清最前头的二人时，也不禁流转神色，驻足了目光。

　　“陛下，这位是此次的武将之首，名作洛南平。”

　　温择殷先推出的，是仍在一旁愣神的洛南平，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当今君王辗转于口中，洛南平顿时回神，目光对上轩顺略带审视的双眼，他也不禁稍稍低头。

　　“臣洛南平，拜见陛下。”

　　轩顺看着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少年，更是问道：“不知爱卿是何方人氏，又是如何遇上温爱卿的呢？”

　　毕竟此次，只是要了国子监来监办此次新官入宫，轩顺本以为并无武将，不过眼下看来倒是又多了一桩美事。

　　“陛下有所不知，南平是臣在回京途中所遇，剩余三人也是南平的好友，若是没有南平出手相助，只怕臣此次之行要平添不少烦心事。”

　　温择殷出言替洛南平解释着，一旁的姬浔听到此言也不禁多看了身侧人几眼。

　　轩顺听得此话，眉梢微挑间更是打量着洛南平，那灼热的目光令他难免低头，不敢再看这当朝圣明君主。

　　“温大人言重了。”

　　洛南平长舒一口气，调整着心跳频率，这才重新抬眸看向眼前人。

　　“若不是温大人抬举在下，在下与这帮弟兄们还是山野村夫，又何来此等殊荣能面见陛下。”

　　言语间恰到好处的进退，令轩顺不得多看了洛南平几眼，他目光里流露出的喜悦落在少年的身上，又问道：“不知洛爱卿志向为何？既然有恩于朕的臣子，朕就替择殷，还了你这恩情。”

　　此话既出，在场武文官员无一不回眸望向洛南平，倏然间升起的紧张气氛，让他不自觉攥紧了双拳，听着满堂寂静间的气息声微动，洛南平却是先向姬浔那侧瞥了一眼。

　　但姬浔并非像他人那般，将目光降临于他身上。

　　寻着姬浔所凝望处看去，不是黄金阶上的轩顺，而是位列百官之首，那唯一离黄金阶最为靠近的男人。

　　瞬息万变间，不过数个呼吸过去，洛南平先是瞧了男人一眼，在那沉寂如死水般的眼底闪过几道思绪，这才重新换上一副笑意迎向轩顺。

　　“草民并无什么高大志向，不过是想尽自己一份力，为作造福大轩之举。”

　　此话音刚落，百官之间面面相觑，洛南平话里的深意想必在场之人必然心知肚明，而黄金阶上的轩顺也在此时微挑眉头。

　　“听你所言，是想让朕为你封个职位，留在这皇宫内？”

　　他语气平平，令洛南平一时难以辨别其心究竟在思索哪般心思，沉默片刻后，洛南平还是将目光对上那双审视的明眸。

　　“陛下是这世间最为高贵之人，自然能馈赠草民荣华富贵，只可惜，草民对那般事物，并不所求。”

　　“草民只求成为大轩助力。”

　　轩顺似是心下明了，微微点头后目光转向了一旁面露难色的温择殷，他又道：“温爱卿又是如何觉得的呢？朕想听听你的意见。”

　　温择殷拱手之势停顿半秒，思索后才回道：“南平的过人之处，臣有目共睹，若是他能做大轩的一份子，想必对大轩军事定有帮助。”

　　“听爱卿的话，朕看来是得收下南平了。”

　　轩顺笑着重回王位之上，袖袍一挥仿佛大赦天下，他道：“爱卿们都放轻松些，不必如此拘谨，朕又不是董卓那般的暴君，既都是心向大轩之人，说是一家人也不为过。”

　　他本就长着一张清秀眉目，笑容满面时更是让人觉着沐浴春风，自然也不像开始时那样紧张，天下人都说这大轩皇帝是百年难遇的圣贤明君，此番看来，更是让姬浔一众觉得民间传言不假。

　　“世间有志之士本就难遇，朕也是惜才之辈，既然如此，南平就先跟着昆岚潇将军。”

　　轩顺转向武官之首的昆岚潇，“岚潇可是要好好替朕把把关。”

　　“臣遵旨。”

　　在昆岚潇接下命令后，洛南平才退回众人的队列内，此刻的压力转移到了一旁的姬浔身上，只见姬浔轻轻呼了一气，在文物百官注视下走出队列。

　　“臣姬浔，携新任文官拜见陛下。”

　　众人所见的，是一袭赤红长袍，面容端正的男人。

　　“你就是传言中的姬浔？朕早早便听闻过你的姓名了，如今一见，果然传言不虚啊。”

　　轩顺面带微笑凝望着姬浔，退去几分妖孽气息的姬浔看起来认真许多，这般容貌本就世间少见，更不用说他的才气横溢，只是眉眼相望间，轩顺便对他升起几分赞扬之情。

　　“陛下言重了，不过只是坊间看得起微臣，才会有那般言论，既得世人喜爱，姬浔自当不敢放松片刻。”

　　比起洛南平，姬浔显然对眼下状况更加得心应手，言语片刻间也并未太高自己半分，倒是让那黄金阶上的男人更觉着姬浔是在妄自菲薄了。

　　“哦？是吗？那朕倒是想考考你，瞧一瞧你这国子监首席，是否配得上这个名号。”

　　轩顺出言，姬浔回以微笑。

　　“陛下请讲。”

　　“如今轩朝国泰民安，天佑国土，那么你觉得，若是朕想在这皇宫内添些事物，该添何物较好？”

　　两人双眸相识，其实轩顺心中早有答案，只不过这一事，他还从未向任何人提起罢了。

　　姬浔垂眸思索着，而朝堂众人都在等待他的回答，不过片刻，他嘴角便扬起笑容，似是有了答案。
　　“臣的答案，并非就是陛下心中所想，若是有冒犯，还望陛下莫要判微臣罪过才是。”

　　此时自信满满的姬浔又是另一番风貌，宛如天地间的骄傲都汇聚在他一人身上，见到此番景象的轩顺，心中更是确定了姬浔就是他想要寻找的人。

　　“但说无妨，朕不会怪罪于你。”

　　姬浔走上前去，离黄金阶不过几步，他面向文武百官，此刻他也看清了，方才洛南平一直凝视的男人真貌。

　　“世人皆知，陛下独爱太子一位皇嗣，后宫空荡也并非是什么秘密，而太子降生时又是一番天生异象之貌。”

　　听到这样的话，百官之间早已是心慌，要知道，这后宫之事在前朝中可是忌讳，可眼前的姬浔就这样轻而易举的提出，这让温择殷心底都不免咯噔一下，连忙用眼色示意。

　　可姬浔却视而不见，回眸转向身后那满脸探究之色的轩顺。

　　“陛下乃是圣贤明君，以自身之力造就社稷安平，但若是天命顺遂，岂不又是一番美事？”

　　姬浔已经看到了轩顺眼底的笑意，他更是确信，他的答案与轩顺所想相同。

　　“祭天以求安平顺遂，重禧以为社稷江山。”

　　“微臣以为，这偌大皇宫独独只缺一物，乃是以用祭天之物。”

　　满堂寂静，独闻一人掌声。

　　看着轩顺为自己鼓起掌声，姬浔终是松了口气，向着轩顺躬身行礼后才退回队列。

　　“朕已是许久，未遇到如此心照不宣之人了。”

　　“温爱卿，朕可是要好好谢谢你，将姬浔带到朕的面前。”

　　温择殷悬在空中的心，直到听罢轩顺这话后才彻底落下，他用袖口擦拭着额上渗出的冷汗，扯起一抹略显僵硬的笑容。

　　“本就是微臣分内之事，陛下满意那是再好不过了。”

　　轩顺点头，眉眼之间有着几分思索之色，静待几秒后他才环视一圈堂前众人，言语间几分慎重却又携着不容置疑的声音。

　　“此事朕已是深思熟虑已久，往年祭天之礼皆要赴往远山，朕总觉太过兴师动众，难免有伤大轩人财之力，但若是在皇宫内新建一塔以为祭天之行，总是造福大轩，诸位爱卿如何觉得呢？”

　　他第一眼询问的，便是黄金阶前的路妄，在看清路妄眼中并无阻拦之意，这才把视线落给其余众人。

　　当然，这一眼的询问之意，定然不可能逃过洛南平与姬浔之眼，不过二人各怀心思，自然也再未多说一言。

　　“若是诸位爱卿无任何异议，那么朕便当是爱卿皆认同朕的想法了。”轩顺瞧着朝堂之上满是寂静之声，目光一转又回到姬浔身上。

　　“不知姬爱卿，可否愿意当此事的执行之人？待此事功成之日，朕定不会亏待于你。”

　　历年来，何时听闻新官上任就能承此浩荡皇恩，就连姬浔自己也未曾料到，本只是想着轩顺为自己造了一势，可真当圣旨皇恩降临于眼前时，却是由衷感到一股无形压力拢聚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