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十章 ...
-
夜下星疏,灯火难觅。
太傅府里唯闻破风之声未止,庭院里头的少年已是习剑多时,自那夕阳落尽前,他的影就穿梭其间,直至如今月蒙,他还未止歇。
“阿央…阿央!”
轩浮生坐在桌前,顺着烛火倒映,望了央阙许久,他轻唤两声才见央阙回眸以示。
“老师怎生还未回来?”
眼见着自己已经誊完了今日功课,轩浮生一手撑着脑袋冲央阙发问,可央阙也是摇了摇头回道:“陛下午时前就已唤师父前去,至今还未回来。”
轩浮生长叹一口,瞧着砚台里墨痕将干,他却也不急着研墨增添,眼下昆闻玄不在,又不知他去了何处,只是在今日早晨他才道了声出宫散心。
轩浮生原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与央阙两人这习以为常的日常之事,但如今不过是少了一位相识不久的好友,竟会变得如此孤寂。
见窗外天色渐暗,轩顺为烛台燃上火光,忽明忽暗间望了眼路妄那神情严肃的面容,他忽而一笑,又道:“这是怎么了?念离又在担心何事?”
路妄摇着头,长叹一气又不知再想些什么,轩顺只听他的声音低沉,道出了昆小将军的姓名。
“昆颢,他本应受封回燕北才是,为何陛下,要留下他。”
看着路妄瞳中稍许动容,轩顺收敛起笑容,双手背在身后向着一旁走去,望着悬挂于墙上的画卷。
他面容正肃道:“自从两年前,将军府接下朕的命令起,朕就知晓,昆饶与其子并不合。”
“这也是为何剿灭山匪一事,会让不过十岁的昆颢来执行,朕也亦是怜惜昆颢,才满足他的心愿,让他留在宫中。”
轩顺从那副山水画卷上落目,他回头望向仍旧坐在阶上的路妄,看着他眼底惧意显露,就像是,害怕着什么的到来。
“陛下不该……不该将昆颢安排在太子身侧。”
路妄颤着声音缓缓而道,掩藏在宽大袖袍下的手死死紧攥,若说恐惧也不过于此。
可轩顺是何人?是这盛世王朝的皇帝,自然能将眼前人的情绪尽数收入心底。
他走到路妄身边,轻抚着他的脊背,似是平息慌乱,似是安抚前尘。
“念离是害怕,他们三人最后,会变成十年前的你们吗?”
宛如戳中心事,路妄浑身轻颤语气更是激动:“难道陛下不惧吗?!阿阙就像是往日的微臣,如今昆颢进宫,不是像极了当年的季星夜吗?!”
轩顺沉下眸子,敛住其中深藏的思绪,他显然是想要隐瞒什么,不过几息之间,那繁琐的思索便终止,他也只是说到:“但昭儿,永远不会是曾文衍。”
路妄惊觉回神,看向身边的男人却忽然觉得陌生,眼前男人的语气是那样肯定,就好似早在不知多久远的从前,已经料到了眼下事,未来事。
“陛下……此话…是何意?”
“昭儿他既不学天下武功,只是潜心修学帝王之道,朕不愿他杀伐,自然就要有人替他做那个刽子手,而央阙,便是最佳人选。”
路妄听着他的话忽然觉着难解,不过一时半刻,又听他继续解释着。
“朕在四年前封昭儿为太子,更是为他更改国号,东宫的那一场火,念离应是未忘吧。”
路妄当然没有忘,那一夜火光彻天照亮黑夜的东宫,是他与央阙初见的日子。
瞧着路妄逐渐平息的神色,轩顺扬起了嘴角微笑,他又道:“朕知道,本应困于火海之人,应是央阙,可在昭儿心里,央阙可不是一般人,他们两自出生起就相伴一处,既然昭儿能不惧死亡去救他,那么央阙亦能为了他,颠覆一切。“
“何况,是大绥负了你,但昭儿的大轩,定不会辜负央阙。”
也不知轩顺是从何而来的底气说出这番话,但他那般坚定的神情,确确实实让路妄心安,见他终于放下心里大石,轩顺这才松了一口气,重新坐回龙椅时,路妄也起了身。
“今日与念离聊了许多,朕自然也是高兴,不过眼下还有两件正事,需要念离替朕操劳了。”
路妄作揖行礼道:“陛下请讲。”
“国子监那处推送了一批才子入宫,其中更是包括当今状元一行,入宫后会送至各个大臣手下做事,不过那时还需面见朕,想来人数众多,届时必然是个大场面。”
“不知那批人何日进宫?”路妄回想起今日早朝之上,轩顺也曾提起此事。
“下月初十。”
“那么陛下要说的第二件事,应是昆小将军的接风宴。”
路妄看着轩顺点头,神色更加认真,想来这昆小将军的接风洗尘,倒是比那批新人入宫更是来得重要。
“说到底,这将军府也是我大轩重臣,朕自然不能亏待了昆颢,不过……”
“不过若是宴席不邀昆饶,又是另一番局面了。”
路妄接下轩顺未说完的话,看着轩顺沉默地点头,两人眼中都生出些为难。
“不知陛下,想何时为小将军举办接风宴?”
“待新官入宫后,再过些日子罢,朕本想在昆颢诞辰那一日为他举办的,也算是赠予他个难忘回忆吧。”
“陛下还真是个,仁善慈君呐。”
从清玄殿里离开,也已是夜入深时,月光寒凉洒入宫墙,寂静夜道内唯有一人身影摇晃,路妄向着太傅府的方向走去,偶遇一队侍卫巡夜,提着灯笼纷纷向他行礼,背影相对之际,忽而一阵风起。
路妄倏然驻足,他回头望向渐渐远去的侍卫,沉下眸试图寻觅这风起之处。
脚踏寻风过夜迹,犹似飞茫了无行,他知道那个人在何处。
“昆颢!”路妄身形一动显映高处,夜光皎洁洒落琉璃瓦,他唤住了那个疾行的人。
昆闻玄听见这声,脚步顿然急停,他似是惊恐回望,本就像是在躲避着什么一般,在看清来人是路妄后,更是一把将手中紧攥的东西藏在身后。
“剑尊……”
“剑尊大人也是好兴致…这时还未睡么?”
昆闻玄尴尬地笑了几声,眼底警惕未减半分,他瞧着路妄审视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禁吞咽口水,几分轻颤。
“那么小将军,又是从何处归来呢?”
路妄眯着眼,盯住了昆闻玄藏在身后的手。
“这般不走寻常路,又是在躲避什么呢?”
昆闻玄总觉眼前的人有了几分压迫气息,他不自觉地倒退几步,眼看身后就是边缘,再将目光转向路妄时,他已是不知何时到了自己跟前。
“你!!”
“就算是清洗,也无法洗净身上的杀伐血气。”
路妄垂眸盯着昆闻玄,只要凑近几分,昆闻玄身上那股若隐若现的血腥气就萦绕不散,他又一眼看向他手里的长剑,冷声道:“你杀了人。”
被戳中心事,昆闻玄拿剑的手颤抖,他想尽快逃离路妄的审问,可眼前这人又岂会放过他?
“我…我……”
“难不成剑尊大人以为…我是同央阙那般的人么?”
路妄一愣,他并不知道昆闻玄为何要提起央阙,看着他眼底渐红,又存有许多不甘,他只好叹了声气问道:“你杀了何人?”
“该杀之人。”
昆闻玄说完就纵身跃下,没等路妄从惊诧中回神,就只见昆闻玄的身影从暗处里跃起,几番又飞出了数十米之远。
路妄一见,也并未再去追及,只是望着他向着东宫远去的背影,长长叹气。
“这般放肆桀骜,陛下你又要微臣,如何不将他与季星夜同看呢?”
昆闻玄一路跌宕,生怕路妄从后追来,直到终于望见了东宫牌匾,他才敢微微回头打探,只觅夜风摇晃,不见人影紧随,昆闻玄终于松了口气,运着轻功迈入东宫,稳稳落地。
他的袖口染上斑驳腥红,皱着眉看向那手里同样沾上血迹的破败书籍,不过片刻,他便笑了,只为那书页上早已干涸退迹,只留下若有若无几笔的字,写着“南洋策”三字。
东宫寂静,灯火未燃,昆闻玄聆听着殿外传来的脚步声,正以为是路妄追来时,那道稚嫩的声线将他的警惕彻底击碎。
“也不知闻玄回宫了没,这都出宫一日了。”
轩浮生说着推开东宫大门,径直望去就是站在空荡庭院里,正对着自己与央阙微笑的昆闻玄,那笑容就像是劫后余生的喜悦。
轩浮生不知昆闻玄发生了什么,就见他匆匆几步向自己奔来。
“臣昆闻玄,拜见殿下。”
轩浮生将他扶起,入眼便瞧见了他手上的那本古书,只待细细望去,惊诧之神留于面容,震撼之意藏于心底,而身后的央阙,也自然看清了他手中的书,但更是看清了,那一抹鲜红。
“闻玄今日去了何处?这…这南洋策又是怎么一回事?”
轩浮生接过他手中的书,翻动时只瞧着那一句句生动形象的语句,正为自己的眼里开辟出一个崭新天地,那是如同奇异怪志里,才能见到的世界。
“此书是从何处来的?”
央阙轻皱眉头,盯着昆闻玄袖口上的血迹又道:“何处受了伤?”
“闻玄受伤了?!”
轩浮生一听央阙这话,哪还有心思去管手上的南洋策,连忙放下书拉着昆闻玄上下打量。
昆闻玄笑着摇头,他道:“并未,并非是我受了伤。”
再想起今日发生之事,昆闻玄不由得又是一阵慌乱,在平息了一口气后,他终于轻声对两人说道:“其实这本书,是我趁乱捡来的。”
晨时,昆闻玄只因前两日季星夜一事忧烦于心,才选择自行出宫散心,也许是因心不在焉,当他回过神时,自己已经运着轻功,踏出宫门百里之外了。
那是一处山林,荒草杂生间开辟出一条小径,他就沿着这小径向深处走,本意是觉得幽静无人,倒也是一处散心的好地方,可没等他向深处走多久,那不知多远的尽头里就传来了马蹄声。
昆闻玄纵是惊讶,但也没忘了掩藏,他跃到高树枝头,用纷杂树枝遮掩自己身影,不过多时,就见一辆马车疾驰而来,车上的人面色惊慌,好似身后有何物追赶。
没等那马车来到他所站的那棵树下,前方土地忽然塌陷,马儿的嘶鸣惨烈,沙土飞尘剑看得昆闻玄是心惊胆战,只要方才他再向前走个十来步,那么沦落陷阱的,就是他。
这边昆闻玄还在心有余悸,而此时却是从四面八方蹿出许多黑衣,他们皆是蒙面,个个目露凶光,手中长刀开刃冷光乍现。
“砰!——”
声响自那深陷的坑洞里传出,自马车顶上高高跃出的男人手持长剑,被数十黑衣包围,男人身穿长袍,长发束气落在身后,虽说面容眉清目秀,但眼中的杀气却不减分毫。
昆闻玄看清男人面容,顿时回想起了那日所见,他曾见过这个男人!
就在宇文盛的那一队人马里!
男人一身青色长袍,目光不惧犹如不惧死亡,纵然他面前十几柄长刀相向,他也誓死守卫着身后的马车,只听他高声喊道:“夺此物,便是与宇文山庄为敌!”
昆闻玄这下更是确定,男人就是宇文山庄的人,可想来这宇文山庄如今也是江湖之内的魁首,又为何会有人不怕惹怒宇文盛,前来抢夺那马车上的东西呢?
而为首黑衣人的下一句话,就让昆闻玄的眼里多了几分了然,更甚至是渴望。
“你以为,此物是何?南洋策之名,江湖之上又有何人不羡?宇文山庄又如何?今日,这江湖神物南洋策,我们就收入囊中了。”
说罢,长刀横立杀向男人,一时间刀剑铮鸣之声不绝,昆闻玄看着眼前惨景,蓦然不忍。
鲜血落遍脚底泥泞处,染上血红宛如长河,他闭上双眼,即便只是聆听那些惨叫,他的眼前,也渐渐浮现出了这些年来,死在他手里的地底亡魂。
凄厉惨叫与回忆重叠,不过多久,昆闻玄才发觉那声音终于偃旗息鼓,再等他喘着粗气缓慢睁开眼时,脚底之下早已是横尸遍野。
那个宇文山庄的男人以一敌十,纵然杀死十人,但他自己,也终究是难逃死亡。
昆闻玄直到这时才敢从树上跃下,他靠近跪在泥泞血泊里的男人,看着他垂头以剑撑着自己的身躯,而在他另一手上紧握的,是一本泛黄陈旧的书籍。
男人气息奄奄,显然是还悬着一口气未绝,他勉强抬头盯了眼靠近的昆闻玄,或许只是在看清这个不过是十一二岁的孩童,警惕也自然放低了些。
他知道,自己将死不远,自然,昆闻玄也知道。
他一步一步地挪动距离,却听见男人呼唤着自己,昆闻玄不解,暗暗皱眉升起些警觉。
“小兄弟……”
“将此书……送到洛州……宇文山庄…”
男人甚至还没将手里的书递出去,就垂下了手,书籍掉落在他那为数不多,未被鲜血沾染的衣料上。
昆闻玄捡起那传说中的“南洋策”,又望了望这个对他交以嘱咐的男人。
他知道,现在手里头拿着的,必然是个烫手山芋,若是被江湖上的人知晓了,定会扬起一阵轩然大波。
又或许是因为私心,昆闻玄半跪在男人的面前,握住了他仍紧握剑柄的手,不惧那股渐凉寒意,在他面前似是承诺。
他道:“江湖之物,多生祸乱,然其自保,终一日必亲自登门宇文山庄,拜访宇文庄主,归还南洋策。”