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十五年》清与歌

14、第十三章

　　“陛下，这……”

　　姬浔只觉得此时自己身在一处崖段悬边，身后万丈深渊不知深浅，身前又有豺狼虎豹紧追不舍，进也不是，退也不可。

　　心思焦虑间，许是太长时间的寂静以致，他看清了轩顺眼底闪过的一瞬不悦，只为了不触龙颜大怒，姬浔紧了紧眉头，终是以跪拜之姿接下了这浩荡皇恩。

　　“臣姬浔领旨，定当不辱使命。”

　　轩顺见他不再犹豫，满意地点着头道：“既然姬爱卿愿为朕分忧解虑，自然是再好不过，如此一来，新任武官跟着昆首领，文官便由温尚书全权管理，诸位爱卿可有异议？”

　　此话既出，满堂跪拜，齐呼一声：“陛下圣明。”

　　“众爱卿平身，两日后于御花园内，朕亲自替各位新人接风洗尘。”

　　轩顺一挥袖袍宣告退朝，只见文武百官相送，然后各自分散，大殿重归寂静。

　　“念离觉着，那两人如何？”

　　轩顺与路妄两人向着清玄殿而行，身旁并未有太多人同行，只不过李裕一个太监跟在后头，下了朝堂，他们二人自然也不像君臣，反倒是更像多年知己，畅谈心事。

　　“既是温尚书筛选，那么自然都是人中龙凤，不过就臣看来，陛下今日之举，不光光是为了为那姬浔造势，将建造祭台此等大事交予姬浔，还是对他等留有戒心罢。”

　　轩顺听了他这话，脸上笑意更是深重，他只道：“知朕心者，非路念离不可。”

　　“将此事交予他，不过是朕交予他的一重考验，若是他办事不当，那么朕自然有办法判他过错，若是他办事妥当，那么也不枉朕一番信任，也算是为大轩收了个良臣。”

　　路妄听得他话中深意与自己设想的并无二般，自然也是放心不少，他既作为这大轩的一国丞相，定也免不了要当这个忧心国事之人。

　　“既下了朝堂，那就不谈那些个国事了。”轩顺看似不经意地提起，却勾得路妄回眸一瞥。

　　“近日以来，不知昭儿学习如何？可还用心？”

　　恍惚间，路妄并未及时回答，而是回想近日以来轩浮生的模样，还记得昨夜习书，那应是熟记于心的《五帝本纪》，轩浮生却偏偏誊错不少字，若不是心不在焉，又怎会生出从所未有过的差错。

　　可望向轩顺探究的目光，路妄轻皱眉头一瞬，还是答道：“殿下近日还算用功，陛下大可放心。”

　　看着轩顺的笑容，路妄心中只觉今日要好好询问轩浮生一番。

　　回到太傅府，推门所见的却是一位不速之客。

　　路妄只望了一眼，同寻常般轻阖大门，宛如已是习惯了这位客人不请自来的习惯。

　　“不知小将军今日来太傅府，又是有何要事？”

　　昆闻玄正坐于树下石椅，杯盏中仍升腾的热气告诉了路妄，这位小将军并未等候多时，见路妄向自己走来，昆闻玄也顺势起身，待路妄落座后才坐下身。

　　“无事就不能来寻太傅大人，聊天谈心么？”

　　路妄瞥他一眼，替自己满上茶水道：“我这太傅府可不是青云楼那般闲谈之地，不过小将军这不请自来的坏毛病，真是要改改了。”

　　他这一句话就堵得昆闻玄哑口无言，自知是理亏，昆闻玄自然是要扯开话题，他取出怀中藏匿之物，敞亮得摆上桌时，路妄执杯之手也不免停滞一瞬。

　　目光间几分疑惑，几分探寻，路妄放下杯盏，伸手轻抚那泛黄书卷上的猩红痕迹。

　　“此物是从何寻得的？”

　　路妄翻开书卷，书上字迹显著，他只是寥寥几眼后，便迅速合上了书卷。

　　“此物若是在你手，妥善保管，莫不可落入他人之手。”

　　路妄善意的提醒却引得昆闻玄一声长叹，他道：“上月，我出宫散心之途，巧遇宇文山庄的人正运送此书，不过遇上山贼断路，这南洋策也是在他们两败俱伤后，收得渔翁之利罢了。”

　　“但这南洋策，可是个烫手山芋，倘若被江湖得知在你手，想必你所求的安生日子，也是到头了。”

　　路妄饮茶轻语，一语道出了昆闻玄心中之事。

　　“届时，莫不说泛泛江湖之众，就算是宇文山庄，也足够惹得你烦心一阵了。”

　　“唉。”昆闻玄一手撑着脑袋，一手快速翻动书页，“我这不是来找太傅大人你，寻个办法么？”

　　路妄望他一眼，饮尽了杯中温茶，只是道了声：“我又有何办法，本就是退隐江湖之人，不该再涉江湖之事，这南洋策既落在你手那么也算是你的气运，等何时赴往洛州，再携礼归还宇文山庄，赔个不是。”

　　他话中深意让昆闻玄也稍纵安心，毕竟这位前辈所言，也是当下昆闻玄能想出的最好办法。

　　“毕竟小将军，不会一生皆留在宫内，不是吗？”

　　路妄又为自己满上热茶，看似不经意间的随口提起，却惹得昆闻玄心中一沉，见他面色少许难看，路妄偏了偏头用眼神询问。

　　“将来之事，谁说得准呢。”昆闻玄扯起一抹苦涩笑容，直到这时他才惊觉，他并没有为自己的将来考虑半分，留在皇宫也不过是为了逃离将军府，可将来呢？

　　说到底，那生于荒野乱世的狼，骨子里就满溢着杀伐血性，又怎会甘心一生留守于某处，又怎会甘心这平淡无奇的人生呢。

　　“小将军，我有一事想问问你。”

　　路妄犹豫了许久，终是把这句话宣之于口，看着被自己拉回现实，还仍懵然的昆闻玄，他接着道：“你伴殿下左右，可否知道殿下近日是遇上了何事？”

　　“为何如此问？”

　　路妄见他眼底闪过一瞬深意，微微挑眉间只当是看破不说破，见他杯中热气已被风揉碎，半盏热茶染上寒凉，又道：“殿下这几日习书心不在焉更是明显，不知他这几日把玩于手中的玉佩又是从何而来？”

　　见昆闻玄沉默不语，路妄心知应是有事发生，不过言语间仍是委婉，他问道：“这几日可又是出宫了？我看那玉佩精致得紧，到不似是寻常摊贩可获的。”

　　“这……”

　　昆闻玄吞吐许久也不见再多说一字，可看向路妄那审视的目光更甚，他只好硬着头皮笑道：“我也不知殿下是从何处得来那玉佩，只是发觉时，那玉佩已在殿下身上了。”

　　“是吗？”

　　路妄的眼里闪过疑色，昆闻玄自然也是知晓这么蹩脚的谎言，是欺不过眼前这□□聪睿的太傅丞相，但忆起那一日晚，轩浮生再三的请求，眼下他也只好打着马虎眼儿。

　　“太傅大人……这……微臣就先告退了……等他日得空再叙。”

　　昆闻玄只觉得这冰冷石椅此时如同热锅，他连忙起身几声道着告别，路妄也并未再多说一句挽留，看着他纵身一跃上屋檐的身姿仿佛是早已铭记在心，只好在他彻底离去前又道了一句。

　　“这太傅府的大门，不是摆设。”

　　昆闻玄身形一顿，但也未再回头。

　　春风过境，昆闻玄察觉时已是身在东宫，望着庭院里头，那个正坐在树下的少年，不停用轻柔动作抚摸玉佩，神情动容。

　　“昆小将军回来了。”

　　央阙出声提醒，轩浮生这才抬眸看向大门处的人，眼底一瞬欣喜，他连忙起身迎上昆闻玄，“闻玄回来了？不知又是去何处游玩了？”

　　昆闻玄摇头，嘴角微翘似是喜悦，不过在看清轩浮生手中之物后，又紧然拧住了眉梢。

　　“这几日殿下对此玉的心思，是否太过深厚了。”

　　看着轩浮生面色微怔，昆闻玄还是咬牙道出了他与央阙都思索着，却不敢说出的言语。

　　“殿下近日心绪皆被此玉所获，臣只希望殿下莫要再将心思，投放在那人与此玉上了。”

　　轩浮生把玩玉佩的手微顿，目光审视昆闻玄那满脸严肃的神情，他又怎会不知近日心意盎然，又怎会不知，自己早已被路妄的冰冷视线看尽。

　　似是犹豫间叹气，轩浮生打量着身边两位少年，终是恋恋不舍地收起玉佩，他最后一眼描摹那与上的“浔”字，到底还是将它收进衣袖里头。

　　“本宫知晓了。”

　　自新官退朝，姬浔一行人便和洛南平分道两路，温择殷带着姬浔一众别过昆岚潇，向着尚书府而去，既是顺帝下令于温择殷，他也只好先将姬浔一行人安排在尚书府的别院里头。

　　“尚书府空闲厢房不多，还望诸位莫要介意两人一房了。”

　　他说完，见众人笑意盈盈点着头说好，心下也是满意至极，而后他又指了指姬浔道：“姬浔，你跟我来。”

　　两人径直走入府内，在温择殷和善笑容下，姬浔默默坐在了檀木椅上，候在一旁的下人见两人落座，连忙端着茶壶为他们添茶倒水。

　　“尚书大人唤姬浔前来，可是有何要事？”

　　姬浔端起茶盏轻抿一口，隔着热气升腾，望向温择殷那双并不清晰的双眼。

　　“自然有事。”温择殷那笑容转瞬间变了味儿，似是携上不少压力。

　　“尚书大人但说无妨，姬浔在此，不必有何忧虑。”
　　听他这么说，温择殷瞧见他那绝颜上呈现而出的自信之势，心中不免放松不少。

　　“唤你前来不过两事，其一乃是方才陛下下令于你之事。”温择殷端起杯盏，“建造祭祀之物并非小事，而陛下此前从未向任何大臣提起，想必也是思虑已久。”

　　姬浔看着温择殷举手投足间散发出的文子气息，他不忍一笑道：“此事姬浔也并非没有想过，陛下既然信任姬浔，那么姬浔自当是不会辜负陛下圣恩宠爱。”

　　“只不过……”姬浔压下眼里闪过的阴翳，接着道：“陛下为何会对臣这个素未谋面的人，交予如此深厚的信任，但倘若是温大人时不时替臣美言才得此重任，那么姬浔可真是得好好谢过大人一番了。”

　　姬浔话中深意不似明面上那般坦然，字里行间仿佛还带着些嗔意，而面前这位纵横朝野数十年的权臣，又怎会听不出那仅有分毫的不自然。

　　温择殷叹着气摇头，恍惚间觉着眼前的少年人并非是自己心中所想的模样，也并非是那般恪守规矩，毫不逾矩的人。

　　“此番你倒是误会我了，虽说你名震国子监一时，但那时总归是宫外人，何况我离宫时日已长，朝堂上多少变数被我错过也已数不清。”

　　“至于陛下为何会这般信任你，我只能说，伴君如伴虎，眼前看到的，并非就是真实。”

　　眼看被温择殷察觉，姬浔一怔后只好陪着笑容，就连那语调都不自觉放低许多。

　　“先前的话，姬浔知错，误会了温大人，还望大人莫放在心上才是。”

　　温择殷摆摆手，似是毫不介意姬浔的无礼，他放下空杯道：“反正此事你需小心操事，莫要无意间惹了陛下龙颜大怒，至于第二件事，便是两日后，陛下替尔等操办的接风宴。”

　　“哦？此事又有何处所需顾虑？”

　　姬浔想到接风宴时，心头浮起的却是那晚于花园中见到的轩浮生，他不禁勾起笑容，就连眉眼都携上了春风笑意。

　　“顾虑谈不上，只不过，若是新官之中有何能人让陛下眼前一亮，这可是不可多得的好机会。”

　　温择殷没有点破其中深奥，只当是让姬浔细品此话。

　　在看清姬浔那得意笑容，温择殷自然知道此事并非难事，他起身从姬浔身旁经过，留得一句：“既然两事皆以交代清楚，那么便回去歇息着吧。”

　　“等等，温大人。”

　　姬浔叫住了温择殷，他低眸思索一番，还是将心中所言宣之于口。

　　“接风宴，太子殿下可会来？”

　　温择殷不知他问这话揣着何般心思，只当是他对那世人口中的太子殿下颇有兴趣。

　　他微微皱眉偏头回道：“既然是宫中大宴，想必就以殿下的性子，自然是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